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麻將?麻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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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日子裡,賈芸溫書完畢後便懷揣著那二十兩銀子,穿梭於神京城中的那些個藏在胡同深處的匠作鋪子之間。

  他尋的不是尋常木匠,而是專精於微雕骨刻,能處理精細物件的巧匠們。

  此時大漢天佑年間的市面上流行的博戲之具,無非兩種:一是骨質或竹木所制的「宣和牌」,即後世所稱的牌九;另一種則是紙質或絹帛繪就的「葉子戲」。(這兩樣均在紅樓原著中出現過。)

  這些小玩意兒,雖也是消遣之物,卻與賈芸記憶中那風靡後世的麻將大相逕庭。

  賈芸知曉現代麻將的真正雛形,實則要到清末才慢慢演變出來。

  於是他只好憑著印象中的記憶,在紙上重新繪出了麻將的圖樣——一百三十六張牌,「萬」、「條」、「筒」三色序數牌,從一到九,各有四張;還有那「東、南、西、北」四風,「中、發、白」三元,一一標註清楚。

  終是在幾經打聽之後,賈芸這才在一條瀰漫著生漆氣味的小巷裡頭,找到了一位姓魯的老匠人。

  這老師傅的鋪面不大,卻堆滿了各種半成品的骨牌、刻刀和磨石,一看便知是行家裡手。

  賈芸說明來意後遞上圖樣。

  魯師傅拿著者聞所未聞的稀奇樣式,眉毛都擰成了疙瘩:「這位公子,你這牌……樣式古怪,數量又多,饒是費工費料啊。」

  「老師傅,正因如此,才特來尋您這樣的高手。需要什麼材料、工錢,但請直言。」

  魯師傅沉吟片刻後回復道:「你這物件若要用料上乘,須得用上好的牛骨,配上老竹,這手感摸上去才溫潤。只是這牛骨,處理起來卻最是麻煩。」

  他說話間引著賈芸走到後院,指著竹架子上里一些顏色微微泛黃的骨料說道:「公子瞧見沒?這些牛骨料子,都得先用滾水煮過,再放入特調的鹼水裡浸泡多日,徹底去除血肉油脂,然後方能鋸成段,劈成片。這還不算完,劈好的骨片,需得放在陰涼通風處,慢慢陰乾,忌暴曬,忌受潮,至少得半年光景,才能幹透定形,不開裂、不變形。我前年接了賭坊做宣和牌的買賣,這才得這些積年的存貨。」

  賈芸摸著那些溫潤的骨料,心下暗暗點頭,這才曉得找對了地方。

  「老師傅,就用您這些最好的料子罷!工錢方面您不用擔心,絕不會讓老師傅吃虧。但我只求做工精細,是要送於貴人的。若您五日之內能夠完工,我另付加急的酬勞。」

  「成!看在公子您是個懂行識趣的,這活計老漢我接了!您且放寬心,這玩意定然給你做的漂漂亮亮的!」

  五日期滿後,當賈芸看到那四副流光溢彩的麻將牌時,心頭五味雜陳。

  那骨牌摸上去入手溫涼,質感細膩,碰撞之聲清脆悅耳,就連竹背的紋理與骨面的潔白相得益彰。這師傅的手藝真叫是好看緊的!

  這四副麻將牌:一副是送給薛寶釵作生辰禮,一副打算尋個由頭獻給信王,一副孝敬賈母,另一副則作為樣品交給王熙鳳。

  這一日上課結束後,賈芸便將原本打算送於寶釵的那副麻將帶到了學堂。

  當他把那一匣子刻著精細字跡與圖案的骨牌倒在鋪了軟氈的桌面上時,立刻吸引了所有姑娘的目光。

  那「萬」、「條」、「筒」以及「東、南、西、北」風,還有「中、發、白」等牌,摸上去質地溫潤,看上去色彩鮮明,處處都透著新奇。

  「小先生,這是何物?瞧著比葉子牌複雜許多。」探春的小腦袋瓜子最先湊過來,拿起一張「一萬」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賈芸笑道:「此物名為『麻將』,玩法比葉子牌更富變化,也更有趣。」

  賈芸隨即開始講解規則,依據的是他簡化過的杭州麻將規則:「此戲需四人同玩。核心是湊成特定的牌型,稱為『胡牌』。最基本的是順子,比如一萬、二萬、三萬;或是刻子,三張一樣的牌,比如三個『白板』……」

  啊集運講得深入淺出,從如何摸牌、打牌,到「吃」、「碰」、「槓」的區別,再到最終胡牌的幾種常見方式,如「平胡」、「碰碰胡」等,都一一演示。

  這倒是難不倒姑娘們,裡頭的一些條例規章倒是和葉子牌有著幾分相似的。

  只是姑娘們依舊聽得聚精會神,連最怕繁雜的黛玉也蹙著眉,豎起耳朵來堪堪的聽著。

  賈芸見姑娘們興致勃勃,心下也自歡喜,便將那副麻將輕輕推到她的面前。

  「薛姑娘,這副牌本就是為了你的生辰所備,今日正好帶來,讓大家先睹為快。此物雖是小巧,卻內藏乾坤,閒暇時與姐妹們消遣,或可解悶。」


  薛寶釵聞言後眸中頓時閃過一抹明亮。

  她素來沉穩,此刻卻也忍不住唇角彎起,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歡喜。

  見眾人的眼中滿是好奇與羨慕,寶釵心中那份因被特別對待而生的愉悅更是濃了幾分,只覺得臉上頗有光彩。

  隨後她抬頭對賈芸笑道:「難為小先生費心,竟想出這般精巧別致的物件兒。這禮物我極喜歡,只是這玩法聽著有趣,光聽講解,卻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她眼波流轉間掃過身邊躍躍欲試的姐妹們,聲音溫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不如,就請小先生辛苦些,咱們現下就擺開陣仗,實戰一番,如何?也好讓我們真切體會其中的樂趣。」

  賈芸見寶釵主動提議,自然從善如流,笑道:「薛姑娘所言極是,紙上談兵,確實不如親身實踐。那咱們便四人一桌,邊玩邊學。」

  一聽要實戰,探春最先拍手叫好:「這個主意妙!我定要第一個上場!」

  黛玉也輕輕點頭,淺笑道:「罷了,今日便也附庸一回這『麻將』風雅,只盼別輸得太難看才好。」

  迎春雖不大言語,卻也好奇地坐在了桌邊,表示願意一試——惜春啥話也沒說,只是呆站在一邊,顯然對此番事物也不甚在意。

  於是,賈芸便請寶釵、探春、黛玉、迎春四人先行入座。

  他則站在一旁,親自擔任裁判兼指導。一旁的丫鬟們早已機靈地重新鋪好了桌氈,將那一百三十六張骨牌碼放得整整齊齊。

  探春性子急,想著儘快理清牌型,一時疏忽間竟將剛摸到的一張關鍵牌隨手打了出去。

  「哎呀!打錯了!」

  賈芸就站在她身側,見狀幾乎是下意識地俯身。

  他伸手越過她的肩頭,將那張剛落到牌池中的牌又撈了回來,笑道:「三姑娘莫急,看清了再打。這張『五筒』你留著,和你手上的四筒、六筒正好成一個順子。」

  賈芸的動作自然,只是手掌不可避免地還是於探春有了肌膚之親。

  探春倒好,非但沒有像尋常閨秀般羞赧臉紅,反而仰頭對他展顏一笑:「多謝小先生!是我太心急了,這牌里的學問還真不小!」

  她只覺得賈芸教得用心,心中也有與賈芸親近的欣喜之色。

  可這情景,落在對面坐著的迎春眼裡,心裡頭就沒來由地漫上一股酸澀。

  不過迎春她今日手氣其實極好,接連摸到好牌。若是平時,她定會因這難得的好運而暗自歡喜。

  可此刻的她卻覺得手裡的牌似乎也沒那麼讓人開心了。

  牌局繼續著。姑娘們漸漸摸熟了門路,也都玩進去了。

  黛玉心思最是細密,算牌極精,常能猜著別人想要什麼,故意扣在手裡不打,那微微揚起下巴的小模樣,惹得大家又是埋怨又是笑。

  寶釵則打得沉穩,不貪圖快胡,總想著把牌面做大,章法清清楚楚。探春過了開頭那陣忙亂,也顯出了她的聰明和決斷,出牌越來越利索。最逗趣的是迎春,她今天像是走了運,想要什麼牌就來什麼。偏她性子慢,反應總慢半拍,常得賈芸在旁提醒,才知道自己已經能胡了。

  「二小姐,你又胡了!」賈芸笑著指向迎春的牌。

  迎春這才「啊」了一聲,怯生生地把牌推倒,果然是一副極好的牌面。

  這時,探春看著迎春那帶有些無措的臉龐,想起那日下學後自己與黛玉對她的擠兌。

  她心中驀地一軟,不由得生出幾分愧疚來。

  探春將自己面前的牌一推,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嘆道:「罷了罷了,今日這牌局,分明是專為叫二姐姐開心的!瞧二姐姐這手氣,連牌都趕著湊趣兒,我們這些平日裡爭強好勝的,反倒成了陪襯了。」

  三姑娘話雖說著,卻是先伸手挽住迎春的胳膊,聲音里也透著親昵,「好姐姐,前兒是我和林姐姐不對,一時鑽了牛角尖,說了些不著調的話,你可千萬別再放在心上了。」

  迎春猝不及防聽到這番軟語,隨即眼圈微微發熱,忙搖頭道:「三妹妹快別這麼說,我……我早忘了。」

  一旁的黛玉何等伶俐,見探春率先遞了台階,眼波流轉間瞥向迎春那副胡了的牌:「可見風水輪流轉,今日是轉到老實人頭上了。二姐姐這一下午,怕是把這半年的好運都攢齊了。我們呀,合該輸給你。」

  黛玉的聲音清清淺淺的,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尖峭。


  迎春聽著這兩位妹妹一唱一和,言語間儘是緩和親近之意,多日來積在心底的那點委屈和不安,此刻真真煙消雲散了。

  她只覺渾身都鬆快起來:「是……是牌運好,做不得數的。」

  賈芸將這番小姑娘家的軟語盡收眼底,心下莞爾。

  他適時開口,目光溫和:「運道固然重要,但二姑娘今日心靜,出手沉穩,不驕不躁,這才是致勝的關鍵。可見心寬則氣順,氣順則運通,於牌道如此,於世事亦是如此。」

  探春聞言,也暗暗鬆了口氣,她對自己那日的遷怒本就有些後悔。

  此刻見迎春全然不計較,賈芸又出言圓場,便也徹底放下心來。

  黛玉則垂眸抿嘴一笑,纖指輕輕敲著桌面,催促道:「既是心寬運通,還不快快洗牌?且看下一輪,東風還顧不顧得上我們二姐姐了。」

  一時之間,花廳里笑語盈盈。

  迎春看著姐妹們真切的笑臉,只覺得這是她近來最快活的一刻——若是,沒有瞥見那探春貼在賈芸身旁的話那便更好了。

  這點動靜,自然沒逃過寶釵的眼睛。

  可這剛冒頭的女兒家心事,在這深宅大院裡,往後是甜是苦,誰又說得准呢。

  隨即,寶釵便從容地打出一張牌,把話頭又引回牌局上:「二姐姐,快別發呆了,我們都等著看你下一把還能不能有這般好運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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