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專制孤經，迎難而上
田租之事，李澤交給了李虎，便不再去多問。
對他來說，這只是小事。
這一日，賈雨村放假。
李澤和甄寶玉也不用上課。
不過賈雨村將李澤叫到了家裡，私下裡開小課。
「澤兒，你開始學制藝了沒有？」
所謂制藝，就是指的「時文」，也就是「八股文」。
八股文是四書義的八股化形式。
明初洪武年間開科舉，沿用了蒙元的「四書疑」（「經疑」），進從「四書疑」發展為四書義。
經歷了自洪武至正統近百年的發展，於經義文體格式化的過程中，經義正文進一步格律化，二股、四股、六股、甚至十數股等皆是經義文體眾多格式中的一種，「八股」最終脫穎而出，成為了主流。
之後「魏」代「明」，也沿用了明朝已經發展的很成熟的八股取士制度。
甚至還引心學、禪學入八股，或講求格法的巧妙變幻，或引俗字方言入八股，或走上復古主義宗法秦漢的道路，或引入周秦諸子入八股，廣泛學習諸子學術的義理和思維方式，倒也為八股文的創作增添了巨大的活力。
李澤搖頭道：「倒是看過一些時文，但自學下來也是不得要領。」
賈雨村撫須笑道：「這八股文看似條條框框，按部就班就能作出一篇來，但想要寫得好卻也不易。螺螄殼裡做道場，其實比『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的文章更難。當然了，從文章的藝術性來說，前者不如後者。前者更講努力，後者則更講天賦」
李澤笑道：「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蘇東坡的《文說》寫的很好，可徒兒不是蘇東坡，只是占了個記憶力頗佳的便宜，能背擅記罷了。」
賈雨村道：「古往今來又有幾個蘇東坡。況且你這強絕的記憶力也是一種天賦，甚至是比蘇軾的文采更適合科場的天賦。」
又笑道：「若是讓蘇軾來應試如今的科舉，他那萬斛泉源，滔滔汩汩的才思，恐怕不是八股文的條條款款能束縛住的，這文一出格，反倒未必能被錄取啊。」
李澤深以為然。
這時，又聽賈雨村道：「澤兒，你既然五經都已經熟記，不知欲治何經為本經呢？」
所謂「本經」，顧名思義，就是本人所治之經。
大魏科舉沿襲明代科舉之制，每位考生在報名時要從《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經中確定一經作為自己的專精方向，考試時需得寫四篇以這部經典中析出的句子為題的經義文章。
所謂「治某經「，對明、魏的士人來說，就是指他科舉時報考的是哪一經。
好比3+X高考制度里選的那個「X」。
本經？
李澤沉思起來……
如何選擇本經，對有些士子而言是偶然的，但是對大多數士子而言，為了規避競爭，在選擇本經時要考慮以下幾個因素：
其一，家族或家庭中是否有習某種經義的傳統？
其二，是否能夠在臨近的地區找到合適的老師？
因此，士子希望獲得科舉成功，其選擇本經時就絕不能盲目，而通常要考慮家庭及地域的科舉風氣。
久之，便形成了某個地域範圍內士子研習同一部經典以應科舉的傳統。
這種一個地域集中地研習某種經典以應科舉的現象，可稱之為科舉的「地域專經」。
對此類現象的觀察，原時間線中的明代名臣吳寬，就曾表述過。
他說:「維皇明以經術取士，士之明於經者或專於一邑，若莆田之《書》，常熟之《詩》、安福之《春秋》，餘姚之《禮記》，皆著稱天下者。《易》則吾蘇而已。」
如今的大魏，五經之中《書》、《詩》、《易》皆都屬於廣制之經。
而《禮記》因為太上皇喜好的緣故，制此經的也不少。
只有《春秋》，因其深不可測，非常難學，使應考生儒敬而遠之，有「孤經」之喻。
但是在李澤看來，「孤經」有「孤經」的好處——
如今科舉發達，意味著過這道獨木橋的人基數較大，而且還相對集中於《書》、《詩》、《易》、《禮記》之上。
若是自己專制研習者較少的《春秋》的話，一來同類競爭者較少，二來也更能突顯出自己。
而且五經之中，自己也最喜歡《春秋》——滿書光明堂皇，紙縫裡卻都是陰謀詭計，太符合他的性子了。
在李澤看來，這《春秋》明明是一本史書，卻非得披著經書的皮。
孟子就曾說，晉國官修史書的專名叫《乘》，楚國官修史書的專名叫《檮杌》，魯國官修史書專名叫《春秋》。
至於《春秋》為何被後世的儒家認作是經書呢？
這與孔子有關係。
正是孔子截取了魯國官修史書《春秋》中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的歷史資料，創新編纂體例，對它進行重新編輯與修訂。
由此形成了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春秋》，也就是後世所流傳的儒家《春秋》經。
順便一提，孔子在書《春秋》經時，寫到魯國時便是只記小錯，大過不提；寫到別國則是只記大過，小錯不提。
孔夫子為什麼厚此薄彼？
因為這位雖然是個宋人，但生於魯國，長於魯國，一直當自己是個魯國人。
成語「春秋筆法」就是這麼來的。
李澤很快便做出了決定，對賈雨村施了一禮，說道：「老師，學生本經制《春秋》。」
賈雨村一愣，好奇道：「哦，為何選最難的一門？」
李澤也不隱瞞，笑道：「難才能突顯出弟子來嘛！」
賈雨村也是個聰明人，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自家這個弟子的意思，心道：「這倒是一條另闢蹊徑的路。」
隨後一怔，面色嚴肅的看著李澤道：「你在科舉上有何野心？」
這徒弟刻意迎難而上，當不只是為了考中。
李澤覺得同聰明人交流就是輕鬆，笑道：「學生野心有二：其一，小三元；其二，金榜前三。」
「嘶！」賈雨村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他來說，這只是小事。
這一日，賈雨村放假。
李澤和甄寶玉也不用上課。
不過賈雨村將李澤叫到了家裡，私下裡開小課。
「澤兒，你開始學制藝了沒有？」
所謂制藝，就是指的「時文」，也就是「八股文」。
八股文是四書義的八股化形式。
明初洪武年間開科舉，沿用了蒙元的「四書疑」（「經疑」），進從「四書疑」發展為四書義。
經歷了自洪武至正統近百年的發展，於經義文體格式化的過程中，經義正文進一步格律化，二股、四股、六股、甚至十數股等皆是經義文體眾多格式中的一種，「八股」最終脫穎而出，成為了主流。
之後「魏」代「明」，也沿用了明朝已經發展的很成熟的八股取士制度。
甚至還引心學、禪學入八股，或講求格法的巧妙變幻，或引俗字方言入八股，或走上復古主義宗法秦漢的道路，或引入周秦諸子入八股，廣泛學習諸子學術的義理和思維方式，倒也為八股文的創作增添了巨大的活力。
李澤搖頭道：「倒是看過一些時文，但自學下來也是不得要領。」
賈雨村撫須笑道：「這八股文看似條條框框，按部就班就能作出一篇來，但想要寫得好卻也不易。螺螄殼裡做道場，其實比『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的文章更難。當然了，從文章的藝術性來說，前者不如後者。前者更講努力，後者則更講天賦」
李澤笑道：「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蘇東坡的《文說》寫的很好，可徒兒不是蘇東坡，只是占了個記憶力頗佳的便宜，能背擅記罷了。」
賈雨村道：「古往今來又有幾個蘇東坡。況且你這強絕的記憶力也是一種天賦，甚至是比蘇軾的文采更適合科場的天賦。」
又笑道：「若是讓蘇軾來應試如今的科舉，他那萬斛泉源，滔滔汩汩的才思，恐怕不是八股文的條條款款能束縛住的，這文一出格，反倒未必能被錄取啊。」
李澤深以為然。
這時，又聽賈雨村道：「澤兒，你既然五經都已經熟記，不知欲治何經為本經呢？」
所謂「本經」，顧名思義，就是本人所治之經。
大魏科舉沿襲明代科舉之制，每位考生在報名時要從《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經中確定一經作為自己的專精方向，考試時需得寫四篇以這部經典中析出的句子為題的經義文章。
所謂「治某經「，對明、魏的士人來說，就是指他科舉時報考的是哪一經。
好比3+X高考制度里選的那個「X」。
本經？
李澤沉思起來……
如何選擇本經，對有些士子而言是偶然的，但是對大多數士子而言，為了規避競爭，在選擇本經時要考慮以下幾個因素：
其一，家族或家庭中是否有習某種經義的傳統？
其二，是否能夠在臨近的地區找到合適的老師？
因此，士子希望獲得科舉成功，其選擇本經時就絕不能盲目，而通常要考慮家庭及地域的科舉風氣。
久之，便形成了某個地域範圍內士子研習同一部經典以應科舉的傳統。
這種一個地域集中地研習某種經典以應科舉的現象，可稱之為科舉的「地域專經」。
對此類現象的觀察，原時間線中的明代名臣吳寬，就曾表述過。
他說:「維皇明以經術取士，士之明於經者或專於一邑，若莆田之《書》，常熟之《詩》、安福之《春秋》，餘姚之《禮記》，皆著稱天下者。《易》則吾蘇而已。」
如今的大魏，五經之中《書》、《詩》、《易》皆都屬於廣制之經。
而《禮記》因為太上皇喜好的緣故，制此經的也不少。
只有《春秋》，因其深不可測，非常難學，使應考生儒敬而遠之，有「孤經」之喻。
但是在李澤看來，「孤經」有「孤經」的好處——
如今科舉發達，意味著過這道獨木橋的人基數較大，而且還相對集中於《書》、《詩》、《易》、《禮記》之上。
若是自己專制研習者較少的《春秋》的話，一來同類競爭者較少，二來也更能突顯出自己。
而且五經之中，自己也最喜歡《春秋》——滿書光明堂皇，紙縫裡卻都是陰謀詭計，太符合他的性子了。
在李澤看來，這《春秋》明明是一本史書，卻非得披著經書的皮。
孟子就曾說，晉國官修史書的專名叫《乘》，楚國官修史書的專名叫《檮杌》，魯國官修史書專名叫《春秋》。
至於《春秋》為何被後世的儒家認作是經書呢？
這與孔子有關係。
正是孔子截取了魯國官修史書《春秋》中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的歷史資料，創新編纂體例，對它進行重新編輯與修訂。
由此形成了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春秋》，也就是後世所流傳的儒家《春秋》經。
順便一提，孔子在書《春秋》經時，寫到魯國時便是只記小錯，大過不提；寫到別國則是只記大過，小錯不提。
孔夫子為什麼厚此薄彼？
因為這位雖然是個宋人，但生於魯國，長於魯國，一直當自己是個魯國人。
成語「春秋筆法」就是這麼來的。
李澤很快便做出了決定，對賈雨村施了一禮，說道：「老師，學生本經制《春秋》。」
賈雨村一愣，好奇道：「哦，為何選最難的一門？」
李澤也不隱瞞，笑道：「難才能突顯出弟子來嘛！」
賈雨村也是個聰明人，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自家這個弟子的意思，心道：「這倒是一條另闢蹊徑的路。」
隨後一怔，面色嚴肅的看著李澤道：「你在科舉上有何野心？」
這徒弟刻意迎難而上，當不只是為了考中。
李澤覺得同聰明人交流就是輕鬆，笑道：「學生野心有二：其一，小三元；其二，金榜前三。」
「嘶！」賈雨村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