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借雞生個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司棋從房裡出來憋著一肚子火,徑直往後麵茶房去取新茶。

  可剛走到穿廊下,便聽見鴛鴦正和幾個管事的媳婦說話。

  司棋不是愛聽牆根的人,但這閒言碎語倒是自個兒往耳朵里鑽了進來。

  「……老太太吩咐了,明兒起,西廊下的芸哥兒每日得空便進來,教姑娘們寫字讀書。璉二奶奶已去安排了,你們各處都警醒些。管好自個兒的嘴皮子,預備好筆墨紙硯,伺候茶水點心,千萬不可怠慢。」

  幾個媳婦連聲點頭應著。

  鴛鴦又囑咐了幾句,便轉身往賈母上房去了。

  司棋立在原地,手裡捏著空茶盤,心裡先是咯噔一下———外頭的哥兒進內帷教書?

  這倒是件新鮮事兒。

  她一個丫鬟素日裡對這些爺們兒的事並不上心,那西廊下的賈芸是圓是扁她尚且模糊,只是恍惚記得是個清俊知禮的少年。

  司棋與其他奴婢閒聊時也聽說前些時日,這芸哥兒在外面似乎鬧出些動靜,得了好多貴人的青眼。

  她本就要抬腳走開的,卻忽然心裡一動,猛地想起了方才姑娘那副自傷自憐的模樣。

  「……又是個庶出的,不比三妹妹那般伶俐討喜……去了,也不過是枯坐著,白白惹人嫌……」

  一個膽大妄為都念頭倏地竄了上來:這芸哥兒,聽說也是個旁支的,如今自己倒是掙了臉面。

  他既也要進來教書,見的自然不止寶二爺、林姑娘他們,我們姑娘少不得也是要見的。

  若是……若是這芸哥兒能看在同族的份上,對我們姑娘稍加辭色,誇她一句半句,哪怕只是尋常的鼓勵。

  姑娘那般心性,聽了會不會……會不會也能高興些?覺得自己並非全然無人看在眼裡?

  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般纏繞開來無法自拔。

  司棋知道這想法有些冒失,甚至有些荒唐,可她看著自家姑娘那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裡就像油煎一般。

  泥人也得有三分火氣呀?不然活著做甚?

  但凡有一絲可能讓姑娘開懷些,有點活氣,司棋都願意去試試。

  她咬了咬唇,心下計較已定。橫豎那芸哥兒住在西廊下,離她們這邊也不算遠。

  司棋就想著等會瞅個空子,帶上些姑娘平日不吃的、或用不著的精緻點心做由頭,去尋他說道說道。

  其實也不必提姑娘如何,只說他既要來教書,煩請他對各位姑娘都一視同仁,多多鼓勵便是了。

  他若是個聰慧通透的,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我是誰房裡丫鬟還能不清楚嗎?

  一想到這裡,司棋覺得心口那團悶氣似乎散了些許,也不再往茶房去反而轉身便往回走,只是那回去腳步竟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該尋個什麼由頭,又該帶些什麼東西,才能顯得不突兀,把這事兒辦得妥帖。

  而窗內的迎春依舊沉浸在《太上感應篇》的世界裡,渾然不知她那忠心耿耿的丫鬟,正為了她能得一句可能的誇獎,而在心底悄悄盤算著一場足以改變她命運的「冒險」。

  且說賈芸在沁芳園中,雖經了一番波折,卻也憑著實打實的武藝與不卑不亢的氣度和急智贏得了幾分尊重。

  事後又被馮紫英、吳三桂等人拉著他說了會子話,又飲了幾杯酒。

  眾人心下皆明,賈芸此刻的武藝雖非頂尖,在一干勛貴子弟中卻已算得出挑,更緊要的是他年方十四。

  這是何等駭人?

  又聽聞那沉渾的槍勁,竟只是月餘光景練就的,這份天資便足以令人側目。

  自然,也有人心下嘀咕,只當他是少年人自誇神童,未肯盡信時日的說辭。

  然無論如何,經此一會,賈芸之名,算是在這京中勛貴的年輕圈子裡悄然傳開了。

  待他回到榮國府西廊下時,天色尚早。

  賈芸剛踏進自家那小院的門,卻見母親正陪著一位衣著體面的大丫鬟在說話。

  他定睛一看,竟是賈母身邊的鴛鴦。

  鴛鴦見他回來未語先笑,起身道:「芸二爺可算回來了,叫奴婢好等。」

  賈芸忙上前見禮,心下詫異間但面上卻絲毫不露,只謙道:「勞動鴛鴦姐姐久候,真是罪過。姐姐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鴛鴦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打量著他:「可不是老祖宗惦記著你?聽說你今兒個在外面好生威風,特地叫我來請你過去說話呢。」

  她與賈芸母親也算舊識,早年賈芸母親在府中艱難時,鴛鴦偶遇不平,也曾幫著說過幾句公道話。

  此刻見賈芸出息,言語間便也帶了幾分真心的親近。

  她不由的打趣道:「這才多久不見,芸二爺竟是這般厲害了,可見是真人不露相。」

  賈芸心中有數,知道宴席上的事定然傳了回來,但卻不知老祖宗喊自己是福是禍。

  他只好從容應答:「姐姐快別取笑我了,不過是機緣巧合,陪著幾位世兄活動活動筋骨,當不得真。不知老祖宗喚我,所為何事?」

  鴛鴦卻只笑道:「好事兒!你去了便知。快隨我來吧,莫讓老祖宗等急了。」

  賈芸遂整理了一下衣袍,隨著鴛鴦往賈母院中去。

  一路穿堂過院,來至賈母所在的正房。

  只見屋內靜悄悄的,平日裡伺候的丫鬟婆子竟一個不見。

  唯有賈母一人歪在暖榻上,閉目養神,手指間緩緩捻動著一串楠木佛珠。

  賈芸不敢怠慢,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磕頭請安:「孫兒賈芸,給老祖宗請安。」

  賈母緩緩睜開眼,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眼前跪地的賈芸。

  那目光不似平日那般慈愛隨和,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

  此時的屋內檀香裊裊,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之聲。

  過了好一會兒,賈母才輕輕嘆了口氣:「起來吧,孩子。」

  賈芸道謝起身,垂手侍立。

  賈母看著他,緩緩道:「芸哥兒,你瞧著咱們這府里,亭台樓閣,錦衣玉食,丫頭婆子一堆,是不是覺得這家大業大,穩如泰山?」

  賈芸心中一動,謹慎答道:「老祖宗治家有方,府中自然是好的。」

  「好?」賈母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假的,都是空的。看著花團錦簇,不過是沒遇上大風。真來了大風,這架子……呵,怕是說倒就倒。」

  她目光悠遠,仿佛早已看到了這繁華背後的隱憂:「撐起這房子的,是房梁,是柱子。我這根老房梁啊……眼看著就要朽了,撐不了幾年了。往後,少不得要靠你們這些新長起來的木頭,去頂住那片天。」

  賈芸心中劇震,萬沒想到賈母會跟他說這等交心交底的話。

  他慌忙回道:「老祖宗別瞎想您定會福壽安康,松柏長青。」

  賈母擺了擺手,苦笑道:「我自是盼著好,可人活一世,哪有不走的道理?總不能叫我老婆子活一千年,把這擔子永遠扛著吧?以後,終究是你們的天下。」

  她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今兒叫你來,是有件事交代你。從明兒個起,你每日抽些空,到後院裡來,教教黛玉、探丫頭、惜春她們幾個寫字、讀書。」

  賈芸聞言一怔,教女眷讀書?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他下意識地便想推拒:「老祖宗厚愛,孫兒感激不盡。只是……男女有別,常出入內帷,恐有不便,也恐惹人閒話,壞了姑姑們的清譽。」

  「無妨。一切有我擔著。我還沒死,這府里,就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況且,你亂喊喊什麼姑姑?雖說輩分的確大你一輩,但這亂喊倒是把年紀都大了些,你日後就喊他們姑娘即可。」

  賈芸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目光清正地看向賈母:「老祖宗,孫兒斗膽問一句,您此舉……究竟是何種用意?」

  賈芸並非蠢人,賈母今日言行太過反常,由不得他不深想。

  賈府雖說詩書傳家,但女眷們也沒有必要過分讀書,識字明禮足夠。更何況,女先生亦是有的,為何找他一個外男?

  賈母見他問得直接,反倒笑了笑。

  她扶著榻沿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這個已然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少年低聲道:「我的兒子,不爭氣。我的孫子,爭氣的……珠兒,他沒了;活著的這個……」

  她頓了頓,終究沒說出寶玉的不是,只是嘆道:「如今瞧著,你倒像是個肯爭氣、也能爭氣的。」

  賈芸心下瞭然,卻仍道:「老祖宗謬讚了,孫兒如今白衣之身,功名未立,實在當不起如此。」

  「當得起當不起,我說了算。」賈母目光灼灼,「讓你進來教書,也是讓你多與她們姊妹相處。你看哪個合眼緣,無論是黛玉、寶釵,還是探春、惜春、迎春,你看中了,我便做主許配給你,如何?」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賈芸耳邊嗡嗡作響。

  他慌忙躬身,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老祖宗!這萬萬不可!孫兒與姑娘們差著輩分,且同姓不婚,這於禮不合!萬萬不可呀!」

  「你早已出了五服,算不得什麼寶貝輩分不輩分的。」賈母不以為意,「至於同姓不婚......只要你點頭,這些都不是問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