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溫水煮蛙蛙感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色未亮,四野猶沉於墨色之中。

  鐺——!

  一聲刺耳銅鑼,如平地驚雷。

  緊隨而來的,便是老雜役們粗野不堪的叫罵。

  「都起來!日頭曬屁股了,還當自家是少爺小姐麼!」

  「再不起,今日便沒飯吃!」

  大通鋪上的孩童們宛如一群受驚的雛鳥從噩夢中掙扎醒來,個個臉上掛著惶恐與疲憊。

  昨日的毒打與飢餓,已將他們折磨得不成人形,許多人筋骨酸軟,連坐起的力氣都已告罄。

  他們蜷在床上,口中發出細微的呻吟,目光呆滯。

  木棍破風之聲響起,老雜役們闖了進來,毫不留情地向那些動作稍慢的孩童身上抽去。

  「嗷!」

  「別打了!我起,我這就起!」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混作一團。

  陳木一夜未曾深眠,體內傷勢隱隱作痛。

  那道來自仙山之巔的目光,更是如一根芒刺扎在他心頭,令他無法安寧。

  錢通揉著惺忪睡眼跑過來,見陳木早已站定,不由得壓低聲音道:「木姐,你醒得好早。」

  陳木微微點頭,目光落到自己原先的床鋪。

  錢通果是守信之人,那塊污穢的床板已被清理乾淨。

  「多謝。」陳木道。

  錢通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木姐說哪裡話……」

  他話未說完,一個老雜役已揮著木棍走了過來,厲聲喝道:「兩個小兔崽子,嘀咕什麼?還不快滾出去!」

  兩人隨著人流被驅趕到屋外。

  晨風陰冷,刮在臉上如刀子般。

  孩子們瑟瑟發抖,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

  隔壁石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虎當先走出,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滿臉橫肉的老雜役。

  他們個個神情倨傲,打著哈欠,口中污言穢語不絕。

  「他娘的,昨夜睡晚了,這會兒頭還疼。」

  「頭兒,昨天滋味如何?」一個尖嘴猴腮的雜役湊趣道。

  王虎吐了一口濃痰:「雛兒罷了,還沒長開,木頭似的,沒甚趣味。不過嘛,聊勝於無。我膩了,今兒就給你罷。」

  話音剛落,兩個女孩一前一後,從石屋裡挪了出來。

  她們臉色比昨日更加慘白。

  其中一個女孩的嘴角添了一塊扎眼的青紫,像是被人狠狠掌摑過。她走路時,雙腿抖得不成樣子,每一步都似要散架。

  另一個女孩則死死咬著嘴唇,低垂的頭顱讓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那肩膀微微顫抖。

  周圍的孩童們看到這一幕,有的立刻低下頭,不敢多看;有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卻也只是一閃而逝;更有幾個目光中非但沒有同情,反而透出幾分鄙夷與嫉恨。

  王虎見那嘴角青紫的女孩走得慢了,眉頭一皺,上前一腳踹在她腿彎處,罵道:「磨蹭什麼!耽誤了仙師的時辰,老子剝了你的皮!」

  女孩一聲痛呼,向前撲倒,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卻渾身無力,試了幾次都未成功。

  王虎還待再罵,另一個女孩卻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一絲決絕,快步上前,將倒地的同伴扶了起來。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深深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被她看得一怔,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一句:「小賤人,還敢瞪老子?晚上再好好收拾你!」說罷,便轉過頭去,不再理會。

  陳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兩個女孩,顯然是落入了更深的陷阱。

  她們以為出賣身體,便能換來庇護與食物,能在這吃人的地方尋得一絲喘息之機。

  殊不知,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她們白日要在礦洞裡與眾人一般勞作,夜晚更要淪為這群惡棍的玩物。

  身與心,崩潰只是早晚。

  「都站好了!」

  一名灰袍修士已立在眾人面前。

  「清點人數。」他淡淡吩咐。

  王虎立刻點頭哈腰,湊上前去,諂媚道:「仙師,人齊了,一個不少。」

  灰袍修士的目光落在眼前這群萎靡不振的孩童身上。

  「我知道,你們昨日都覺得任務太重,根本完不成。」修士道,「很多人心裡在罵,在怨,覺得宗門是在故意刁難你們。」

  孩童們聞言,頭埋得更低,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不敢說話,但臉上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已是默認。

  「哼。」修士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一群蠢貨!仙路漫漫,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宗門給你們機會,是讓你們來拼命的,不是讓你們來享福的!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妄談什麼長生大道?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踱步上前,走到一個因飢餓而面黃肌瘦的男孩面前。

  「你,昨日可曾罵過?」

  那男孩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仙師饒命!小的……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修士嘴角一撇,又轉向另一個方向:「你們之中,可有誰覺得,自己能在這等規矩下活過一月?」

  四下一片死寂,無人應答。

  修士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他緩緩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

  「不過……」

  「鑑於你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執事他老人家法外開恩,不與你們這群無知小兒計較。他老人家還說,仙道雖是爭渡,卻也非絕情絕義之地。念在你們根骨尚弱,決定給你們減輕一點負擔。」

  「從今日起,你們每日的任務,只需要挖滿半筐廢靈石,就算合格!」

  半筐?

  此言一出,所有孩童都愣住了。

  他們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沒有聽懂這句話。

  過了足足三息,才有一個膽大的少年試探著問道:「仙……仙師,您是說……只要半筐?」

  「不錯。」修士淡淡點頭。

  這一下,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天哪!我沒聽錯罷?只要半筐!」

  「真的嗎?太好了!半筐的話,我努努力,一定能完成!」

  「嗚嗚嗚……我們有救了!有救了!」一個瘦小的女孩喜極而泣,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前一刻還死氣沉沉,如同行屍走肉的孩童們,這一瞬間仿佛被被打了雞血。

  他們臉上的絕望與麻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他們互相拉扯著,又笑又跳,仿佛已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執事真是太仁慈了!」

  「多謝仙師!多謝執事大恩!」

  人群中,甚至響起了感激涕零的呼喊。

  修士抬起手,虛虛一壓,待到騷動稍稍平息,才繼續加碼道:「不僅如此!」

  「執事有令,為獎賞勤勉之輩,今日所有能完成半筐任務的人,除了正常的晚飯,還能額外獎勵一個……」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緩緩吐出那四個字:

  「白面饅頭!」

  白面饅頭!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九天驚雷在所有孩童的耳邊炸響!

  他們來這裡兩天,吃的都是什麼?

  是那種又黑又硬,摻著粗糙顆粒,還帶著一股子霉味的窩窩頭。那東西,連豬食都不如。

  白面饅頭?那是什麼?那是只有逢年過節,甚至地主老爺家才吃得上的東西!

  雪也似白,雲也似軟,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甘甜的麥香……那簡直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山珍海味!

  「哇!!」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更加瘋狂的歡呼。

  「白面饅頭!是真的白面饅頭!」

  「我一定要完成任務!我一定要吃到白面饅頭!」

  「拼了!今天就是死在礦里,我也要挖滿半筐!」

  孩童們一個個雙眼放光。

  他們不再需要老雜役的驅趕,一個個爭先恐後,如潮水般湧向漆黑的礦道,恨不得立刻就開始揮汗如雨。


  錢通也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抓住陳木的手臂,興奮地搖晃著:「木姐!你聽見沒!白面饅頭!是白面饅頭啊!咱們只要挖滿半筐,就能吃到了!今天咱們加把勁,一定能行!」

  看著這群瞬間變得「熱血高漲」的孩童,看著身旁錢通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陳木卻只覺得厭惡。

  他站在原地,任由狂熱的人潮從他身邊涌過。

  好一個「法外開恩」!

  好一個「減輕負擔」!

  好一個「白面饅頭」!

  這手段,當真是妙啊。

  昨日,用一個凡人絕無可能完成的任務,將他們所有人逼入絕境,讓他們體會到最深刻的絕望與恐懼,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性命,在這宗門眼中,輕如草芥,隨時可以捨棄。

  今日,再將那高不可攀的標準,降低到一個看似「努努力就能夠到」的程度,並拋出一個小小的,卻又充滿致命誘惑的甜頭作為獎賞。

  這一壓一放,一打一拉,如馴養牲畜,火候拿捏得爐火純青。

  這群剛剛還滿心怨恨與恐懼的孩童,轉眼間便忘記了昨日的毒打與屈辱,忘記了那兩個女孩的悲慘遭遇,忘記了這仙門視人命如草芥的吃人本質。

  他們反而對這虛偽的「仁慈」感恩戴德,對那畫餅充飢的「饅頭」趨之若鶩,心甘情願地,要為之賣命。

  這等御下之術,何其熟悉!

  陳木的腦海中,浮現出之前流浪街頭時,聽一個窮困潦倒、終日與酒為伴的落魄書生講過的故事。

  那書生說,世間最毒的,不是蛇蠍,而是人心。

  那些鄉間的地主老財,對待手下的佃農,用的便是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法子。

  先是定下天一般高的租子,讓佃農們一年到頭,從日出干到日落,累斷了腰,流幹了汗,也還不清那永遠還不清的債。

  讓那「債」字,如一座大山,壓在每一代人的頭頂。

  待到佃農們快要被逼死,快要生出反抗之心時,他們再假惺惺地「大發慈悲」,或是減免幾斗租子,或是賞下幾斤陳米。

  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施捨,對於地主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但對於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佃農來說,卻是天大的恩情。

  他們會因此感激涕零,會覺得主家仁慈,會讚頌主家是活菩薩。

  然後,他們會更加賣力地耕種,更加順從地被奴役,將那一點點反抗的念頭,徹底掐滅在萌芽之中。

  他們會告訴自己的子孫,要本分,要聽話,要感恩。

  於是,世世代代,他們都被那片土地、那紙契約,死死地拴住,永世不得翻身。

  溫水煮蛙,莫過於此。

  這些孩子,正在被一點一點地馴化。

  他們的稜角,他們的怨恨,他們的不甘,甚至他們作為「人」的尊嚴,都在這種巧妙的操控之下,被無聲無息地磨平、碾碎。

  今日,他們會為了一個白面饅頭而感恩戴德,拼死賣命。

  明日,他們或許就會為了半個窩窩頭而互相撕咬,為了一個老雜役的隨口誇讚而背叛同伴。

  再往後呢?

  陳木甚至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這群孩子中,絕大多數都會徹底淪為合格的「奴隸」。

  他們會習慣這裡的規則,會認同這裡的秩序,甚至會主動去維護這種吃人的秩序。

  他們會去欺壓那些比他們更弱小的人,會去告發那些不守「規矩」的同類,並以此為榮。

  陳木第一次,對自己能否在這裡活下去產生了一絲動搖。

  這礦洞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飢餓與毒打,也不是那看似遙不可及的靈石任務。

  而是這種不知不覺間對人心的腐蝕與扭曲。

  它將人變成非人,將奴役包裝成恩典,將絕望偽裝成希望。

  「木姐?木姐!你怎麼了?快走啊!」錢通見陳木呆立不動,焦急地催促道,「再不走,好挖的礦道都被他們搶光了!」

  陳木緩緩回過神,他看著錢通漲紅的臉,心中微微一嘆。

  「不急。」

  他提著鎬頭不緊不慢地走入礦道。

  礦道內,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孩子們嘶吼著,叫喊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鎬頭一下下砸向堅硬的岩壁。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他們仿佛不知疲倦,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饅頭!

  陳木沒有像昨日那般拼盡全力。

  他尋了一個偏僻的角落,遠離了最狂熱的人群。

  掂了掂手中的鎬頭,感受著它的重量。

  「鐺…鐺…鐺…」

  他要留著力氣。

  他要保持清醒。

  那虛無縹緲的白面饅頭,不過是馴獸師拋出的第一塊餌料。

  當野獸習慣了被投喂,那它脖子上的枷鎖,便再也掙不脫了。

  他,陳木,絕不做那被馴養的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