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圓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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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礫境……我必能成。」

  一股無比堅定的信念,如同沉入深海的磐石,在黑暗與寂靜中,散發出無聲卻堅韌的光。

  他緩緩闔上雙眼,意念沉入丹田。

  以不動如山樁的呼吸法門,引導著那絲絲縷縷不斷滋生壯大的氣血,有條不紊地編織著通向那盈滿之路。

  窗外呼嘯的寒風,此刻聽來,也不過是他磨礪心志的樂章。

  ……

  翌日。

  天光微亮。

  方寒推開吱呀作響的薄板門,一股風裹挾著更加混雜難聞的惡臭湧入,其中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氣。

  外城的巷弄比往日更加淒清。

  方寒裹緊了身上的單薄衣袍,埋頭疾行。

  腳下的泥濘已凍得梆硬,踩上去發出乾澀的碎裂聲。

  轉過一個巷口,景象映入眼帘,兩個衣衫襤褸的人形蜷縮在牆根角落。

  薄薄的雪霜覆蓋在他們身上,露出的肢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早已僵硬。

  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遠遠嗅著,眼神里透出綠光。

  旁邊一處倒塌一半的窩棚下,幾縷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升起,伴隨著斷斷續續、細若遊絲的孩童嗚咽。

  亂世的寒意,此刻比天穹壓下的烏雲更加刺人心骨。

  方寒的目光在那凍殍身上稍作停留,沒有波瀾。

  他加快了腳步,仿佛要將這片絕望的凍土甩在身後。

  踏入威遠武館,演武場上熱鬧的呼喝聲傳來,混合著石鎖砸地的悶響,如同寒冬里的戰鼓,暫時驅散了門外的死寂。

  方寒走到自己常站的那根矮樁前,熟練地脫去外褂,露出裡面略微松垮的藏青色練功服。

  他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熟悉的場地。

  人少了一些。

  附近幾個平時站樁的老面孔不見了蹤影。

  矮樁邊,一個新來不久、臉頰凍得通紅的少年,正悄悄問著旁邊一位剛突破石礫境不久的師兄。

  「張師兄,怎地不見黃師兄他們了?」

  那位姓張的石礫境師兄一邊沉穩地擺開樁架子,一邊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附近幾人耳中:

  「有的…契約滿了。交了一年銀子,練了一整年,氣血連石礫境的邊都還沒摸著,還留在這兒做什麼?給武館白幹活不成?人總得尋條活路。

  還有幾個…喏,像那邊角落的劉麻子,說是還差個十天半月才到期,自己清楚沒指望了,耗著也是受罪,昨兒個收拾包袱走人了。

  與其等最後被館主請出去,不如自己走,還能剩點體面。」

  這番話隨風散開,落在演武場上眾人耳中,引起一陣無形的漣漪。

  那幾個根骨上佳、如孟康、趙延之流,面無表情。

  仿佛聽著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有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

  對他們而言,這些庸人本就該早早離去,留在這裡反而污了這片練武之地。

  而那些與方寒、林晟一般,根骨平平、靠著苦熬支撐的弟子們,表情則複雜得多。

  徐胖子的臉瞬間白了,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另一個馬臉師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眼中布滿了紅血絲。

  林晟同樣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不是累的,而是被巨大的陰影籠罩後的本能反應。

  他忍不住湊到方寒旁邊,壓低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焦躁:

  「方…方師弟,聽到沒?又走了幾個…咱倆來館裡也有十個月了吧?你這氣沉丹田穩如老松,我可真佩服你這份定力。

  我這…我這感覺體內的氣血跟蝸牛爬似的,別說突破石礫境,連個圓滿的影子都沒看到,眼看還有…不到兩個月。

  他娘的,不會步了他們後塵吧?到時候咱能幹啥去?回家啃老,我爹那鋪子怕是也難自保了,給人當護院?就咱這點本事,怕不是當肉盾去…」

  看著林晟焦慮得圓臉都皺成一團,恨不得抓耳撓腮的樣子,方寒緩緩收勢,從沉凝的樁功中微微側首。

  他臉上竟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平靜地開口道:


  「林師兄,急也無用。站不穩樁子,心氣先亂了,氣血更散,於事何益?穩住心神,水到自然渠成。大道未絕,路便還在前方。」

  這笑容,平靜得近乎風輕雲淡,仿佛在談論隔壁院子裡的枯草何時發芽,而非決定命運的武道關口。

  林晟看著他這副樣子,一肚子火燒火燎的焦慮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滿心的不可思議。

  他瞪圓了眼睛,上下打量方寒,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沉默堅韌的師弟。

  半晌,才重重地嘆出一口氣,用力拍了下自己腦門:

  「方師弟,我真服了你這心性!比那老僧入定還穩!算了,練吧練吧,你說得對,急死也是白搭。」

  他無奈地擺回樁架子,強壓下浮躁,只是那緊鎖的眉頭和偶爾飄向角落空位的眼神,暴露著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日子在寒冬的寂靜中流淌。

  演武場上的面孔如同城北河邊光禿禿的柳條,舊葉不斷飄落,新芽也不斷冒出。

  離去者的位置很快被新的少年、少女占據,帶著相似的憧憬和笨拙,重複著枯燥的站樁。

  唯有那些身著統一黑色練功服、氣血沉穩、舉手投足間力量感十足的師兄師姐們。

  仿佛演武場上亘古不變的磐石,無聲地矗立著,劃分著凡俗與非凡的界限。

  ……

  時間如沙,又悄然滑過半月。

  寒冬凜冽更甚,風如刀子刮過屋檐,發出嗚嗚的尖嘯。

  方寒和往常一樣,頂著黎明前最刺骨的寒風,準時出現在演武場。

  經過十個半月的錘鍊,他已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口氣血之泉即將抵達盈滿的邊緣,只差最後的涓滴。

  然而,晨練尚未開始,一個驚人的消息便在武館眾弟子間炸開。

  「聽說了嗎?孟康!孟師弟!」

  「怎麼了?孟師弟他……」

  「成了!氣血質變,正式邁入石礫境了!就在昨夜!」

  「什麼?!才…才入門兩個多月?!」

  「老天爺!這就是上等根骨嗎?這也太快了吧!」

  「館主昨日親自為其驗證,氣血凝練奔騰,根基雄厚!絕對的石礫境!聽說館主連聲道好,喜不自勝啊!」

  議論聲嗡嗡作響,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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