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劍道蠢材終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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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木沒有離開。

  他待眾人走得一個不剩,方才挪動那早已僵直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對面一個無人理會的角落。

  他將那柄鐵劍頓在地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方才劉剛那番話,孫浩那番語,刺得他心神俱亂,真氣浮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清輝遍灑,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站起身,再一次擺開了架勢。

  ……

  自那日起,陳木已經魔怔了。

  旁人的目光他視若無睹。旁人的議論他充耳不聞。

  每日裡天色未明,他已立在訓練場上。

  待到夜深人靜繁星滿天,他卻依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基礎劍式。

  一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

  初時,還有些早起的弟子見他如此,免不了指指點點。

  「嘿,你們瞧,那不是被劉教習趕走的陳師妹麼?」

  「怎地還在此處?莫不是魔怔了?」

  「我看是。你瞧她那練劍的模樣,說是傻子揮舞燒火棍亦不為過。這般練法,練到天荒地老,也成不了氣候。」

  「噓,小聲些。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她心裡不忿,由她去吧。只是可憐,白白浪費這大好光陰。」

  幾日後,孫浩也撞見過他一回。

  那日,孫浩在一眾師兄弟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來到訓練場。

  他新得了一套上乘劍法,正要演練給眾人觀看博個滿堂喝彩。一眼便瞥見了角落裡的陳木。

  「喲呵,」他怪叫一聲,停下腳步,「我當是誰,原來是咱們百折不撓的陳師妹啊。」

  他身旁的跟班立刻附和起來:「孫師兄,這妮子怕不是失心瘋了。劉教習金口玉言,判了她劍道死路,竟還敢在此處濫竽充數,簡直是對我等劍修的侮辱。」

  孫浩擺了擺手,故作大度地說道:「話不能這麼說。人嘛,總得有個念想。萬一,我是說萬一,這頑石也能點頭呢?豈不是一樁奇聞?」

  他踱著方步走到陳木身前不遠處,負手而立,學著教習的模樣點評起來:「你這一招使得不對。氣力未從腳底生,腰馬不合一,勁力全散了。你這不叫劈,叫老農刨地。」

  「還有這一刺,手腕太死,劍尖飄忽。你這是想刺人,還是想給蚊子撓癢?」

  「嘖嘖嘖,身法,身法更是錯得離譜!你這是學螃蟹走路麼?」

  陳木卻恍若未聞,依舊一板一眼地練著自己的劍。

  孫浩自覺無趣,啐了一口:「不識抬舉的東西!好心指點你,竟敢不理?也罷,就讓你在這兒做你的春秋大夢!我等青年才俊,可沒工夫陪你這蠢材耗著。」

  說罷,他走到場中長劍出鞘,耍開一套精妙劍法,劍光霍霍,引來陣陣喝彩。

  又過了幾日,劉剛教習也來了。

  他領著新一批弟子來到訓練場。甫一踏入,他那目光便掃到了角落裡的陳木。他眉頭猛地一皺,臉上閃過一絲厭惡。

  一名新來的弟子不知就裡,好奇地問道:「劉教習,那位師姐好生勤勉,天剛亮便在此處練劍了。」

  劉剛臉色一沉:「勤勉?哼,牛馬亦勤勉,可能口吐人言,參悟大道?有些人,便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天生不是那塊料,卻偏要在此礙眼,污我等清淨。你們都記住了,學劍,首重天賦,次重悟性,再次才是勤奮。缺了前兩者,縱然你將這地基磨穿,亦不過是徒增笑耳的蠢物罷了!都莫要學她!」

  他聲調提得更高,仿佛是故意要讓遠處的陳木聽得清楚:「今日,我便讓你們開開眼界,何為真正的劍法!」

  話音未落,他隨手從武器架上抽出一柄鐵劍,身形一展,一套「清風十三式」便行雲流水般使了出來。

  劍光吞吐,如清風拂柳,又如驟雨急下,時而輕靈,時而迅猛,十三式一氣呵成,收劍而立,衣袂甚至未曾飄動分毫。

  滿場新弟子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劉剛傲然挺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角落。

  他相信,這番天壤之別的對比,足以擊垮任何一個心智正常之人的堅持。

  然而,陳木依舊在練。


  劉剛眼中的輕蔑終於化作了徹底的漠然。

  ……

  日復一日,陳木的手上早已是面目全非。

  起初是水泡,磨破了鑽心地疼。

  後來結了繭,又磨破,鮮血混著汗水將那粗糙的劍柄染得黏膩濕滑,握在手裡又滑又澀。

  有時候練到酣處,手掌與劍柄幾乎粘連在一處,每揮一劍,都生生撕下一塊皮肉。

  疼得狠了,便尋些布條將手掌與劍柄死死地纏在一處。

  只是那布條不多時便會被鮮血浸透,由白變紅,再由紅變黑,散發出一股鐵鏽與汗水混合的腥氣。

  可他的劍法卻依舊是那個鬼樣子。

  僵硬,笨拙,毫無寸進。

  有時候,他練得實在累了,便會力竭倒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大口喘氣,怔怔發呆。

  他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雜役峰的日子。

  那塊碎瓦片脫手飛出。

  那一擊,快,准,狠。能瞬殺人。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他能將一塊隨手撿來的瓦片用得比最鋒利的暗器還要致命,卻偏偏無法掌控一柄堂堂正正的長劍?

  那瓦片離手的一瞬,他感覺自己與那瓦片渾然一體,心意所至,瓦片便至。

  可如今這長劍在手,卻沉重得如同別人的手臂,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得心應手。

  他的身體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是經脈堵塞?還是竅穴未開?抑或是,真如劉剛所言他天生就不是這塊料?

  他想不明白。

  越是想不明白,他心中那股執念便越是瘋長,如燎原的野火將他最後一絲理智也焚燒殆盡。

  他開始嘗試各種匪夷所思近乎自殘的練習方法。

  他覺得自己的出劍軌跡不穩,便找來堅韌的藤條。

  一頭綁在訓練場的木樁上,一頭將自己的右臂死死縛住,只留出特定的一段距離和角度,強迫自己在這固定的軌跡上一遍遍地出劍、收劍。

  藤條粗糙,不過半日便將他手臂磨得血肉模糊。

  旁人見了,皆是搖頭咋舌。

  「瘋了,這陳木是徹底瘋了!」

  「此非練劍,乃是自虐。如此下去,不出三日,這條臂膀便要廢了。」

  「由她去吧。這等人,已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他嫌自己腕力不足,劍尖發飄,便在後山尋來幾塊沉重的石塊,用繩索綁了掛在劍尖之上。

  那柄鐵劍本就有十餘斤重。再加上石塊,尋常人莫說揮舞,便是平舉起來也非易事。

  他勉力將劍舉起。那劍尖墜著石塊,瘋狂搖晃,根本無法穩住。

  他一次次地嘗試,一次次地脫手,石塊砸在地上砰砰作響,也砸在他的腳上,留下塊塊淤青。

  他的手腕很快便腫得像個饅頭,輕輕一碰便疼得鑽心。

  ……

  一個月的時間,就在這般瘋狂的自虐中飛快地流逝了。

  陳木整個人瘦了一圈。

  這天傍晚,他提著最後一口氣,再一次擺出刺的架勢。

  他想將劍刺出。

  可那柄陪伴了他一個月的鐵劍此刻卻重如山嶽。

  他的手臂,他的身體,終於發出了最徹底的抗議,再也無法聽從他那偏執意念的驅使。

  眼前景物開始旋轉,耳邊的一切聲音都迅速遠去,化作一片嗡嗡的轟鳴。

  世界猛地一黑。

  他雙膝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躺在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場地上,一動不動。唯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瑰麗的天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掙扎了一個月,瘋魔了一個月,自虐了一個月。


  到頭來,他終究還是輸給了「天賦」這兩個字。

  劉剛沒有說錯。

  孫浩也沒有說錯。

  那些嘲笑他,議論他,憐憫他的人,都沒有說錯。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不是靠著一股蠻勁就能夠做到的。

  他,陳木,真的就是一個劍道蠢材。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吧。

  就這樣結束吧。

  或許,他真的該放棄了。

  劍修的路,太高,太遠,太險。

  不適合他。

  晚霞散盡,星斗滿天。

  他終於動了動手指。

  他緩緩地從地上坐了起來,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讓他倒吸涼氣。

  他盤膝坐著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身邊那柄陪伴了他一個多月的鐵劍。

  他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就著月光,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劍身上的每一寸。

  他擦得很慢,很認真。

  擦拭乾淨後,他拄著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一步一頓走向場地邊緣的武器架。

  他記得,自己當初便是從這架子上取下的這柄劍。如今。也該將它還回去了。

  他走到武器架旁,找到了自己當初取劍時留下的那個空位。

  然而,那個位置,卻並不空著。

  一柄嶄新的鐵劍正靜靜地插在那裡。

  這空了一個月的位置,終究是被填補了。

  陳木握著劍,站在那裡怔了半晌。

  他手中的這柄劍,竟連一個回歸原位的資格都失去了。

  他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捧著劍,恭恭敬敬地將這柄鐵劍橫放在了武器架的最下方,貼著冰冷的地面。

  忽的,他怔了一會。

  他蹲下去,把那柄鐵劍拾起來了,抱在懷裡,站起身。

  最後,他看了一眼這片揮灑了一個月汗水與血水的訓練場。

  然後轉過身,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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