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扎彩娘(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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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麼扛著新紮的童男紙馬,二次進了劉大戶家的門樓子。

  上回開門那蠟黃臉小廝,這回臉上倒透出點活氣兒,一見許麼肩上的營生,眼睛先亮了三分。

  「嗬!道爺您這腳程,快趕上驛馬了!」

  小廝忙不迭幫著卸下東西,圍著那新紮的童男紙馬,嘖嘖有聲地轉了兩圈:

  「除開那倆退回去的不說,您家鋪子裡的紙紮真真兒精細。」

  許麼心裡門兒清,知道這是誰的手藝。

  嘴上只含糊著:「掌柜的親自盯的活兒,錯不了。」

  小廝手腳麻利地歸置好,又湊近些,壓低了嗓門:

  「道爺,跟您透個風兒,老太太方才瞅見您上一趟新送來的,直夸活兒好!這不,心裡頭又惦念起老爺子生前頂稀罕的那物件兒了。」

  「什麼物件兒?」許麼順著他的話兒問。

  那小廝搓著手,臉上帶點為難的笑:

  「一架自個兒會轉的走馬燈!裡頭得是八仙過海的影兒,老爺子在世時,逢年過節就愛守著它瞧,一瞧能瞧半宿。」

  小廝補充:「老太太想訂個一模一樣的,燒過去,讓老爺子在那邊兒也能有個念想。」

  這話一出,許麼聽明白了。

  走馬燈這東西,得用紙紮,還得能自個兒轉悠,尋常手藝怕是糊弄不來。

  怪不得這小廝一臉的難為情,他怕這忘生紙紮鋪接不了這活兒。

  許麼聽完,腦子裡就蹦出那阿彩的影子,那小妖怪的妖力,可不就是給這紙紮的玩意兒添點兒活氣兒嘛。

  會轉的走馬燈?擱旁人那兒是難如登天,擱那小手欠欠的小妖這兒,興許就跟玩兒似的!

  許麼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痛快地一擺手:

  「成!老太太這份念想,貧道替掌柜的應下了!保準兒扎一個讓老爺子在那邊兒瞧了也樂呵的走馬燈!」

  小廝一聽,喜得直拍大腿:

  「哎喲!道爺您可真是痛快人!敢情忘生鋪子是真有能人!」

  當下便從帳房支了定錢,一串沉甸甸的銅子兒外加一小塊碎銀子,塞到了許麼手裡。

  「勞您駕,多費費心!老太太可等著瞧好呢!」

  許麼掂量著手裡還帶著溫乎的錢,心說這趟腳跑得值當。

  揣好了銀錢,他溜溜達達往回走。

  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見了陳老頭,怎麼說道這樁新買賣,順便再瞧瞧那小妖阿彩是不是還蔫頭耷腦。

  及至到了忘生紙紮鋪門口,天色已擦了黑兒。

  鋪子裡頭沒掌燈,黑黢黢一片,只有門口那倆童男童女紙人兒。

  最後一點天光映著,白臉紅腮,笑得愈發瘮人。

  許麼推門進去,門軸「吱呀」一聲怪響,在空蕩蕩的鋪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掌柜的?陳掌柜?」

  許麼喚了兩聲,四壁掛著紙紮活兒,影影綽綽。

  像是都支棱著耳朵在聽,偏沒個人應聲兒。

  他摸黑往裡走了兩步,腳尖差點絆著個物件兒。

  低頭一瞅,借著門口透進的那點兒微光,只見櫃檯底下,蜷著個小小的身影。

  正是阿彩。

  這丫頭也沒點燈,就抱著膝蓋窩在那兒。

  拿根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細篾竹片兒,在石磚地面上,一圈兒又一圈兒地畫著。

  她腦袋頂上那幾朵招搖的彩紙花兒,此刻也蔫頭耷腦地歪在一邊,跟霜打蔫兒的小白菜似的。

  聽見動靜,她抬起臉來,小嘴撇得能掛個油瓶。

  眼圈兒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沒處訴的小可憐兒。

  「喲!這是唱哪出兒啊?蹲這兒畫符呢?」

  許麼故意逗她,掏出火摺子晃亮了,湊到櫃檯上的油燈前點上。

  昏黃的光暈一下子鋪開,總算驅散了點陰森氣。

  阿彩被那亮光刺得眯了眯眼,看清是許麼,小嘴一癟,帶著濃重的鼻音,瓮聲瓮氣地說:

  「……不是畫符……畫圈圈……」


  「畫圈圈?」許麼樂了,探頭往地上一瞧,「畫圈圈咒誰呢?咒貧道?」

  阿彩使勁兒搖了搖腦袋,倆小髻兒跟著晃悠:「才不是!我……我畫圈圈咒那死老頭子!」

  說著說著,那亮晶晶的黑眼仁里又漫上一層水汽,聲音也帶了哭腔:

  「他……他跑了!卷著錢匣子……跑了!」

  「跑了?」

  許麼這回是真沒反應過來。

  「他跑啥?」

  「就……就你前腳剛出門送活兒去,他……他在後頭扒拉著算盤珠子,算了老半天,越算臉越白,跟見了鬼似的!」

  阿彩抽泣兩聲,嗓子噎了下:「他說,他惹不起你……叫我好自為之,就丟下我……跑了……」

  阿彩越說越委屈,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他不要阿彩了!他把阿彩一個人丟在這兒……嗚嗚……」

  呵,這回許麼更懵了。

  白天自個兒那審人的姿態有那麼凶嗎?這麼大個鋪子說丟下就丟下,那這店不白開了?

  那陳掌柜的怕啥,怕許麼報官?

  還是怕他一個不高興,收了這阿彩,堵了他的財路?

  許麼看著眼前這哭得跟小花貓似的紙紮小妖,越想越亂。

  再摸摸懷裡劉大戶家剛給的、還熱乎的定錢,心裡頭是又好氣又好笑。

  氣的是陳老頭忒不地道,溜得比兔子還快。

  笑的是,眼前這小麻煩精,還有那架等著會轉的走馬燈,這剛接的買賣……嘿,這下可全落自個兒頭上了!

  他咂摸咂摸嘴,故意板起臉,對著還在那畫圈圈的阿彩說:

  「得得得,別畫了,再畫他也回不來,先把咱剛接的活兒幹了,順便嘮嘮你自個的事兒。」

  阿彩好半天才抿住了嘴,一抽一抽的,抬著水汪汪的大眼珠子,瞅著許麼:

  「我給你做紙紮,你給我弄新鮮玩意兒不?」

  許麼一聽阿彩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心裡頭「嘿」了一聲。

  這小妖怪,倒是個不吃虧的主兒,剛哭完鼻子,就惦記上討價還價了。

  「嗬,跟貧道這兒講起買賣經來了?」

  許麼拿眼斜睨著她,嘴角似笑非笑:

  「說說,想要啥新鮮玩意兒?可別獅子大開口,貧道就是個跑腿兒的窮道士,兜兒比臉還乾淨。」

  阿彩一聽有門兒,立刻把腰板兒挺直了些。

  方才那點委屈勁兒像被風吹散的紙灰,眨眼就沒了影兒。

  「么叔!」

  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帶著點討好的親昵:

  「您給我捎兩樣就成!頭一樣,是外頭街面上小孩兒手裡攥著、嘴裡嚼著的零嘴兒!什麼糖葫蘆、驢打滾、豌豆黃兒……」

  「第二樣!」

  她眼睛更亮了,像是落進了兩顆小星星:

  「您得給我帶「故事」回來!」

  許麼酸著張臉,心說這小妖鬧哪樣兒呢:

  「什麼故事?」

  她憧憬著一張臉:

  「只要是外頭活人堆里的新鮮事兒、熱鬧話兒、稀奇景兒,您瞧見了,聽真了,回來學給我聽聽!」

  她說著說著,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手指頭卷著鬢角垂下來的一縷頭髮,聲音低了些,卻更真切:

  「陳老頭兒在的時候……就這麼著,他給我帶糖豆兒,哄我扎得快些;他給我講外頭賣炊餅的怎麼吆喝,講廟會裡踩高蹺的怎麼扮相……我就覺著……覺著自個兒也跟著出去溜達了一圈兒似的,鋪子裡也沒那麼憋悶了……」

  得,瞧明白了。

  這小妖被困在這方寸紙紮鋪里與陰物為伍,可心頭惦記的卻是人間煙火里最平常的甜嘴兒和熱鬧話兒。

  「成,貧道答應你,只是今晚把活兒幹了,明兒貧道去送紙活兒的路上,給你尋摸尋摸。」

  許麼苦笑一聲,這鬧的,堂堂鑒妖師,怎麼倒像陪這小妖玩起了過家家似的。

  不過也好,倒是有個由頭仔細鑑察這小妖。

  得想個法子給料理了,若是直接給丟這鋪子裡自生自滅,指不定後頭會鬧啥么蛾子。

  許麼給阿彩說了扎個什麼什麼走馬燈,她只略一思考,就取了竹篾、捻紙、漿糊開始上手。

  邊扎著,邊說起自己的事兒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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