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食魂叟（叄）
許麼抄著手，在劉府那滿地紙錢末子的天井裡踱開了方步。
有一點他想不明白。
按照常理來說。
食魂叟這種妖物，害人也得講究個順理成章。
該專等著人咽下最後一口氣，魂魄離體、還沒歸地府那當口，湊上去，吸了那剛離竅，還熱乎的「頭魂兒。」
既解了饞，又不算徹底壞了「人死為大，魂歸地府」的規矩。
頂多算是搶了陰差的差事，損點陰德。
可眼前這光景……
劉家這幾位大活人，魂兒是硬生生從腔子裡往外掏啊！
這哪是食魂叟的做派？
這簡直是餓瘋了的野狗，甭管生熟，見肉就撕！
「邪了門了。」
許麼心裡頭嘀咕：
「這老東西，要麼是讓更厲害的主兒給逼急了，要麼……就是他自個兒出了大岔子，走火入魔，連那點子陰物天生的忌諱都顧不上了！」
想半天還是想不清，當下還是救人要緊。
那食魂叟可沒有憑空吞人魂魄的本事。
所以劉府這幾位爺們兒奶奶的魂兒，估摸著還囫圇個兒地被鎖在那走馬燈里，沒來得及讓那老東西囫圇吞了去。
許麼打定了主意，招呼過來那蠟黃臉的小廝：
「勞駕，找管事的言語一聲，勞煩府上備下幾樣東西，七盞素白燈籠，要沒使過的。新糯米一斗，要粒粒飽滿。再找七枚老銅錢，年頭越久越好。」
「最後，弄一盆子剛打上來的、沒落地的井水來。」
小廝見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一溜煙兒跑了。
趁著備東西的空檔，許麼繞著那靈堂，跟個老練的巡捕查案似的，細細捉摸起來。
他先是在院子的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
用腳尖沾了唾沫，在青石板上畫下些誰也瞧不懂的蝌蚪符兒。
接著，又把供桌底下、牆角旮旯那些個蜘蛛網、陳年老灰，全用笤帚疙瘩仔細掃了，堆在院子當心。
這講究個「除穢納新」，給待會兒引魂的法陣騰個乾淨地界。
不多時，小廝領著幾個下人，把許麼要的東西一樣不落地備齊了。
許麼點點頭，擼胳膊挽袖子，這就開練。
他先抓了一把新糯米，圍著那供桌正中的走馬燈，仔仔細細撒了個圈兒。
嘴裡頭念念有詞，那糯米粒兒落在地上，微微泛起點兒不易察覺的白光。
接著，他取過七盞素白燈籠，也不用蠟燭，就著那盆井水，手指頭蘸了水，在每盞燈籠的紙罩子上飛快地畫了道符。
畫完，把燈籠依次掛在院子四角和那堆陳灰的邊上，擺了個北斗七星的勺子形兒。
「成了！」
許麼拍拍手上的灰，長舒一口氣。
他走到供桌前，對著那兀自幽幽轉動的走馬燈，面色一肅。
雙手掐了個極複雜的「引魂歸位」訣。
口中暴喝一聲：「咄！塵歸塵，土歸土，迷魂速速歸本位！敕令！」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指尖兒「嗤」地冒出一豆幽藍的火苗，快如閃電。
正點在那供桌上的走馬燈！
霎時間。
那燈芯子像是潑了油，猛地竄起一尺來高的幽綠火焰！
整個走馬燈咔啦啦一陣急響，轉得跟陀螺似的。
燈壁上那些八仙過海的影兒，被這綠火一映，個個面目猙獰，跟活過來要蹦出來吃人似的！
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詭異紋路，像燒紅的烙鐵絲，嗤嗤作響，冒起一股子焦糊嗆鼻的黑煙！
與此同時，那七盞素白燈籠，噗噗噗接連亮了起來。
不是燭光，而是幽幽的、青白色的冷光，如同鬼火。
恰好映亮了地上那個糯米圈兒。
黑煙翻滾，掙扎，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在裡頭扭動，發出嘶嘶的尖嘯。
那糯米圈兒和七盞燈籠的冷光，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死死困住了它們。
許麼雙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手指訣印不變，口中咒語越發急促洪亮。
僵持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只聽得「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
那走馬燈上的幽綠火焰猛地一收。
燈壁上那些詭異的紋路瞬間暗淡、消失，變得平平無奇。
幾縷極其稀薄、肉眼幾乎難辨的淡淡白氣兒飄飄悠悠地從燈里散逸出來。
被那七盞燈籠的冷光一引，像是認路歸巢的倦鳥，分成數股，飄飄蕩蕩地飛向後院幾個廂房。
幾乎就在白氣兒飛走的同時，靈堂里那幾根被啃得坑坑窪窪的白蠟燭，「噗」地齊齊熄滅。
院裡那股子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陰森勁兒，也像退潮的海水般地散了個乾淨。
風一吹，滿地的紙錢碎屑打著旋兒往天上飄，倒顯出幾分劫後的空曠來。
黃臉小廝和其他下人，只覺得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後院隱約傳來幾聲虛弱的呻吟和下人驚喜的低呼：
「大奶奶醒了！」
「二少爺眼神清亮了！」
許麼這才緩緩收了架勢，長長吁出一口濁氣，額頭上已是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抹了把臉，走到那已然熄滅、變得灰撲撲的走馬燈前。
燈是毀了，邪法也破了。
可那老東西留下的味兒，還沒散盡呢！
許麼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在那冰冷的燈骨架上輕輕一抹。
指尖傳來一股微弱卻異常陰冷粘膩的觸感。
「錯不了，就是食魂叟！」
他眼神一冷：
「好個老梆子，你算是抄上了！」
「甭管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練岔了氣兒走火入魔，今兒個，道爺非得把你從耗子洞裡摳出來，掰扯掰扯清楚！」
他不再耽擱，就地盤膝坐下，雙目微闔。
左手掌心向上，托著那沾了陰氣的指尖；捏了個奇特的法印，又輕輕按在左手腕子上。
口中念念有詞，一股無形的靈力順著他指尖那點微弱的陰氣，如同水中的墨線，絲絲縷縷地向外蔓延開去，穿透劉府的高牆，鑽入辛集縣夜色沉沉的街巷之中。
那氣息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蜿蜿蜒蜒，最終指向了……
城北的那片亂葬崗！
許麼猛地睜開眼，眸子裡精光四射，像兩把出鞘的刀子。
他一骨碌爬起來，撣了撣道袍上的灰，也不跟劉府的人多言語，只衝那還在發愣的蠟黃臉小廝擺擺手：
「府上諸位靜養即可，邪祟已除大半，剩下的尾巴，貧道去收！」
說罷，一撩袍角，邁開大步，身影如風，眨眼便消失在劉府門外沉沉的夜色里，直撲城北那片埋死人的荒涼地界兒。
……
有一點他想不明白。
按照常理來說。
食魂叟這種妖物，害人也得講究個順理成章。
該專等著人咽下最後一口氣，魂魄離體、還沒歸地府那當口，湊上去，吸了那剛離竅，還熱乎的「頭魂兒。」
既解了饞，又不算徹底壞了「人死為大，魂歸地府」的規矩。
頂多算是搶了陰差的差事，損點陰德。
可眼前這光景……
劉家這幾位大活人，魂兒是硬生生從腔子裡往外掏啊！
這哪是食魂叟的做派？
這簡直是餓瘋了的野狗，甭管生熟，見肉就撕！
「邪了門了。」
許麼心裡頭嘀咕：
「這老東西，要麼是讓更厲害的主兒給逼急了，要麼……就是他自個兒出了大岔子，走火入魔，連那點子陰物天生的忌諱都顧不上了！」
想半天還是想不清，當下還是救人要緊。
那食魂叟可沒有憑空吞人魂魄的本事。
所以劉府這幾位爺們兒奶奶的魂兒，估摸著還囫圇個兒地被鎖在那走馬燈里，沒來得及讓那老東西囫圇吞了去。
許麼打定了主意，招呼過來那蠟黃臉的小廝：
「勞駕，找管事的言語一聲，勞煩府上備下幾樣東西，七盞素白燈籠，要沒使過的。新糯米一斗，要粒粒飽滿。再找七枚老銅錢，年頭越久越好。」
「最後，弄一盆子剛打上來的、沒落地的井水來。」
小廝見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一溜煙兒跑了。
趁著備東西的空檔，許麼繞著那靈堂，跟個老練的巡捕查案似的，細細捉摸起來。
他先是在院子的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
用腳尖沾了唾沫，在青石板上畫下些誰也瞧不懂的蝌蚪符兒。
接著，又把供桌底下、牆角旮旯那些個蜘蛛網、陳年老灰，全用笤帚疙瘩仔細掃了，堆在院子當心。
這講究個「除穢納新」，給待會兒引魂的法陣騰個乾淨地界。
不多時，小廝領著幾個下人，把許麼要的東西一樣不落地備齊了。
許麼點點頭，擼胳膊挽袖子，這就開練。
他先抓了一把新糯米，圍著那供桌正中的走馬燈，仔仔細細撒了個圈兒。
嘴裡頭念念有詞，那糯米粒兒落在地上，微微泛起點兒不易察覺的白光。
接著，他取過七盞素白燈籠，也不用蠟燭，就著那盆井水，手指頭蘸了水，在每盞燈籠的紙罩子上飛快地畫了道符。
畫完，把燈籠依次掛在院子四角和那堆陳灰的邊上，擺了個北斗七星的勺子形兒。
「成了！」
許麼拍拍手上的灰，長舒一口氣。
他走到供桌前，對著那兀自幽幽轉動的走馬燈，面色一肅。
雙手掐了個極複雜的「引魂歸位」訣。
口中暴喝一聲：「咄！塵歸塵，土歸土，迷魂速速歸本位！敕令！」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指尖兒「嗤」地冒出一豆幽藍的火苗，快如閃電。
正點在那供桌上的走馬燈！
霎時間。
那燈芯子像是潑了油，猛地竄起一尺來高的幽綠火焰！
整個走馬燈咔啦啦一陣急響，轉得跟陀螺似的。
燈壁上那些八仙過海的影兒，被這綠火一映，個個面目猙獰，跟活過來要蹦出來吃人似的！
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詭異紋路，像燒紅的烙鐵絲，嗤嗤作響，冒起一股子焦糊嗆鼻的黑煙！
與此同時，那七盞素白燈籠，噗噗噗接連亮了起來。
不是燭光，而是幽幽的、青白色的冷光，如同鬼火。
恰好映亮了地上那個糯米圈兒。
黑煙翻滾，掙扎，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在裡頭扭動，發出嘶嘶的尖嘯。
那糯米圈兒和七盞燈籠的冷光，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死死困住了它們。
許麼雙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手指訣印不變，口中咒語越發急促洪亮。
僵持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只聽得「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
那走馬燈上的幽綠火焰猛地一收。
燈壁上那些詭異的紋路瞬間暗淡、消失，變得平平無奇。
幾縷極其稀薄、肉眼幾乎難辨的淡淡白氣兒飄飄悠悠地從燈里散逸出來。
被那七盞燈籠的冷光一引，像是認路歸巢的倦鳥，分成數股，飄飄蕩蕩地飛向後院幾個廂房。
幾乎就在白氣兒飛走的同時，靈堂里那幾根被啃得坑坑窪窪的白蠟燭，「噗」地齊齊熄滅。
院裡那股子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陰森勁兒，也像退潮的海水般地散了個乾淨。
風一吹，滿地的紙錢碎屑打著旋兒往天上飄，倒顯出幾分劫後的空曠來。
黃臉小廝和其他下人，只覺得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後院隱約傳來幾聲虛弱的呻吟和下人驚喜的低呼：
「大奶奶醒了！」
「二少爺眼神清亮了！」
許麼這才緩緩收了架勢，長長吁出一口濁氣，額頭上已是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抹了把臉，走到那已然熄滅、變得灰撲撲的走馬燈前。
燈是毀了，邪法也破了。
可那老東西留下的味兒，還沒散盡呢！
許麼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在那冰冷的燈骨架上輕輕一抹。
指尖傳來一股微弱卻異常陰冷粘膩的觸感。
「錯不了，就是食魂叟！」
他眼神一冷：
「好個老梆子，你算是抄上了！」
「甭管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練岔了氣兒走火入魔，今兒個，道爺非得把你從耗子洞裡摳出來，掰扯掰扯清楚！」
他不再耽擱，就地盤膝坐下，雙目微闔。
左手掌心向上，托著那沾了陰氣的指尖；捏了個奇特的法印，又輕輕按在左手腕子上。
口中念念有詞，一股無形的靈力順著他指尖那點微弱的陰氣，如同水中的墨線，絲絲縷縷地向外蔓延開去，穿透劉府的高牆，鑽入辛集縣夜色沉沉的街巷之中。
那氣息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蜿蜿蜒蜒，最終指向了……
城北的那片亂葬崗！
許麼猛地睜開眼，眸子裡精光四射，像兩把出鞘的刀子。
他一骨碌爬起來，撣了撣道袍上的灰，也不跟劉府的人多言語，只衝那還在發愣的蠟黃臉小廝擺擺手：
「府上諸位靜養即可，邪祟已除大半，剩下的尾巴，貧道去收！」
說罷，一撩袍角，邁開大步，身影如風，眨眼便消失在劉府門外沉沉的夜色里，直撲城北那片埋死人的荒涼地界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