第52章 惑亂人心【陰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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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眾人圍桌而坐。

  桌上雖擺著幾樣酒菜,卻無人動筷。

  燭火被刻意壓得很暗,將眾人的臉龐盡數隱沒在跳動的陰影里,只有一道道扭曲的影子,隨著火光在牆壁與桌面上晃動。

  一片壓抑的寂靜中,不知是誰率先開了口:

  「那明皓峰......實在欺人太甚!」

  「真把這殮屍所,當成他明家的私產了不成?」

  「這十日,老夫日夜不休,替他處理那些妖魔屍首,功勞苦勞,卻盡數被他一人貪去!」

  第二道嗓音緊接著響起:「想當年,我等亦是妖魔衛中斬妖除魔的好手!」

  「只因一朝負傷,便被司里像丟破爛一般扔進這殮屍所,終日與污穢為伍,費盡心神處理材料,拱手獻給他人享用!」

  「司里不念舊情也就罷了,如今竟還派來個明皓峰,肆意折辱我等!」

  「他能隨意打殺曹未,廢掉趙行,你我在其眼中,恐怕也與螻蟻無異!」

  「......」

  你一言我一語,盡數是這些時日所受的屈辱與艱辛。

  語氣愈發激烈,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刻骨的恨意。

  最終,所有聲音匯聚成一道低沉而整齊的話語聲,在昏暗的房間裡隆隆迴響:

  「絕不能讓他明日稱心如意,風光離去,奔赴他的大好前程!」

  「明皓峰......必須死!」

  「必須死!」

  牆外,黎念聽得心底猛地一沉。

  黎念脊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汗毛倒豎。

  這有些......太過詭異了。

  眾人整齊得仿佛同一個人在說話,聲音中的恨意亦是如出一轍,這已經完全超出黎念的常理認知。

  那異口同聲的詛咒聲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傳入黎念耳中之時。

  明皓峰那張囂張跋扈的嘴臉竟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一股濃烈如實質的戾氣與恨意隨之翻湧而上。

  他竟不由自主地生出要將此人千刀萬剮的衝動!

  黎念對這種感受再熟悉不過。

  每一次承接亡者遺念,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執念在心頭湧起的時候,便是這般滋味。

  黎念強行壓下這股外來的洶湧恨意,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便在此時,黎念猛地意識到一個細節。

  自始至終,他竟完全沒有聽見那宋榮發出過半點聲響。

  黎念只覺心頭一緊,氣息險些紊亂。

  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朝遠處離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

  院落內,那低沉齊整的詛咒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吱呀」一聲輕響,房門開啟一道縫隙。

  老頭宋榮那張布滿褶皺的臉從門後探出,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將院中每個角落細細掃視一遍。

  四下唯有風聲過耳。

  「許是......感知錯了。」

  他喃喃低語,隨即緩緩縮回頭去,房門無聲合攏。

  黎念一路潛回居所,胸口那縷外來的恨意竟仍未消散,在心間滋長不休。

  他盤膝靜坐,良久後才將那股詭異的情緒徹底剝離。

  饒是如此,回想方才那眾人齊聲、如被蠱惑洗腦的駭人場景,他仍感心悸不已。

  「那宋榮,莫非是......」

  黎念在腦海中思索著,生出一個猜測。

  「城外三邪之一的......陰骨道?」

  他對城外三邪所知不多,僅限於妖魔司的宣傳以及坊間零碎傳聞。

  其中最為人所知的是【大衍道館】。

  相傳其網羅天下武學、內練法與秘術,每年都有無數人前往北郊,渴望拜入其門下。

  其次便是這【陰骨道】。

  妖魔司對其描述僅有八字批言:「惑亂人心,養魔招災」。


  殮屍所的設立,本就有兩大要務:一是處理妖魔殘骸,二便是妥善處置修行者屍身,以防其魔變。

  陰骨道卻反其道而行,專以謊言編織羅網,勾連人心慾念,惑亂人心,催生魔物。

  最為神秘的當屬【斬龍閣】,即便是妖魔司,也向來對其諱莫如深。

  「如此看來,宋榮那操控人心、齊聲共念的詭異手段,多半與陰骨道脫不了干係。」

  「他們要在明日壽宴後,對明皓峰下手嗎?」

  黎念心念急轉,背脊不由滲出一層冷汗。

  「修行九境,超凡神異之路,諸般手段果真詭譎莫測。」

  「往後行事,須得再謹慎三分。」

  ......

  次日,便是殮屍所岑錦川所丞壽宴之期。

  壽宴設於夜晚。

  白日裡,黎念照常來到殮屍所,暗中留意宋榮與諸位組長。

  卻見眾人神色如常,各行其是,與往日並無二致。

  很快一日過去,暮色漸垂,華燈初上。

  岑府雖坐落城央,朱門斑駁,高牆寂寥。

  庭院雖闊,卻只稀落掛著幾盞舊燈,勉強映出院中擺開的十餘張席面。

  偌大府邸除卻幾個沉默的老僕,竟不見半位親眷。

  岑所丞孑然一身,早已是滿城皆知。

  而今夜這場壽宴,倒是簡練到了冷清。

  岑錦川獨坐主位,一身的灰袍松垮地掛在乾瘦的骨架上。

  他老態畢露,眼皮低垂,唯有偶爾抬眼時,眸中才閃過一絲過往的清亮。

  早前甚至巡狩司與鎮獄司的兩位司首曾放言要來賀壽,卻被岑錦川當面斥回:「老夫所內私宴,與你何干!」

  敢這般劈頭喝退兩位第三境大人物,滿城也唯有這位資歷極深的老所丞了。

  當時在場的幾人,聽得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

  此刻席間,趙行、宋榮、明皓峰、許革、白元枯等人皆正襟危坐,神態恭敬。

  即便岑老如今已如凡人,眾人依舊不敢有半分怠慢。

  至於黎念這等穢工,自然與這場壽宴毫無干係。

  他們連岑府的大門,都進不去。

  黎念只能來到與岑府相距一條街道的一處僻靜角落,屏息凝神。

  「今日,必有大事發生。」

  「那宋榮......究竟意欲何為?」

  他心頭隱隱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府內,高座之上。

  岑錦川依舊是那副枯槁模樣,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下首眾人。

  他隨手抓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淌下,這才沙啞開口:

  「人......都到齊了?」

  一側的明皓峰連忙躬身:「回大人,殮屍所上下組長均已到齊。」

  「好。」岑錦川放下酒壺,袖口隨意抹過嘴角,「那老夫就直說了。」

  「五年前,他們讓老夫掛這個虛職,說是解悶養老。」

  「可你們......」他枯瘦的手指虛點下方,「一個個所求甚多,動輒擾我清靜。」

  「老夫不堪其擾,這五年來,確實從未過問所中事務。」

  「你等私下怨我怠惰,我心知肚明。」

  他緩緩閉目,喉頭微動,仿佛在細細品鑑著方才那口烈酒的餘韻:

  「不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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