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死不滅怪妖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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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埂上那老農模樣的弟子眼見陳木走近,眼珠動了動。

  他有氣無力地將那杆沒點著的旱菸袋往田埂上磕了磕,菸灰未見,倒磕出幾分蕭索

  「唉,又來一個冤大頭。」

  他上下打量陳木,目光在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停了停。

  「小師妹,新來的吧?」他擺了擺手,「聽師兄一句勸,這樁差事水深得很,你這小身板把握不住。趁早回去,跟外事堂的管事說句甜的,拍個馬屁,換個任務。莫要白費了力氣,還折了那十點要命的貢獻。」

  陳木道:「師兄安好。我既接了這任務,總要親手一試方才甘心。」

  「試?呵呵,試?」那老弟子乾瘦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抬手一指那片狼藉的稻田,「你瞧見那些東西沒有?那便是䍺。你說它是妖獸,可它不飲不食,不傷人,不害命,連妖氣也無半點。你說它是山石草木,它偏偏又是活物,有血有肉。就這麼一群不倫不類的怪物,往我這靈田裡一趴,便如生了根一般,任誰也休想將它們挪動分毫。」

  陳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些䍺三三兩兩,或臥或站,安靜得仿佛是一尊尊灰白色的石雕。

  他收回目光,看著老弟問道:「師兄,它們……很厲害嗎?」

  「厲害?狗屁!」老弟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它們連躲閃都不會!你提著刀去砍它,它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可問題就在此處,你砍了,也是白砍!」

  見陳木一臉不解,那老弟子腹中積攢了許久的苦水仿佛找到了傾瀉的出口,話匣子一開便再也收不住了。

  「小師妹,你是不信邪。可你知曉,在你之前,有多少人來試過?一十七個!個個都比你修為高,個個都比你門道多,結果呢?全都鎩羽而歸!連那些畜生的一根毛都沒傷著!」

  「頭一個來的,是外門煉體堂的周大力。那傢伙,鍊氣四層的修為,一身橫練的筋骨,力能扛鼎。他也不信邪,說甚麼一力降十會。他提著一柄百斤重的玄鐵大錘,對著其中一頭䍺足足砸了半個時辰!」

  老弟子說到此處,臉上露出一種既荒唐又無奈的神情。

  「那場面,你是沒瞧見。砰砰作響,地動山搖!那䍺的骨頭都被他砸成了肉泥,血水混著爛肉,濺得到處都是。可你猜怎麼著?周大力那錘子只要一挪開,那畜生身上的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了回來。骨頭、皮肉,眨眼功夫,完好如初!到最後,周大力活活累到脫力,那柄玄鐵大錘都握不住了,人是軟著腿被人攙回去的。而那頭䍺呢,從頭到尾哼都未哼一聲!」

  陳木聽得一愣。

  老弟子接著說道:「後來,又來了個懂得五行法術的,姓孫。他說蠻力不成,便用道法。他掐訣念咒,招來一團烈火,火光熊熊,能將岩石都燒化了。可那火苗子一挨著䍺身上的灰毛,便如遇著克星,倏地一下就滅了,連根毛都燒不焦。」

  「他不死心,又引來西山溪水,要將這片田給淹了。水漫金山,我這半畝靈田都快成了一片沼澤。那些䍺呢,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趴在水底。孫師弟守了十天,靈力都快耗幹了,水退之後,它們從泥里爬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水,還是那副死樣子,你說氣不氣人?」

  陳木問道:「可曾用過陣法?」

  「問得好!」老弟子一拍大腿,「第十三個來的,是個姓錢的師弟,最是聰慧,在外門陣法課上回回都得甲等。他耗費了三日功夫,用上了全部身家,布下了一座『四方鎖靈陣』。此陣一旦發動,能鎖住陣內一切生靈的靈氣,使其慢慢枯竭而亡。他本想將這些畜生困在陣中,活活耗死。」

  「結果呢?」

  「結果?」老弟子苦笑一聲,「人家就在陣裡頭安家了,該趴著趴著,該打盹打盹。那錢師弟的靈石一塊塊地填進去,陣法維持了整整一月,耗費的靈石都夠買一畝上好靈田了。最後他靈石告罄,陣法一撤,那些䍺依舊活蹦亂跳。哦,不對,它們就沒跳過。錢師弟那天走的時候,是哭著走的,說自己三年的積蓄全都打了水漂。」

  「殺又殺不死,燒又燒不壞,淹又淹不沒,困又困不住。後來,又有人想了個笨法子,說既然奈何不了它們,將它們抬走總成了吧?」

  老弟子指著一頭離得最近的䍺,對陳木道:「小師妹,你瞧那畜生,不過尋常山羊大小。可你曉得它有多重?兩個鍊氣五層的壯漢合力去抬,都抬不動!後來外事堂破例,允許多人同接此任務。來了四個鍊氣六層的師兄,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抬起一頭,一步一挪,跟背著座山似的。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半天功夫,將那畜生扔進了西山後頭的萬丈深澗。」


  「那可算成了?」陳木追問道。

  「成個屁!」老弟子罵了一句,「第二天日頭一出來,你猜我瞧見了甚麼?那頭被扔下山澗的䍺,正慢悠悠地從山道上溜達回來,身上連塊皮都沒蹭破。它走到原來的老地方,蹄子刨了刨,又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老弟子越說越是激動,指著自己那片被毀的靈田,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這青玉靈米啊!辛辛苦苦侍弄了快一年,眼看就要抽穗了!全被它們給糟蹋了!它們不吃,就是踩,就是壓!宗門也不管,就發個勞什子任務,讓咱們這些外門弟子自己想法子。這不是坑人嗎!」

  一番話說完,老弟子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陳木靜靜地聽著,心中愈發駭然。

  不死不滅?自愈其身?萬法不侵?

  這世上,當真有此等詭異絕倫的生物?

  他說道:「多謝師兄指點。但我仍想一試。」

  說罷,他拔出腰間那柄平平無奇的鐵劍。

  此劍還是他在訓練場上習練基礎劍法時所用。

  後來那武器架的空位被填上了,無人追回,估計也是無人想用這柄表面滿是他「皮肉」的髒劍,於是他便私下留用。

  劍身乃是凡鐵所鑄,並未開刃,但他曾尋了塊堅硬的山石,花了整整兩日將那原本鈍澀的劍鋒細細磨礪得鋒銳異常。

  他提著劍,一步步踏入了那片狼藉的靈田,踩著鬆軟的泥土朝著最近的一頭䍺走去。

  那老弟子見狀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唉,不見棺材不掉淚……由她去吧,由她去吧……」

  陳木走到了那頭䍺的面前。

  那畜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用那菱形的瞳孔瞥了他一眼。

  那瞳孔之中空洞洞的,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好奇,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活物該有的神采,就仿佛兩塊冰冷的灰色琉璃。

  隨即它又緩緩閉上了眼睛,一副任君宰割、生死由天的模樣。

  陳木將體內真氣貫入右臂,再由右臂傳至鐵劍之上。

  他雙手握劍高高舉起,對準了那䍺粗壯的後腿,狠狠一劍劈了下去!

  「噗嗤!」

  一聲清晰的利刃入肉聲響起。

  鐵劍鋒利,加上陳木全力施為,竟沒有受到絲毫阻礙,便將那䍺的後腿齊根斬斷。

  一大塊血淋淋的腿肉帶著森白的斷骨滾落在泥地里。傷口處鮮血如注,瞬間染紅了周遭的土地。

  然而下一刻,讓陳木畢生難忘的詭異一幕發生了。

  那塊掉落在地的血肉並未如尋常生靈那般留在原地。

  它在接觸到泥土的一瞬間便驟然崩潰,化作了千萬點螢火蟲般的白色光點,微光閃爍,裊裊升起,隨即消散在了空氣之中,連一絲血跡也未曾留下。

  與此同時,那頭䍺的斷腿處,原本血流如注的傷口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蠕動、生長!

  肉芽翻湧,筋骨重生,灰白的毛髮也隨之生出。

  不過短短三個呼吸的功夫,一條嶄新完好無損的後腿便重新長了出來。

  整個過程之中,那頭䍺從頭到尾身子都未曾顫動一下,更未曾發出一絲一毫的悲鳴或痛呼。

  它只是在腿長好之後仿佛覺得有些癢,用那條新生的腿在地上輕輕蹭了蹭。

  陳木徹底驚呆了。

  這……這還如何斗?這還如何除?

  戰鬥總有勝負之分,生死之別。而眼前這一切,卻是單方面的徒勞無功。

  你拼盡全力,對方毫不在意。你斬其血肉,對方瞬息復原。

  能將人活活逼瘋。

  他終於明白了為何那十七個修為遠高於他的師兄師姐盡皆束手無策。

  陳木怔怔地看著那頭䍺,看著它那張光滑無嘴的臉,看著它那雙麻木空洞的眼睛。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而熟悉的既視感毫無徵兆地湧上了心頭。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進入合歡宗之前。

  他只是一個掙扎求生的街頭乞兒、流民。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

  面對那些成年人的拳打腳踢,面對那些富家子弟的戲弄與欺凌,他弱小得如同一隻螻蟻,無力反抗,無處可逃。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護住要害承受著一切。

  他同樣用一雙麻木、同樣空洞的眼睛,看著這個殘酷的世界。

  不哭,不喊,不求饒。

  那時候的他和眼前的這隻䍺是何其的相似。

  唯一的區別是,他會受傷,會流血,會痛。

  而這䍺,連疼痛的資格似乎都被剝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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