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樹縱然長到一千尺高，樹葉也會落在大樹下面
遠眺威孚鎮北方的森林，一座灰黑色的高塔如同沉默的巨人，兀立於蒼翠的林海邊緣。
塔身並非光滑的圓柱，而是由巨大的、仿佛被無形之力切削過的黑曜石與某種暗色金屬交錯壘成，稜角分明，帶著一種冷峻而堅毅的氣質，這正是「鋒利之矛山」一脈建築風格的體現，摒棄無用的裝飾，追求純粹的功能與力量感。
塔身表面刻滿了細密而古老的符文，在黯淡的日光下流淌著微不可查的幽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陳舊香料、乾燥泥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光籠罩著塔身及其周邊區域。
靠近這裡，可以看到高塔並非孤零零矗立。
在其基座周圍，依附著或由矮牆連接著一圈功能各異的附屬建築，它們如同眾星拱月，又如同匍匐在巨人身旁的忠誠僕從，這些建築風格統一，皆以灰岩為主材，顯得樸實而堅固。
其中一座較為低矮寬闊的建築，門楣上懸掛著一塊未經雕琢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語刻著一個在此地司空見慣的名字。
返鄉之地。
名字聽起來帶著一絲慰藉與寧靜，但其實際功能，卻足以讓尋常人望而卻步。
這裡，是亡者踏上歸途前的中轉站。
在聯邦，人們深信「大樹縱然長到一千尺高，樹葉也會落在大樹下面」的古訓，極其注重親情與歸根，客死異鄉之人，若有親友收斂，務必設法將其遺體送回故土安葬。
而「鋒利之矛山」的亡靈法師們，因其強大的力量、嚴謹的作風以及正直的聲譽，成為了這項「歸鄉」業務最受信賴的受託者，保存、處理並護送遺體，對他們是舉手之勞，同時也是一門穩定且必要的收入來源。
返鄉之地內部，光線晦暗，兩側靠牆的位置，整齊地排列著一口口材質不一的棺槨，從昂貴的黑檀木到實用的松木皆有，這是為支付了額外費用，要求個體化服務的客戶準備的。
而在大廳中央，則是更為「經濟」的區域，一具具經過初步處理的遺體，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直挺挺地、緊密地站立成一排，極大地節約了空間，它們身著某種黑色的服裝，額頭上貼著羊皮紙篆刻的某種圖騰一樣的符號，看上去陰森、恐怖，卻又透露著一絲幾近潰敗的貴氣。
因為這是上一紀元，已經滅亡的弗洛米斯帝國的官服，以黑色為主體，上面印有各種花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成為了大多數人下葬的時候穿的衣服，其寓意就是希望死者來生能有更好的前程之類的。
此刻，奈特·福瑞斯特法師的學徒之一，諾里茲·泰倫，正穿行於這片寂靜的『亡者之林』中。
他年紀不大，相貌普通，甚至有些少年老成，十幾二十歲，卻給人一種四十歲的模樣，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怯懦和懶散，身形有些單薄，動作看起來並不怎麼利落。
他手裡捧著一個烏木盒子，盒子裡裝滿了一種約莫一尺長、竹籤粗細的纖細柱狀物。
此物色澤沉黯如陳年象牙，表面有著天然的、類似竹節的細微紋理，觸手溫潤，這便是「鋒利之矛山」內部流通的特有超凡物品，亡靈之香，它以秘法煉製，融合了多種蘊含寧靜、死亡與靈性力量的材料，具有安魂、養屍、占卜、祭祀等諸多妙用。
諾里茲的任務，就是為這些暫時棲身於此的亡者們點上亡靈之香。
他走到一口黑檀木棺槨前，掀開棺蓋一角，從盒中取出三根亡靈之香，指尖一縷微弱的靈能火花閃過，香頭被點燃，卻沒有明火，只有三點暗紅色的火星，散發出更加濃郁的冷香。
他將三根亡靈之香橫著插在了縫隙處，肉眼可見的，那些本來向上飄散的霧氣，竟然橫著飄散，鑽進了棺槨之中。
按照順序給棺材裡的屍骸點燃亡靈之香之後，他又來到了正中間，看著那些站排的遺體。
跟那些享受著特殊待遇的、擁有棺槨的屍體不同，這些矗立在大廳中央的屍體，可享受不到那樣好的待遇，諾里茲·泰倫從手中分出了十根亡靈之香，引燃之後，插在了屍體跟前不遠處的鏈香之爐上。
這是一種通過金屬鎖鏈懸掛在半空中的，可以擺動的容器，在這種容器的晃動之下，亡靈之香所產生的煙霧，緩緩的籠罩著大廳中央的那些屍體上面，甚至隱隱約約的可以看到屍體會隨著煙霧的擺動而跟著擺動...
「啊，終於做完了...」
諾里茲·泰倫打了個哈欠，幽暗的空間裡，只有他窸窣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以及如同紅色眼眸般在陰影中閃爍的香點火光。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冰冷的屍體無聲地佇立，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香料的冷香，還有一種無形的壓力，源自死亡本身的神秘與未知，足以讓心智不堅者脊背發涼。
然而，諾里茲·泰倫對此似乎頗為遲鈍。
他臉上看不到恐懼，更多的是對這種日復一日工作的麻木，以及一絲因為被派來做這種「枯燥」任務而產生的細微抱怨，他不止一次對自己的老師說，招幾個學徒吧。
「招學徒不用錢嗎？」
這是他老師的原話，伴隨著的還有自己的腦袋會被狠狠的敲一下...
「真是...嗯？」
忽的，就在諾里茲·泰倫打算離開這裡，回去自己的房間睡個懶覺的時候，他卻發現，有一口名貴的棺材上面，竟然沒有亡靈之香。
「難道，是我忘記了？」
諾里茲·泰倫抓了抓頭髮。
「也許是吧。」
他聳了聳肩，來到了那口棺材跟前，再次點燃了三根亡靈之香，順著縫隙插在了棺材上面。
然後，亡靈之香卻嗖的一聲被吸收進了棺材裡。
「什麼情況？」
看到這一幕，諾里茲·泰倫到沒有害怕，他從自從記事起，就跟這些屍體打交道，早就沒有了所謂的恐懼，比起這些，他更在意的是，是不是這具屍體出問題了，這可不行，能躺在棺材裡的，那都是花了大價錢的，出了問題，不但會砸了鋒利之矛山的招牌，還得倒賠一大筆錢。
前者，他老師可能不在意，後者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自己的老師做成亡靈來打工還債...
他放下烏木盒子，雙手抵住厚重的棺蓋，深吸一口氣，核心肌群與腿部猛然發力，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雙臂，猛地將棺蓋向一側推開！
就在棺蓋滑開的瞬間，一隻溫熱、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倏地從棺材裡伸出，一把抓住了諾里茲的手腕！
諾里茲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驚叫出聲。
這絕非源於對屍體的恐懼，就像之前說的，他對於屍體早就沒有了恐懼，這純粹就是出於生物本能，就像走路時突然踩到一條蛇，但緊接著，手腕上傳來的清晰體溫讓他瞬間反應過來。
「奧特姆！你個混蛋！」
諾里茲又驚又怒地吼道。
整個法師塔里，會幹出這種躺在棺材裡嚇人無聊事情的，除了他那性格惡劣的師兄奧特姆·萊福，絕無第二人！
被識破身份，棺材裡的奧特姆非但沒有鬆手，反而發出一陣低沉而得意的笑聲，手上更是加了幾分力道，顯然是想讓諾里茲出醜，諾里茲感覺手腕一陣生疼，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給我出來！」
諾里茲低吼一聲，另一隻手也猛地抓住奧特姆的手腕。
兩人師出同門，都修習過奈特·福瑞斯特親傳的靈能呼吸秘法，看似尋常的體格下，卻蘊含著遠超常人的力量與韌性，諾里茲雙腳牢牢蹬地，腰背與手臂協同發力，猛地向後一拽！
奧特姆原本躺在棺材裡，無處借力，此刻被諾里茲這含怒一拉，整個人就像個破布口袋一樣，被硬生生從棺材裡扯飛了出來，「砰」地一聲悶響，不偏不倚地砸進了大廳中央那片「經濟區」的屍群之中。
嘩啦啦——！
連鎖反應發生了。
奧特姆沉重的身軀撞倒了幾個直挺挺站立的屍體，其中一個倒霉蛋的屍體又帶倒了那個懸掛著的鏈香之爐，香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尚未燃盡的亡靈之香滾落一地，火星四濺。
更要命的是，在這一片混亂的碰撞中，那些貼在屍體額頭上的、用於鎮魂安魄的羊皮紙圖騰印記，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簌簌飄落。
仿佛某種束縛被瞬間解除。
原本如同雕塑般靜止的屍體們，眼窩中開始閃爍起混亂、微弱的靈魂之火，它們僵硬地扭動著脖頸，發出「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聲，然後...開始動了！
不是有意識的行動，更像是某種神經質的、無意識的痙攣被放大。
一具具屍體，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手臂胡亂揮舞，原地打轉，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邁著僵硬的步伐，漫無目的地向四面八方走去，甚至撞翻了旁邊的同伴。
一時間，整個「返鄉之地」仿佛變成了一個蹩腳木偶劇的舞台，屍體們張牙舞爪，四處亂撞，場面混亂不堪又帶著幾分詭異的滑稽。
「完了完了完了！」
諾里茲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臉色煞白。
奧特姆也從屍體堆里爬了起來，揉著被撞疼的肩膀，看著眼前這失控的場面，臉上的戲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
「喂！諾里茲！快想想辦法！」
「想辦法？都是你害的！」
諾里茲氣得跳腳，立刻試圖控制局面，但困難遠超想像。
首先，這些屍體本身就經過亡靈法術處理，使得它們異常沉重且力氣不小，掙紮起來像是喝醉的蠻族士兵，難以輕易制服，當然，前面說過，他們修煉過靈能呼吸秘法，論力氣，這些屍體比不過他們。
但是，他們倆主修的是靈能呼吸秘法，對於亡靈法術的涉獵很基礎。
換而言之，他們無法用簡單的指令或法術讓這些屍體安靜下來，唯一有效的辦法似乎是使用暴力，直接打斷腿腳或卸掉關節，讓它們無法移動，但看看這些屍體，無論是躺在昂貴棺槨里的，還是站在這裡的，那可都是委託人付了錢的「貨物」，是法師塔重要的收入來源！
損壞任何一具，賠償金和因此帶來的信譽損失都足以讓他們的老師暴怒，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束手束腳的兩人，只能狼狽地在屍群中穿梭，徒勞地試圖將它們推回原位，但在屍體們混亂的動作下，這簡直難如登天。
眼看一具屍體已經晃晃悠悠地踏出了「返鄉之地」的門檻，諾里茲知道，再不制止，事情就真的大條了。
「你看著它們！我去找老師！」
諾里茲當機立斷，決定衝出去尋找自己的老師幫忙，反正這件事錯在他師兄，就算事後被教訓，也是他師兄占大頭。
「那個...兩位師兄，看起來有些忙亂？是否需要我搭把手？」
就在諾里茲準備衝出門的瞬間，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些許試探和謹慎，諾里茲和奧特姆同時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眼神平和的年輕人，衣著樸素，看起來風塵僕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靜靜侍立的兩具骷髏。
那兩具骷髏骨骼完整，泛著溫潤的象牙白色澤，動作間沒有絲毫滯澀，此刻它們正一左一右，以一種精妙的、不帶破壞性的力道，巧妙地鉗制住了那具剛剛踏出門檻的屍體。
屍體兀自在掙扎，骨骼與骷髏的手指、臂骨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但無論它如何扭動，都無法掙脫那看似纖細的骨指束縛，而且身體也未見任何損傷。
諾里茲與來人對視了一眼。
他從對方的眼神里沒有看到絲毫的得意或居高臨下，只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和小心。
諾里茲立刻明白了對方的處境，看年紀，應該跟自己以及自己師兄一樣，外來的亡靈法師學徒。
在別人的地盤上，即使出手幫忙也得掌握好分寸，畢竟，在法師的世界裡，未經邀請便介入他人的事務，有時帶來的不是感激，而是麻煩，就像貿然踏入其他獅鷲的巢穴，即使意圖是驅趕鬣狗，也可能被視作挑釁。
而且，正常來說，以諾里茲的性格，也斷然不會接受外來者的幫助，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但此刻，他卻只覺得這聲音如同天籟。
「需要需要！不過，朋友...」
他一邊奮力擋住一具試圖往角落貨架沖的屍體，一邊急切地指向大廳內部。
「裡面還有二十幾具這樣的屍體，你...你能處理？」
匹斯·沃德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
「情況緊急，容我僭越了，我可以試試看。」
塔身並非光滑的圓柱，而是由巨大的、仿佛被無形之力切削過的黑曜石與某種暗色金屬交錯壘成，稜角分明，帶著一種冷峻而堅毅的氣質，這正是「鋒利之矛山」一脈建築風格的體現，摒棄無用的裝飾，追求純粹的功能與力量感。
塔身表面刻滿了細密而古老的符文，在黯淡的日光下流淌著微不可查的幽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陳舊香料、乾燥泥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光籠罩著塔身及其周邊區域。
靠近這裡，可以看到高塔並非孤零零矗立。
在其基座周圍，依附著或由矮牆連接著一圈功能各異的附屬建築，它們如同眾星拱月，又如同匍匐在巨人身旁的忠誠僕從，這些建築風格統一，皆以灰岩為主材，顯得樸實而堅固。
其中一座較為低矮寬闊的建築，門楣上懸掛著一塊未經雕琢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語刻著一個在此地司空見慣的名字。
返鄉之地。
名字聽起來帶著一絲慰藉與寧靜，但其實際功能，卻足以讓尋常人望而卻步。
這裡，是亡者踏上歸途前的中轉站。
在聯邦，人們深信「大樹縱然長到一千尺高，樹葉也會落在大樹下面」的古訓，極其注重親情與歸根，客死異鄉之人，若有親友收斂，務必設法將其遺體送回故土安葬。
而「鋒利之矛山」的亡靈法師們，因其強大的力量、嚴謹的作風以及正直的聲譽，成為了這項「歸鄉」業務最受信賴的受託者，保存、處理並護送遺體，對他們是舉手之勞，同時也是一門穩定且必要的收入來源。
返鄉之地內部，光線晦暗，兩側靠牆的位置，整齊地排列著一口口材質不一的棺槨，從昂貴的黑檀木到實用的松木皆有，這是為支付了額外費用，要求個體化服務的客戶準備的。
而在大廳中央，則是更為「經濟」的區域，一具具經過初步處理的遺體，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直挺挺地、緊密地站立成一排，極大地節約了空間，它們身著某種黑色的服裝，額頭上貼著羊皮紙篆刻的某種圖騰一樣的符號，看上去陰森、恐怖，卻又透露著一絲幾近潰敗的貴氣。
因為這是上一紀元，已經滅亡的弗洛米斯帝國的官服，以黑色為主體，上面印有各種花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成為了大多數人下葬的時候穿的衣服，其寓意就是希望死者來生能有更好的前程之類的。
此刻，奈特·福瑞斯特法師的學徒之一，諾里茲·泰倫，正穿行於這片寂靜的『亡者之林』中。
他年紀不大，相貌普通，甚至有些少年老成，十幾二十歲，卻給人一種四十歲的模樣，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怯懦和懶散，身形有些單薄，動作看起來並不怎麼利落。
他手裡捧著一個烏木盒子，盒子裡裝滿了一種約莫一尺長、竹籤粗細的纖細柱狀物。
此物色澤沉黯如陳年象牙，表面有著天然的、類似竹節的細微紋理，觸手溫潤，這便是「鋒利之矛山」內部流通的特有超凡物品，亡靈之香，它以秘法煉製，融合了多種蘊含寧靜、死亡與靈性力量的材料，具有安魂、養屍、占卜、祭祀等諸多妙用。
諾里茲的任務，就是為這些暫時棲身於此的亡者們點上亡靈之香。
他走到一口黑檀木棺槨前，掀開棺蓋一角，從盒中取出三根亡靈之香，指尖一縷微弱的靈能火花閃過，香頭被點燃，卻沒有明火，只有三點暗紅色的火星，散發出更加濃郁的冷香。
他將三根亡靈之香橫著插在了縫隙處，肉眼可見的，那些本來向上飄散的霧氣，竟然橫著飄散，鑽進了棺槨之中。
按照順序給棺材裡的屍骸點燃亡靈之香之後，他又來到了正中間，看著那些站排的遺體。
跟那些享受著特殊待遇的、擁有棺槨的屍體不同，這些矗立在大廳中央的屍體，可享受不到那樣好的待遇，諾里茲·泰倫從手中分出了十根亡靈之香，引燃之後，插在了屍體跟前不遠處的鏈香之爐上。
這是一種通過金屬鎖鏈懸掛在半空中的，可以擺動的容器，在這種容器的晃動之下，亡靈之香所產生的煙霧，緩緩的籠罩著大廳中央的那些屍體上面，甚至隱隱約約的可以看到屍體會隨著煙霧的擺動而跟著擺動...
「啊，終於做完了...」
諾里茲·泰倫打了個哈欠，幽暗的空間裡，只有他窸窣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以及如同紅色眼眸般在陰影中閃爍的香點火光。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冰冷的屍體無聲地佇立，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香料的冷香，還有一種無形的壓力，源自死亡本身的神秘與未知，足以讓心智不堅者脊背發涼。
然而，諾里茲·泰倫對此似乎頗為遲鈍。
他臉上看不到恐懼，更多的是對這種日復一日工作的麻木，以及一絲因為被派來做這種「枯燥」任務而產生的細微抱怨，他不止一次對自己的老師說，招幾個學徒吧。
「招學徒不用錢嗎？」
這是他老師的原話，伴隨著的還有自己的腦袋會被狠狠的敲一下...
「真是...嗯？」
忽的，就在諾里茲·泰倫打算離開這裡，回去自己的房間睡個懶覺的時候，他卻發現，有一口名貴的棺材上面，竟然沒有亡靈之香。
「難道，是我忘記了？」
諾里茲·泰倫抓了抓頭髮。
「也許是吧。」
他聳了聳肩，來到了那口棺材跟前，再次點燃了三根亡靈之香，順著縫隙插在了棺材上面。
然後，亡靈之香卻嗖的一聲被吸收進了棺材裡。
「什麼情況？」
看到這一幕，諾里茲·泰倫到沒有害怕，他從自從記事起，就跟這些屍體打交道，早就沒有了所謂的恐懼，比起這些，他更在意的是，是不是這具屍體出問題了，這可不行，能躺在棺材裡的，那都是花了大價錢的，出了問題，不但會砸了鋒利之矛山的招牌，還得倒賠一大筆錢。
前者，他老師可能不在意，後者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自己的老師做成亡靈來打工還債...
他放下烏木盒子，雙手抵住厚重的棺蓋，深吸一口氣，核心肌群與腿部猛然發力，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雙臂，猛地將棺蓋向一側推開！
就在棺蓋滑開的瞬間，一隻溫熱、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倏地從棺材裡伸出，一把抓住了諾里茲的手腕！
諾里茲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驚叫出聲。
這絕非源於對屍體的恐懼，就像之前說的，他對於屍體早就沒有了恐懼，這純粹就是出於生物本能，就像走路時突然踩到一條蛇，但緊接著，手腕上傳來的清晰體溫讓他瞬間反應過來。
「奧特姆！你個混蛋！」
諾里茲又驚又怒地吼道。
整個法師塔里，會幹出這種躺在棺材裡嚇人無聊事情的，除了他那性格惡劣的師兄奧特姆·萊福，絕無第二人！
被識破身份，棺材裡的奧特姆非但沒有鬆手，反而發出一陣低沉而得意的笑聲，手上更是加了幾分力道，顯然是想讓諾里茲出醜，諾里茲感覺手腕一陣生疼，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給我出來！」
諾里茲低吼一聲，另一隻手也猛地抓住奧特姆的手腕。
兩人師出同門，都修習過奈特·福瑞斯特親傳的靈能呼吸秘法，看似尋常的體格下，卻蘊含著遠超常人的力量與韌性，諾里茲雙腳牢牢蹬地，腰背與手臂協同發力，猛地向後一拽！
奧特姆原本躺在棺材裡，無處借力，此刻被諾里茲這含怒一拉，整個人就像個破布口袋一樣，被硬生生從棺材裡扯飛了出來，「砰」地一聲悶響，不偏不倚地砸進了大廳中央那片「經濟區」的屍群之中。
嘩啦啦——！
連鎖反應發生了。
奧特姆沉重的身軀撞倒了幾個直挺挺站立的屍體，其中一個倒霉蛋的屍體又帶倒了那個懸掛著的鏈香之爐，香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尚未燃盡的亡靈之香滾落一地，火星四濺。
更要命的是，在這一片混亂的碰撞中，那些貼在屍體額頭上的、用於鎮魂安魄的羊皮紙圖騰印記，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簌簌飄落。
仿佛某種束縛被瞬間解除。
原本如同雕塑般靜止的屍體們，眼窩中開始閃爍起混亂、微弱的靈魂之火，它們僵硬地扭動著脖頸，發出「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聲，然後...開始動了！
不是有意識的行動，更像是某種神經質的、無意識的痙攣被放大。
一具具屍體，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手臂胡亂揮舞，原地打轉，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邁著僵硬的步伐，漫無目的地向四面八方走去，甚至撞翻了旁邊的同伴。
一時間，整個「返鄉之地」仿佛變成了一個蹩腳木偶劇的舞台，屍體們張牙舞爪，四處亂撞，場面混亂不堪又帶著幾分詭異的滑稽。
「完了完了完了！」
諾里茲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臉色煞白。
奧特姆也從屍體堆里爬了起來，揉著被撞疼的肩膀，看著眼前這失控的場面，臉上的戲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
「喂！諾里茲！快想想辦法！」
「想辦法？都是你害的！」
諾里茲氣得跳腳，立刻試圖控制局面，但困難遠超想像。
首先，這些屍體本身就經過亡靈法術處理，使得它們異常沉重且力氣不小，掙紮起來像是喝醉的蠻族士兵，難以輕易制服，當然，前面說過，他們修煉過靈能呼吸秘法，論力氣，這些屍體比不過他們。
但是，他們倆主修的是靈能呼吸秘法，對於亡靈法術的涉獵很基礎。
換而言之，他們無法用簡單的指令或法術讓這些屍體安靜下來，唯一有效的辦法似乎是使用暴力，直接打斷腿腳或卸掉關節，讓它們無法移動，但看看這些屍體，無論是躺在昂貴棺槨里的，還是站在這裡的，那可都是委託人付了錢的「貨物」，是法師塔重要的收入來源！
損壞任何一具，賠償金和因此帶來的信譽損失都足以讓他們的老師暴怒，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束手束腳的兩人，只能狼狽地在屍群中穿梭，徒勞地試圖將它們推回原位，但在屍體們混亂的動作下，這簡直難如登天。
眼看一具屍體已經晃晃悠悠地踏出了「返鄉之地」的門檻，諾里茲知道，再不制止，事情就真的大條了。
「你看著它們！我去找老師！」
諾里茲當機立斷，決定衝出去尋找自己的老師幫忙，反正這件事錯在他師兄，就算事後被教訓，也是他師兄占大頭。
「那個...兩位師兄，看起來有些忙亂？是否需要我搭把手？」
就在諾里茲準備衝出門的瞬間，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些許試探和謹慎，諾里茲和奧特姆同時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眼神平和的年輕人，衣著樸素，看起來風塵僕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靜靜侍立的兩具骷髏。
那兩具骷髏骨骼完整，泛著溫潤的象牙白色澤，動作間沒有絲毫滯澀，此刻它們正一左一右，以一種精妙的、不帶破壞性的力道，巧妙地鉗制住了那具剛剛踏出門檻的屍體。
屍體兀自在掙扎，骨骼與骷髏的手指、臂骨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但無論它如何扭動，都無法掙脫那看似纖細的骨指束縛，而且身體也未見任何損傷。
諾里茲與來人對視了一眼。
他從對方的眼神里沒有看到絲毫的得意或居高臨下，只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和小心。
諾里茲立刻明白了對方的處境，看年紀，應該跟自己以及自己師兄一樣，外來的亡靈法師學徒。
在別人的地盤上，即使出手幫忙也得掌握好分寸，畢竟，在法師的世界裡，未經邀請便介入他人的事務，有時帶來的不是感激，而是麻煩，就像貿然踏入其他獅鷲的巢穴，即使意圖是驅趕鬣狗，也可能被視作挑釁。
而且，正常來說，以諾里茲的性格，也斷然不會接受外來者的幫助，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但此刻，他卻只覺得這聲音如同天籟。
「需要需要！不過，朋友...」
他一邊奮力擋住一具試圖往角落貨架沖的屍體，一邊急切地指向大廳內部。
「裡面還有二十幾具這樣的屍體，你...你能處理？」
匹斯·沃德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
「情況緊急，容我僭越了，我可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