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舊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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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奇選的,是家再普通不過的小館子。

  街角拐進去,一個掛著「家常小炒」的紅牌子,被路燈和對面奶茶店的燈光照得發黃。

  店裡人不多,楊奇提前十幾分鐘就坐在了角落裡的小卡座上。

  卡座的桌面擦得有點發舊,他坐在靠里那邊,手機屏幕亮著,停在那張訪客記錄的照片上,就那幾行字,他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小店門上的風鈴輕輕一響,有人推門進來。

  「哎,小楊。」

  楊奇抬頭,看到黎樂生。

  他還穿著白雲救援隊的外套,袖口沾了點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灰塵,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資料袋,整個人看起來比早上更累了些。

  「黎伯伯,這邊。」楊奇站起來,幫他把資料袋接過來,放到旁邊座位上。

  黎樂生一坐下,就長出了一口氣,「早上剛把你送走,下午隊裡又開了兩個會,你這邊就來約飯。」

  「黎伯伯真是辛苦了。」

  黎樂生笑了一聲,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幾個家常菜。

  楊奇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

  黎樂生剛端起的筷子頓了一下,伸手把手機拿過去。

  「陸簡…領導辦公室…顧紹衡…」他低聲念了一遍,眉頭一點點皺起來,又仔細看了眼日期,「是上個月?」

  「嗯。」楊奇說,「蜈蚣洞事件之後沒多久。」

  黎樂生沉默了幾秒,把手機放回桌面上,指節輕輕敲了敲屏幕邊緣。

  他慢慢開口,「老陸拿到你爸的潛水日誌之後,確實去找了水極所,那還是專門奔著領導辦公室去的。」

  「黎伯伯認識這個顧紹衡?」楊奇問。

  「談不上多熟,但打過不少交道。」黎樂生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現在的身份你也知道了,水下極端環境研究所的副所長,管對外合作、安全評估這一攤子。」

  「以前呢?」楊奇問。

  「以前啊…」黎樂生靠在椅背上,視線有點發散,像是在翻老黃曆,「你爸那次去東歐的任務,顧紹衡那會兒就是項目組裡的領導之一。」

  「那他對我爸的事是什麼態度?」楊奇說。

  「當年的領導里,很多人開口閉口就是『叛逃』,但顧紹衡在公開場合從來沒這麼說過。」他說著,端起筷子夾了口菜,慢慢嚼完,又補了一句,「在那個氛圍里,他的態度很難得了。」

  楊奇沒有接口,只是低頭喝了口水。

  「早上你走了之後,我也沒閒著。」黎樂生放下筷子,「午休的時間給幾個老朋友打了幾個電話。

  「經他們提醒,我倒是想起了更多的細節,你仔細聽。」他說,「免得你真去找顧紹衡的時候,兩眼一抹黑。」

  「嗯。」楊奇立刻坐直了身體。

  「任務地點在東歐,一個叫洛扎維亞共和國的小國。」黎樂生慢慢道,「那邊有一片山地喀斯特,地下全是洞——干洞、半淹的洞、全淹的水洞,連在一起。」

  「你爸他們那次任務,名義上是個聯合科考項目,研究地下水系、採集特殊微生物樣本啥的。」

  他說到「樣本」兩個字時,停了停:「具體研究什麼,我這種邊緣人物也不知道,但有一點——那批樣本,價值極高。」

  楊奇點點頭,沒有打斷。

  「任務的過程大家都沒法還原,只能東拼西湊。」黎樂生抬起一根手指,「第一條,任務失敗、人失蹤。」

  「按照原本的計劃,進去洞底的那一小隊人,該在預定時間返回。結果過點沒回來,搜救隊進去拖了好幾輪,才勉強把一部分人撈上來。還有幾個人,就徹底失聯了。」

  「裡面就包括你爸。」

  第二根手指豎起:「第二條,樣本丟失。」

  「按設計,洞底採到的樣本得用特製容器裝好,由專門的人看著,按線路送出來。結果事後一清點,最關鍵的樣本,沒出現在回收清單上。」

  第三根手指也立了起來:「第三條,唯一證人。」

  「能走到最深處的,那撥人里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了。」他說,「就是頂替陸簡、臨時上場的——許冬林。」


  楊奇抬眼:「頂替師傅?」

  「嗯。」黎樂生說,「你爸原本搭檔是陸簡。你也知道你師傅那臭脾氣,他跟你爸一個比一個犟,但他倆意外地配合得挺好。偏偏到任務那天,老陸拉肚子拉到虛脫,被換下來了。」

  楊奇心裡一緊:「這也太『巧』了。」

  「反正那一檔子事,現在也查不出來了。」黎樂生擺擺手,把話題拉回主線,「老陸下不去,你爸就換了個搭檔——許冬林。」

  「那份報告裡,所有對你爸不利的指控——什麼『擅自改變方案』、『單獨攜帶樣本脫離隊伍』、『曾和隊友發生爭執』——幾乎全是從許冬林那一份證詞裡出來的。」

  楊奇沒說話,只是用筷子頭輕點著碗沿。

  黎樂生嘆了口氣,「上面很快就下了一個結論:樣本沒了、人也沒了,唯一還在的關鍵證人說,是你爸自己帶著東西往另一條路跑的。那時候上面因為這個事情震怒,那責任當然就全壓他頭上了。」

  「所以報告才會那麼快出來。」楊奇接話。

  氣氛又沉默了一會兒。

  店裡別的桌傳來炒菜的鍋鏟聲,油在鐵鍋里「哧啦」作響,平添了幾分煙火氣,卻沒辦法稀釋這桌上的壓抑。

  黎樂生吃了幾口菜,神神秘秘地說:「我今天打聽的時候還無意間發現了一件很要命的事。」

  楊奇瞪大了眼睛等著下文。

  「許冬林和你師傅是老朋友,年輕時候一起在緬傣闖蕩,兩人弄到過一塊好玉,切成兩塊玉牌,一人一塊。」

  楊奇的腦子轟的一聲:「等一下…蜈蚣洞底下那具骷髏身上,不是也掛著一塊玉牌嗎?」

  「那骷髏不是我爸!?」楊奇脫口而出。

  黎樂生「嗯」了一聲,眼神有點複雜。

  「死在蜈蚣洞下面的那個——」他頓了頓,「多半是許冬林。」

  「你爸的潛水日誌,在他身上。」

  楊奇的手指扣在桌邊,關節發白。

  「所以當年唯一的人證,背著你爸的東西,稀里糊塗死在了一個鬼地方。」他喉嚨有點干,喝了一大口水,「這事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楊奇震驚得嘴都合不上了。

  黎樂生繼續說:「陸簡一直就不信你爸會叛逃,大家都覺得他死心眼。結果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了當年唯一人證的屍體,和你爸的潛水日誌,你說他激不激動。」

  楊奇苦笑了一聲:「怪不得師傅看到玉牌和日誌之後,像變了個人一樣。」

  「然後他選擇先找水極所。」楊奇低頭摸出手機,看著那張訪客記錄,「找顧紹衡。」

  「嗯。」黎樂生點頭,「從操作層面講,如果走正規渠道翻案,老陸找顧紹衡,確實是花了點心思的。」

  楊奇抬眼:「黎伯伯,你對顧所長的看法,到底是什麼?」

  黎樂生想了想,「從個人相處上看,顧是個很好打交道的領導。跟他共事過的人,大多數對他評價都不差。」

  楊奇盯著桌面,手指慢慢收緊。

  「無論如何,我得親自見一次顧所長。他肯定知道師傅去哪了。」

  黎樂生點點頭:「如果他不肯見你,你再找我,我來想辦法。」

  楊奇感激地看著黎樂生:「謝謝黎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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