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架海紫金梁(求月票和追讀,每十票當天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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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番話,如同急雨般打下來,那婦人嚇得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老祖宗息怒!奴婢……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是聽說他惹人笑話……」

  「笑話?」賈母冷哼一聲,「那些膏粱子弟懂得什麼?他們笑他們的,我賈府的孩子,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輪得到他們來嚼舌根?我看是你眼皮子淺,見不得別人好!滾出去!以後這等混帳話,再讓我聽見,仔細你的皮!」

  那婦人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滿屋的丫鬟婆子也都噤若寒蟬。

  她們也是心下駭然,老祖宗今日怎會對一個西廊下的旁支如此維護?

  賈母靠在引枕上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豈是那等耳聾目眩的老糊塗?活到她這個年紀,經歷過的風浪比這些小兒女吃過的米還多。

  賈母才是這偌大榮國府真正的定海神針,是連接著賈府與京城頂級豪門圈子的最後紐帶。

  她這位國公夫人但凡活著,這寧榮二府便還是正兒八經的國公府!

  賈母心裡跟明鏡似的。賈府如今看著鮮花著錦,實則已是外強中乾。

  她活著一天,憑藉著她榮國公夫人的超品誥命,憑藉著她與四王八公那些老輩子人的情面,賈府就還能維持著表面的風光。

  可她一旦閉眼呢?

  大兒子賈赦是個一等將軍,卻只知吃喝玩樂,襲爵後毫無建樹;二兒子賈政是個工部員外郎,品級不高,為人迂闊;孫子賈璉捐了個同知,也是個不上不下的虛職。

  這爺仨綁在一起,在這權貴遍地的神京城裡,又算得了什麼?

  大廈將傾的寒意,她比誰都感受得真切。

  府中上下,知道危機臨近的人不少,可誰能有辦法?她賈史氏,為了這個家,可謂殫精竭慮,三次試圖力挽狂瀾!

  這第一次,她將掌上明珠賈敏,許給了前程似錦的探花郎林如海。

  原說這是一步好棋。

  林如海出身清貴,乃是前科探花,正經的進士及第,起步便是七品官身。

  如今更是官至四品左僉都御史,外間還兼著雖只七品卻實握肥缺的巡鹽御史,聖眷正隆之下前程未可限量。

  賈府能得此佳婿,不啻於平添一大力援。

  然則,人算終不及天算。女兒賈敏福薄,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更要命的是,她只留下一個孱弱的女兒黛玉(原有有一子,三歲夭折)。

  往後,林如海是否會續弦?若續弦,又是否會再得子嗣?這翁婿之誼、兩姓之好,還能維繫幾時?俱是未知之數了。

  這第一注,看似押得精準漂亮,實則結局如何,竟仍是霧裡看花,得失難料。

  這第二注,她便押在了嫡長孫賈珠身上。

  那孩子也確是爭氣,自小勤勉好學,不似他父親那般迂闊,更無紈絝習氣,年紀輕輕便進了學中了秀才。眼瞅著便是下一科的鄉試,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幾乎就要撐起這搖搖欲墜的門庭。

  可結果呢?人算不如天算!

  一場大病襲來,賈珠竟一病不起。二十載心血澆灌,家族全部的希望,就在那二十多個日日夜夜裡直至油盡燈枯。

  這第二次豪賭,輸掉的不僅是她寄予厚望的孫兒,更是賈府未來的頂樑柱。

  那打擊如同鈍刀割肉,幾乎削去了她半條性命。賈母至今想起,心頭仍是一陣剜心的痛。

  靈前那對白燭搖曳的火光,至今仍在她夢裡明明滅滅。

  這第三注,她幾乎是押上了全部的身家與膽氣,將嫡長孫女元春,送進了那重重宮闕、步步驚心的深宮。

  指望著她能承沐天恩,誕育皇嗣,為賈家掙來一份延綿後世的皇家血脈,將這潑天的富貴牢牢系住。

  可年歲蹉跎,深宮寂寥。

  元春在那見不得人的去處苦熬至今,膝下依舊空虛,未曾有孕。

  宮中的位份雖勉強晉升,卻也如同老牛拉車,緩慢得教人心焦。

  這步棋走到如今,竟似那石子投入無底深潭,連個確切的迴響也聽不見,只餘下望穿秋水的等待,和那日漸渺茫難以捉摸的希望。

  但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賈芸。

  會武藝,有膽氣,能說會道之餘還精通文章。他又能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掙得臉面,得了賞識!


  這難道不是賈府久旱之後的一滴甘霖?

  更緊要的是,他竟然入了李守中的眼!

  國子監祭酒,清流領袖,天下士子仰望的人物!

  他肯開口允諾收徒,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賈芸若能考取功名,走的將是堂堂正正的科舉仕途,是清流文官的路子!

  這與靠著祖蔭、靠著裙帶關係、靠著鑽營得來的官職,有著雲泥之別!

  賈府如今缺的是什麼?不是虛銜,不是浮財,正是這種能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能憑真才實學贏得尊敬的讀書種子,是能延續家族氣運的「清貴」之名!

  賈芸今日在外面的所謂「孟浪」,在她看來,非但不是丟臉,反而是銳氣、是膽識!

  年輕人若沒這點子衝勁,如何成事?那些膏粱子弟的嘲笑算什麼?他們懂什麼家國大事?

  賈芸能說出那番關於遼東的見解,無論對錯,至少說明他是在思考的,是關心時局的,這比那些只知鬥雞走馬、吃喝玩樂的強出百倍!

  至於「涎著臉」磕頭拜師?更是無稽之談!那是懂得抓住機遇!

  李守中那樣的人物,等閒人連門都摸不著,他既給了台階,還不趕緊順杆爬上去,難道還要端著那點可憐的架子,等機會溜走嗎?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那起子蠢婦,只知道盯著後宅的一畝三分地,搬弄口舌是非,哪裡懂得這其中的關竅利害!

  賈母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屋內垂手侍立的鴛鴦等丫鬟,心中已有了決斷。

  她不能明著表現出對賈芸過多的青睞,以免惹來不必要的嫉妒和風波,給那孩子平添麻煩。但有些事,她可以做。

  「鴛鴦,」她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記得庫里還有兩刀上好的宣紙,還有前兒宮裡賞下來的那幾支湖筆,你悄悄找出來,再包上二十兩銀子……不,包五十兩吧。找個穩妥的人,不必聲張,給西廊下芸哥兒他娘送過去。就說……就說我聽說芸哥兒近來知道用功讀書了,這是給他添些紙筆,讓他安心備考,不必來謝恩了。」

  鴛鴦心領神會,立刻應道:「是,老祖宗,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賈母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手指緩緩捻動著佛珠。

  賈芸……賈家的未來,光靠寶玉那幾個,怕是……指望不上了。

  「難道……天意如此?寶玉……終究不是走這條路的料?」

  寶玉是她心尖上的肉,她疼他入骨,可她也清楚,寶玉厭棄經濟仕途性子又軟,在這虎狼環伺的世道里,如何能撐起門戶?

  她不是那種固步自封、一味偏袒嫡系的老頑固。為了整個家族的存續,她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

  思慮既定,賈母立刻命人去請王夫人、邢夫人和王熙鳳過來。

  不多時,三人到來。

  賈母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今兒個芸哥兒在外面的事情,你們想必也聽說了。這孩子,是個有出息、肯上進的。我想著,咱們府里的姑娘們,整日裡不過是做些針線,讀些閒書,終究不是常法。字是人的門面,寫得好些,總沒壞處。從明日起,每日得空,便讓芸哥兒進內宅來,教教她們姊妹幾個寫字、讀書。」

  這話一出,王夫人和邢夫人俱是一愣,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王夫人率先開口,語氣委婉卻帶著反對:「老太太,這……恐怕於禮不合吧?芸哥兒雖是族中子侄,但終究是外男,常出入內帷,教導姑娘們……傳出去,怕有閒話,壞了姑娘們的清譽。」

  邢夫人也附和道:「是啊,老太太,二太太說得在理。府里自有女先生,何須勞動一個年輕哥兒?這規矩……」

  「規矩?」賈母眼皮一翻,打斷了她的話,「在這榮國府里,我說的,就是規矩!你要覺得不合禮法,要去宗人府告我老婆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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