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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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城。

  馬巷胡同。

  英國公府。

  雖然是大白天,因為厚重的窗簾全部拉了下來,書房依舊黑得如同深夜。

  張惟賢站在宮燈下,慢慢地欣賞。

  這座宮燈是萬曆帝賞賜給他的。

  雖然又經歷了泰昌、天啟到現在的崇禎,足足過了三朝,當年萬曆帝拉著他的手說話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朕察驗群臣,未見忠如愛卿者。太子懦弱無能,恐生內亂,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另尋正統者代之。」

  現樣是託孤,劉備白帝城託孤時說: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萬曆帝不像劉備這種假惺惺,直接就說明如果太子朱常洛可以當皇帝就輔佐他即位,如果不行,就找福王朱常洵、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潤里找一個代替,反正是肥水不准流外人田。

  他沒想到這一託孤一托就是三朝。

  天啟帝朱由校臨終前也偷偷找他託孤,要他和皇后張嫣裡應外合,幫助其弟朱由檢登基。

  為的還是正統兩字。

  為什麼三代先帝都願意託孤於其?

  就在於他的忠誠出自古老質樸,血濃於水的戰友情之中。

  英國公三個字就是忠誠的象徵。

  先祖張玉即為永樂帝靖難名將,為朱棣出生入死,從而使其子張輔在永樂元年即獲封英國公。

  至張維賢已經世襲第七代英國公了,不管是哪代英國公,都是老朱家最忠誠的護衛者。

  對於大明這座大廈來說,英國公就是奠基的一塊堅韌不拔的基石。

  從未動搖。

  每當張惟賢心亂如麻時,他就會將自己封閉在書房裡,靜靜地面對著這萬曆帝賞賜給他的,本來屬於基寢宮的一座宮燈。

  這座掐絲琺瑯海晏河清燈是當朝的最高工藝的體現。

  其分三部分,燈盤、燈柱、燈釺。

  燈盤似一個盤子,盤下有3隻腳,燈柱做成一隻展翅欲飛的鳥,鳥的口中含有一顆珠子,盤子中間有一根蠟釺,似火炬狀。

  盤和鳥身通體用金屬扁絲扭轉,彎曲和旋轉成欒寶花紋,十分富麗堂皇。

  朱由檢臨出發前找他入宮密談,只是要他將京師三軍牢牢掌控,沒有聖旨,不得動一兵一卒,但並沒有明確要求他如何應對突發事件。

  他的確做到了,利用其身為兵部尚書的職權,連夜換了新的虎符,如果有人拿舊虎符或者其他任何部門指令調兵,一律就地扣留報給兵部處置。

  張惟賢隱隱約約感覺到朱由檢此次御駕親征不會是純粹去給邊兵發銀子這麼簡單,但又猜不出他這樣做到底有何深意。

  在出發前突然將他撤下,由魏忠賢代替,這是隊們早就商量好的,張惟賢並沒感覺突兀,但一去十天音訊全無,這讓他也有點沉不住氣了。

  在他離開朱由檢前,朱由檢緊隨後給他留了一句話:「如有非常事,入宮奏請娘娘!」

  現今算不算非常事?

  張惟賢也沒有把握了。

  出御駕征那一天起,魏忠賢安置在軍中的爪牙,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道是否蟄伏在哪個陰暗的角落,隨時準備出來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這幾天,軍中也謠言四起,有說建奴和蒙古韃子合兵一處,準備製造第二起土木堡之變者,有說天象異常,預兆改朝換代正當時者,甚至還有說八月十五,天狗噬月,預言新皇必會身有殘缺之人。

  所有目標指向一人,已經身為九千九百九十歲的魏忠賢。

  但是魏忠賢現在又在皇上身邊,就算是真的有土木堡之變,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皇位。

  那又會是誰呢?

  今天上朝,魏良卿和侯國興的反常讓張惟賢提高了警惕。

  雖然自己已經更換了虎符,但他倆可是皇上指定的監國王侯,而且魏良卿在天啟帝時就封為肅寧伯、兵部侍郎、錦衣衛指揮僉事,並賜予金丹鐵券,可以便宜從事。

  侯國興也是錦衣衛千戶,因為他母親客氏的關係,天啟帝還讓他統管了五百內操軍火器營。

  如果他倆意欲謀反,恐怕在京的大臣無人可以制止他們。


  雖然張惟賢是兵部尚書,統領京師三軍,但畢竟三軍防衛皆在外城,皇城和京城主要以錦衣衛和東廠為主要武裝力量,而這兩者他都無法掌控。

  特別痛苦的是他自己的家丁也被皇上御駕親征時抽走了,只留下他一個人回京,整個英國府除了幾個護院,基本上擋不住一撥攻擊。

  得去找找懿安皇后了,哪怕是自己多慮了,也算是小心行得萬里船,至少能讓皇后娘娘提高警惕,確保皇宮不受到衝擊。

  只要懿安皇后在,大明就不會倒。

  實在不行,就去洛陽請福王朱常洵入宮。

  要知道現在內庫空虛,但福王卻富甲天下,民間流傳著「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於大內」的說法,可見其財富之多。

  不管怎麼樣,也是萬曆帝的血脈,稱得上正統二字。

  如果再來一次土木堡之變,不用魏良卿採用激將法,張惟賢也會主動接過于謙那標槍,擁立新君。

  他從來不是哪個帝王的走狗,他是大明王朝這座大廈最堅不可摧的那塊基石,他的忠誠不是對哪個人,而是大明王朝,正統的大明王朝!

  真的到了那一天,張惟賢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雖千萬人,吾往矣。」

  張惟賢抖擻起精神,大喝一聲:「來人!」

  他準備換上朝服去進宮拜會懿安皇后了。

  「報!貴賓來訪!」

  張惟賢一聽,眉頭皺起了八字,衝著門外大聲吼道:「老夫不是早就通知爾等,謝絕一切上門求見?」

  「國公大人,連本輔也不見嗎?」

  黃立極直接掀起門帘走了進來。

  「哎呀,沒想到首輔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的確管家做到了謝絕一切上門求見,但內閣首輔大臣不是求見,而是巡查。

  內閣首輔,即內閣中位列第一的輔臣。

  首輔主持內閣大政,尤其是掌握票擬權,已成為文臣之首,並能有力地影響六部。

  張惟賢雖身為國公,但身兼兵部尚書之職,理論上得向黃立極匯報公事,他親自登門拜訪,就像領導到下屬家裡慰問,管家怎敢阻擋?

  「國公不愧為陛下最為倚重之臣。『皎皎忠誠通日月,悠悠險計息波濤』,在這波譎雲詭之際,尚能穩如泰山,老朽佩服至極。」

  黃立極朝張惟賢拱了拱手,竟然也走到宮燈前欣賞起工藝來。

  作為首輔大臣,黃立極和以張惟賢為首的宗族勛貴並沒有太多來往,畢竟沒有任何一個皇上,希望自己的大臣們沆瀣一氣,深度捆綁。

  所謂的帝王之術就在於將所有的線頭都抓在自己手上,從而讓朝廷達到一個政治力場上最高鬥爭境界——斗而不破,和而不同。

  寧肯讓朝廷出現如閹黨和東林黨這種勢不兩立的兩派,也不允許整個朝廷一團和氣,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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