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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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二日,大雨。

  李兢一天沒出門。

  「兒子,感覺你好像有點不高興啊?」

  林蘭端著一盤開了背的澳龍匆匆過來,因為大雨,送食材的外賣員掃帚被大雨打濕,路上誤了時,導致林蘭耽誤了飯點。林蘭估摸著李兢以前的性子,以為是這事讓他不高興了。

  「沒啊,我挺高興的,上周剛談成了一筆千萬億級別的生意。」

  李兢笑著胡謅。

  對面的李延一聽,拿著筷子的手滯在半空中,目光中透著嚴肅:

  「你這才安分了幾天,又沒個正形了?」

  林蘭看了父子倆各一眼:「你們打什麼啞謎呢?」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李延身上,「兒子學學談生意怎麼了嘛,你不也經常和我說有個上億的項目要談,晚點再回來嗎?」

  李延見情況不對,趕緊轉移話題:

  「說到生意,最近葛譚市管理局在有塊地在招標,計劃用於建設一個商業廣場,我呢覺得那塊地不錯,準備試試,標書都寫好了,公司資質、信用什麼的也都合格,就是有一個問題。」

  李兢假裝沒聽,實則猜到了什麼。

  李延接著說:「那地早先因為地下城變異沒及時處理,鬧得遊魂遍地,最後荒了。雖說後來有公會清理過,仍留著不少地下城入口。這次招標,招標人特意強調,得擁有自己解決地下城問題的能力。可眼下我們公司暫時還沒有自己的公會。」

  李兢明白過來。

  《金錢至上》也有模擬經營的玩法,玩家可以向當地管理局購買地皮,建設家園。只不過維護成本需要自己承擔。這「維護」指的便是清理地下城入口。

  在這個世界,地下城入口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當地下城的獎勵被挖掘得差不多時,就會慢慢消失,這也被稱為「淨化」。遊戲中,基本上玩家通關一兩次就能將地下城徹底淨化。但現實不是,因為地下城中的獎勵實在太過豐富,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其淨化。

  因此,只能派人時刻監控著它,以免它發生變異,然後徐徐圖之。

  這個工作一般交由超凡者公會完成。

  超凡者公會是專門攻略和淨化地下城的組織。

  公會會長基本都是超凡界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李兢覺得李延說這話的意圖肯定不是為了敲打他,讓他去嘗試開闢這個新業務。

  畢竟一家人心裡都門清,李兢這孩子可能有頭,但一定沒臉。

  林蘭和李延夫妻多年,李延一開口,她就知道話里藏著什麼:

  「我看你是想拉婧婧她爸一把吧?他以前在超凡公會當過副手。」

  李延和白樹是戰友,曾經在一個公會歷練過。二十五歲時,李延回家繼承百億家產,白樹憑藉還不錯的天賦和全年無休的精神,得到會長的賞識,一步步爬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只是好景不長,他三十二歲當的副會長,三十五歲就被迫退了休,原因也很簡單,更有天賦更能吃苦的年輕人上來了。

  退休後,因為年紀太大,白樹只能做起了僱傭兵,相當於公會的外包,協助清理地下城,維護治安。

  李延其實一直想拉白樹一把,平時會把維護地下城礦區治安這樣的肥差發給他,但終究治標不治本。他也想過以公司的名義成立一個公會,讓白樹在裡面混個閒職,奈何茲事重大,公司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還有諸多董事,阻力很大。

  而現在算是一個不錯的契機,董事會那幫老東西也有創建公會的想法。

  李兢默默吃著澳龍,表面上不關心,實則表里如一。

  以他的經驗來看,這事鐵定成不了。他那些七大姑八大舅,各個都是臭魚爛蝦,又各個心懷鬼胎,不然最後也不會把公司搞破產。

  他日後想要日子過的安逸,把這些蛀蟲全部除掉也是必要的一環。

  至於白婧的父親……李兢聽白婧提到過,她家的資產大概在八千萬左右,這當中還有她母親留下的部分。白樹年紀四十八,想度過年關必須擁有九千萬的資產,否則年底鞭炮聲一響,他就會被隱藏在黑夜中的「太陽」蒸發。

  這樣的事,每年都會發生,數以億計。

  菜很豐盛,李兢沒吃兩口,早早地回到房間,躺進柔軟的床,拿起手機,通知欄彈出一條重要新聞:

  #葛譚市萬山區一混融地下城突發惡性變異!據不完全統計,已有三百餘人遇難!


  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8月22日22:00,心和房間一樣,空落落的,安靜得可怕。

  「叮咚!」

  樓下響起門鈴聲,似乎是有客人造訪。

  李兢現在只想睡覺,奈何周遭太寂靜了,隔著雨聲都能聽見樓下的談話。

  聽聲音,是白婧的父親白樹。

  玻璃杯和大理石茶几的碰撞聲成對傳來。

  李兢卻只聽到一個落魄的男人在訴說。

  白婧一周前獨自出門歷練,現在還沒回來。

  四個小時前,白樹得知了女兒遇難的消息。

  四小時,在這個死亡是家常便飯的世界,應該足夠擦乾眼淚了。

  白樹這次來找李延,大抵是為了排解積壓在心裡的苦悶。

  李兢翻了個身,枕頭悶住半張臉,可那充滿愧疚的聲音像蛛絲,黏著雨水的濕氣,直往耳朵里鑽。

  內容並沒什麼新穎的,李兢打包票,隨便在手機上找個GG都比它更有趣。

  但他說的實在太詳細了,像台老舊的放映機,不懂一點剪輯,忠實地把所有細節丟給觀眾,從白婧小時候怕黑他給她買了個夜視儀卻嚇得她哇哇大哭、討厭雨每次下雨就問「修仙者」職業朋友借飛劍帶她從雲端繞過大雨結果被因無職駕駛被貼了罰單;講到白婧第一次地下城考核,她和幾個墊底的學生被留堂,他偷偷從另一個出口把白婧接走,結果被掛到了老師家長群。

  白樹的聲音低沉而破碎,仿佛每個字都在酒液中浸泡過,帶著苦澀的沉澱。

  最後的回憶落在一個月前。白樹死死盯著賽馬直播,不是喜歡看賽馬,而是為了賭。四十八歲的脊樑彎了,精力被歲月榨乾,帳單卻如藤蔓般瘋長。他只能把希望拴在賽馬場的終點線上,只要能贏一把大的!一個億!賺到一個億就收手!只要有這一個億,就能把女兒未來四十年的安穩都鋪好,哪怕他明天閉眼,也能走得無憾。

  可白婧偏偏在那時候對他說他獲得了「冠軍騎師」魔藥,還自作主張地喝了,揚言說要靠這行賺錢,讓他在電視裡看她衝線的風采。他太懂這行的黑暗了,但一想到女兒是為他,心頓時被撕成兩半,於是第一次揚手,伴隨著「不懂事」三個字,重重落在她臉上。

  李兢聽見打火機反覆空轉的咔噠聲,接著是悠長而顫抖的吐息,咳嗽,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婧婧肯定是因為這事受刺激了,才賭氣一個人出去攻略地下城……都怪我!我沒用!我應該勸住她的!」

  「老白,誰也預測不到地下城會變異,這不是你的錯……」

  李兢聽著李延一遍遍安慰白樹,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覺得按照父親的性格,也許會接濟白樹家,但能接濟一年,能接濟十年、二十年嗎?

  同樣的,哪怕他阻止了白婧,以她的天賦,她該怎麼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去呢?他也許能幫白婧一年,那之後呢?

  這個世界,沒有錢,賺不到錢就是原罪。

  李兢總感覺心裡的這些話是在替自己開脫,煩躁之餘,他打開自己的面板。

  由於白婧死了,自己必須重新物色一個好的江湖寶貝給自己當打手。

  他現在10級,最高可以進20級的副本,也就是說他最好能找到一個20級的超凡者。

  20級以上的也得找一個,萬一現實中遇到周蒼都應付不過來的危險,他還有掙扎的餘地。

  也許是死亡切實地發生在了自己身邊,李兢的思考變得愈發謹慎起來。

  他打開「職業圖鑑」和「江湖寶貝圖鑑」。

  這個「江湖寶貝圖鑑」收錄了所有他背調過的超凡者的已知信息,上面記錄著超凡者的職業、五維、背景、喜好,甚至是存活狀態。

  然而,就在他準備挑選一些合適人才時,他忽然發現,圖鑑中,

  白婧的照片居然是亮著的!

  這怎麼可能!

  李兢像是見了鬼般唰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以白婧的能力絕不可能通關那個地下城。

  李兢沒有胡思亂想,當下要驗證白婧是否真的活著,方法很簡單。

  召喚!

  只要白婧還活著,就一定能召喚出來。因為兩人的契約時間是半年,現在還沒有到。


  決定就是你了!

  這次李兢沒有心思再念那中二的吟唱詞,直截了當地在心中喊出白婧的名字:

  白婧!

  心中所念,在此刻化為玄異的無形之力,窗外登時狂風大作,裹挾著細密的雨絲,從微開的上懸窗中猛然灌入,在空中打了個旋,於李兢面前交匯,凝聚。

  李兢一直覺得這能力別的稱不上硬霸,唯獨無視空間「隨叫隨到」這一點很變態。

  縱觀《金錢至上》,這類無限制的能力李兢只手可數。

  無形氣流逐漸穩定,李兢後退半步,氣流陡然震盪開來,一個消瘦的身影逐漸顯現。

  「白婧?」

  李兢低聲詢問眼前髮絲凌亂,滿身傷痕的少女。

  「嗯?我還活著?李兢?!」

  白婧和李兢一樣驚訝。

  「聽你的語氣,你應該是死了?」

  白婧還沒緩過神,一邊檢查自己的身體,一邊把今天的遭遇簡單講了一遍。

  「那是個有死亡懲罰的地下城,我明明應該被那個斷了馬腿BOSS踩死了才對啊……」

  她看向李兢,「是你把我復活的?」

  李兢靠在書桌上,眉頭緊皺,他反覆讀著技藝介紹,目光最終定格在「隨時隨地」四個字上。

  難道這技藝的範圍比我想的還要誇張?

  它能把人從「陰曹地府」拉上來?

  李兢忽然想到了驗證這個猜測的方法——

  解除契約!

  嘗試解除契約,看它會不會彈出提示。

  【您確定要解除白婧的僱傭契約嗎?】

  【注意:檢測到白婧已死亡,若解除,將會以遊魂的形式返回地下城】

  果然!

  「白婧……」

  李兢剛準備起身跟白婧解釋,卻被白婧打斷了。

  「我怎麼好像聽到了我爸的聲音?」

  李兢遲疑片刻,發生的事有點多,決定一步步來。

  他先把剛剛他父親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白婧。

  剛說完,耳畔便傳來一陣短促的啜泣聲。

  「喂,你要幹嘛去!」

  李兢看到白婧抓著門把手,正要奪門而出,一個箭步上去攔住。

  「我要見我爸!」

  「等一下!你別忘了,你現在是個死人!」

  李兢一把抓住她的手。

  也許是知道了那天深夜的嘆息、酒氣,以及打在她臉上的那一巴掌,都不是厭棄,而是一個父親沉入泥潭時,試圖將她托出水面最後的笨拙努力,白婧無助地蹲在寂靜的臥室,肩膀不斷抽搐,顫抖。

  雨水沿著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未乾透的淚痕。

  即使白婧此刻哭得很傷心,李兢還是不得不和她說明現在的情況。

  他和白婧只簽了半年的僱傭契約,時間一到契約自動解除,白婧還是會消失。

  唯一的解決辦法是續約。

  相當於半年後要再進行一次考核。

  續約相當於從實習生變成正式員工,而且是終身合同,相應的考核難度很大。

  李兢不覺得以白婧的天賦能輕易通過。

  「如果你現在去見了你父親,半年後通過不了終身考核,還是會死。到時候你父親會怎麼樣?」

  白婧沉默了。

  「而且還有一點,由於你現在是死亡狀態,我每天需要支付你現在等級乘以一萬,也就是15萬來為你恢復。即使你不升級,一年下來就是五千四百七十五萬。」

  李兢沒有繼續往下說,在這個世界,冷冰冰的數字比任何話語都直觀。

  白婧清楚,李兢家很有錢,但錢也絕不是大風颳來的。

  「謝謝你,李兢。」

  白婧吞下哽咽,在淚花臉上擠出笑容。

  李兢心頭一顫,不自然地轉身,望向窗外。

  「你沒必要謝我,你也幫了我不少忙。」


  不知怎的,李兢感覺自己有些心虛,理性上,他希望白婧能放棄,但嘴卻在此刻有些不聽使喚:

  「主要你也知道,我的職業是「人事部經理」,只負責為公司招攬人才,其他的我管不著,都但如果你能為公司造該有的價值的話……」

  白婧聞言,倏然抬頭:「你的意思是……你願意給我機會?」

  李兢撓了撓腮幫子,不敢直視白婧。

  「我一直也沒說不願意給你機會,本來我們之間的契約還有四個多月,以咋倆的交情,一千多萬我還是出的起的。」

  反正今年的份先由譚少買單。

  李兢心裡嘀咕。

  白婧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起身,望著站在上懸窗邊的李兢,眼底漫開濕亮的光,露出無聲而粲然的笑:

  「謝謝你,李兢。我以前一直以為好人這個詞你只占一半。」

  「什麼意思?」

  「好不是人。」

  「……」

  「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白婧小小惡作劇了一下,趕緊朝著李兢深深鞠了一躬,好似害怕被領導責罵的下屬。

  李兢也順勢端起架子。

  「你別高興太早哈,」李兢打預防針道,「我先提醒你,我超凡方面的天賦悟性你也知道,也就比你差個十萬八千里,基本算是個殘疾人。萬一被人追殺,可是跑都跑不掉。到時候你可別怨我哈!」

  「沒事我跑得快,我背你啊!」

  白婧用力攥拳,向左一揮,揚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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