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人沒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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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王家小院裡迴蕩了足足半個多鐘頭。

  老太太哭不動了,整個人癱軟在堂屋的門檻上,像一灘被抽乾了水分的爛泥。

  袖口,早就被眼淚和鼻涕浸得透濕,黏糊糊地貼在乾枯的皮膚上。

  王父,那個蹲在小馬紮上的老漢,也終於停止了無聲的流淚。

  那雙通紅的、腫得跟核桃一樣的眼睛,比任何哭聲都顯得更絕望。

  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種比哭喊更讓人窒息的死寂。

  陸寧知道,時間到了。

  不能再等了。

  陸寧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皺巴巴的紙巾,走上前,蹲在了王父面前。

  沒說話,只是抽出了兩張紙巾,一張遞給了王父,另一張,遞給了癱在地上的王母。

  王父的手抖得厲害,那張薄薄的紙巾,試了兩次才接穩。

  「謝謝……」老漢的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王父沒有擦自己的眼淚。

  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老伴兒跟前,用那張紙巾,胡亂地在王母臉上擦了兩把。

  「老婆子,別哭了。」王父帶著一種徹底的、認命的空洞。

  扶著王母,就像在扶一個沒有骨頭的布袋。

  「進去躺著,休息會……」

  王父把王母半拖半扶地弄進了裡屋,安頓在了那張老舊的土炕上。

  幾秒種後,王父一個人走了出來。

  重新走到了陸寧和楊愛國面前,那根之前差點把他壓垮的脊梁骨,似乎又強行頂了起來。

  「公安同志。」

  王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寧。

  「你們問吧。

  有什麼想知道的,你們儘管問。」

  王父的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只要能抓住那天殺的畜生……

  只要能給俺家小遠、丹丹,還有俺那乖孫子報仇!

  俺……俺給你們磕頭了!」

  說著,王父那兩條腿就要往下跪。

  「大爺!使不得!」

  陸寧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王父的胳膊。

  楊愛國也趕緊掐了煙,過來搭了把手,把老漢重新按回了馬紮上。

  「大爺,你這是幹什麼。」楊愛國憋了半天,總算開了腔,「抓兇手,那是我們的活兒,你磕我們算怎麼回事!」

  陸寧順勢也在旁邊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打開了隨身的記錄本。

  「大爺,」陸寧知道現在任何的同情都是在撒鹽,「我們時間不多,您得仔細想想。

  王遠,還有您兒媳婦武丹丹。

  他們倆的脾氣、性格,您最清楚。

  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哪怕是,吵過一次架,紅過一次臉?」

  王父坐在那,使勁地回憶。

  陽光照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那雙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院子裡的地磚。

  過了足足一分鐘。

  王父,使勁地搖了搖頭。

  「沒有。」

  王父的回答,斬釘截鐵。

  「公安同志,俺不騙你們。

  俺家小遠,那孩子……那脾氣,隨我老婆子,軟。」

  王父比劃著名:

  「他從小到大,別說跟人打架了,連大聲吵架都不敢!

  見了村裡的長輩,隔著老遠就喊人!

  他就是個老好人啊!」

  「老好人」三個字,讓陸寧和楊愛國的心,同時往下一沉。

  這是刑警最不願聽到的詞兒。

  「那錢呢?」陸寧換了個方向,「開餐館,總有經濟往來。

  他有沒有借過誰的錢?

  或者,誰欠著他的錢,數目很大,賴著不還?」

  「不可能。」王父搖頭搖得更厲害了。

  「小遠常掛在嘴邊,叫什麼和氣生財。

  他說開門做生意,笑臉迎人,寧可自己吃點小虧,也別跟客人過不去。」

  王父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俺知道,有幾次,餐館裡來了幾個混小子,吃霸王餐的。

  小遠都沒報警,還樂呵呵地把人送出門,說下次再來。

  俺當時還罵他,說他慫。

  可他咋說的?

  他說爸,那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咱惹不起,躲得起。

  破財消災嘛。」

  王父說到這,再也說不下去了,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都怪我!都怪我教他這麼老實!

  他要是潑辣點!要是在家備把刀!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

  「大爺!」陸寧抓住了王父的手,「這不是你的錯!你冷靜點!」

  楊愛國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又是老好人。

  又是破財消災。

  這他媽的一點線索都沒有。

  一個寧可吃霸王餐都不願意報警的老實人,怎麼可能會有不死不休的仇家?

  陸寧不死心,又追問了幾個關於武丹丹家裡的情況,王父也是一問三不知。

  只說兒媳婦也是本分人,跟著兒子吃苦耐勞,倆人就沒紅過臉。

  問到最後,王父除了重複「他們是好人」,再也提供不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

  從王家小院出來,已經是下午。

  陸寧和楊愛國沒急著走。

  兩人又在王家村里,挨家挨戶地走訪了一圈。

  得到的評價,跟王父說的,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小遠啊?哎喲,你們問這孩子,他是不是出事了,真是可惜了。」

  「多好的小伙子啊,上次俺家屋頂漏了,他從城裡回來,二話不說,爬上房幫俺整了一下午。」

  「是啊,還有他媳婦,丹丹,那嘴甜的,見人就喊叔嬸,一點城裡人的架子都沒有。」

  「老王家這是多倒霉啊!好人沒好報啊!」

  村民的惋惜是真的。

  但陸寧和楊愛國需要的線索,是一點都沒有。

  倆人開著那輛破桑塔納,顛顛簸簸地往城裡趕。

  車裡的氣氛,比來的時候還要壓抑一萬倍。

  楊愛國不說話,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車窗開著,風「呼呼」地往裡灌,菸灰吹了陸寧一臉。

  但陸寧也沒吱聲。

  清楚楊愛國心裡也憋著一股火,一股找不到地方撒的邪火。

  眼看著太陽快下山了,金黃色的餘暉把天邊燒得通紅。

  楊愛國那張黑臉,在紅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陰沉。

  那雙濃黑的眉毛,從上車開始,就擰成了一個疙瘩,一直沒鬆開過。

  「楊隊。」陸寧終於忍不住開口。

  「嗯?」楊愛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還在想那老兩口的事?」

  楊愛國沒回頭,又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點上,猛吸了一口。

  「老兩口是挺慘。」楊愛國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老子不是在想他們。」

  「那你在想啥?」陸寧有點不解,「你這眉頭,鎖得都能夾死蒼蠅了。」

  楊愛國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陸寧,」楊愛國忽然開口,「你小子,腦子活,是塊好料。

  但你當警察的時間,畢竟還是短。」

  「我當了快二十年刑警了。」楊愛國彈了彈菸灰,「我辦過的案子,比你吃過的鹽都多。

  案子,分很多種。

  激情殺人,仇殺,情殺……這些,不管兇手多狡猾,他總有個根兒。

  只要順著根兒挖,早晚能把他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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