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怎麼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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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榮禧堂偏廳內,家宴正酣。

  時值皇帝萬壽聖誕的次日,賈府內也擺了一桌家宴。雖不及宮中排場,卻也珍饈羅列,杯盤交錯。又因是家宴,氣氛還算輕鬆。

  酒過三巡之後,賈赦難免多喝了幾杯,話便稠了起來,且帶著幾分牢騷。

  「說起來,昨日是萬壽聖節。遙想當年父親在時,這等日子,咱們府上可是必定有份入宮朝賀,領宴賜酒的。那才叫真正的皇恩浩蕩,體面風光!如今嘛……呵呵,咱們這等中等人家,是愈發不入天家的眼了。」

  他這話帶著十足的酸意,賈政聞言後眉頭微蹙,卻不便接話。

  自己這大哥仍是這般不著調,誰知隔牆有耳否?

  坐在賈母下首的探春心思活泛,見此番情景嚇氣氛有些沉鬱,便笑著開口道:「大老爺此言差矣。昨日宮裡不是也遣人給老祖宗送了恩賞嗎?是老祖宗慈諭,說自個兒是婦道人家,年紀也大了,不耐那些繁瑣禮儀,才婉辭了入宮之請。這份體面,可是實實在在的。」

  賈母聞言微微頷首,臉上帶著淡然的笑容,想必是對這個說辭十分滿意的。

  接著她捻著佛珠慢條斯理地道:「三丫頭說的是。我一個老婆子,去湊那份熱鬧做什麼?沒得拘束得慌。」

  然而,這話坐在下面的賈赦聽了心中卻是一陣冷笑。

  「婦道人家?年紀大了?哼,母親,您是真當我傻嗎?您真真是偏心偏到骨子裡了!」

  賈赦再清楚不過,若賈母真想入宮,按規制,她能帶的人只能是身為襲爵長子的自己與同樣有誥命身的夫人邢氏!

  母親是嫌帶自己與邢氏出去丟人,又不願帶二房的王夫人越過長房去,這才索性以「不喜熱鬧」為由,連門都不出!

  她寧可不要這份體面,也不願讓他賈赦這一房沾光。這其中的憋屈與憤懣,讓賈赦握著酒杯的手都不由緊了緊。

  難道我是撿來的不成?

  賈政雖不喜大哥的牢騷,但對母親這番心思,他又何嘗不知?

  賈政心中也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母親此舉過於執拗,有失大家族的氣度,只是身為兒子不便置喙,臉色便也有些沉了下來。

  正當席間氣氛因這話題而變得有些微妙時,忽見林之孝家的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慌張稟道:「老太太,兩位老爺,太太,周瑞姐姐在外面,說……說是有要緊事回稟。」

  賈政正心中不快,見下人如此慌張,不由得把臉一沉呵斥道:「什麼事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沒見正在用飯嗎?成何體統!」

  林之孝家的嚇得一哆嗦,忙解釋道:「回政老爺,是……是門外來了貴人,遞了帖子,說是要……要見面。」

  「見面就見面,遞帖子就遞帖子!值得你慌成這樣?」賈政余怒未消。

  這時,周瑞家的自己也跟了進來,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聲音都帶著顫:「老、老太太,老爺,太太!是……是信王的人!拿著信王的拜帖!」

  「信王?!」

  「哪個信王?」

  「還有哪個信王?自然是當今聖上唯一的胞弟,陳檢!」

  賈赦原本懶散著猛地坐直了身體,而賈政臉上的怒容也瞬間被驚疑取代。眾人心中幾乎同時浮現出一個名字——賈芸!

  賈母只覺得心頭那股酸澀嫉妒之意,如同陳年老醋般從腹腔翻湧上來,那辛辣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怎麼又是他?

  怎麼什麼好事都落到他頭上?這潑天的富貴與風光,怎麼就偏偏眷顧了那個與我隔著幾層且窮酸落魄的西廊下小子?

  她臉上那點淡然徹底維持不住了,面色沉了下來。

  賈政心中亦是波濤洶湧。

  信王乃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同胞弟弟,雖未開府建牙仍居宮中,卻是聖上最親近信賴之人。

  只是...雖然如今聖體違和,但東宮早有儲君,這傳承本是板上釘釘的事。除非天降橫禍,否則趙宋那些兄終弟及的事由是不會在大漢朝重現的。

  那也就是說,信王再過數年,終究還是要外放就藩的。

  但更關鍵的是,據傳聞中信王與那位權勢熏天的九千歲很是不對付...

  一想到這裡,賈政後背不禁滲出冷汗。信王此時派人來賈府尋賈芸,這究竟是福是禍?


  「快!快請!」賈政反應過來後連忙吩咐,自己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而賈赦也緊隨其後。

  不多時,一位面白無須且身著靛藍色內侍服色的中年太監被引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火者。正是那日來西廊下與賈政偶遇的李管事!

  那李太監進來後,目光先在廳內一掃。

  待見到賈母時,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他小碎步上前深深一揖:「給老太君請安了。多年不見,老太君精神矍鑠,真是福澤深厚。」

  賈母見對方一驚一乍的有些不喜,但凝神端詳片刻後忽然恍然,語氣中竟帶著些許親昵的責備:「你…你不是當年南安太妃身邊的小李子麼?怎麼如今倒是在信王千歲跟前伺候了?難怪前些年宮裡往來,總沒見著你,只當是調往別處去了。」

  李太監笑容更盛,透著幾分遇見故人的欣喜:「難為老太君還如此惦記奴才。前些年,是太妃她老人家覺得信王千歲日漸長成,身邊卻少個知根知底的體己人,念著奴才還算穩重可靠,便將奴才薦到了信王殿下身邊當差。」

  見是故人,李太監的語氣里更滿是感念:「說起來,太妃之前常與奴才提起當年與老太君在宮外相伴的情誼,說您二位是自小的手帕交,老太君您最是溫柔體貼不過的。」

  賈母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眼神也透出幾分追憶往事的柔和:「南安…唉,那是多好的人啊,事事都慮得周全。當年我們小時候住一條街,總是一處做針線,一處說話解悶,那仿佛還是昨日的事。」

  她輕輕嘆息一聲,帶著感慨:「她能想著把你派到信王身邊,那是信王的福氣,也是你的造化。很好,很好。」

  李太監忙欠身應和:「可不是麼。信王千歲仁厚,待下極寬。只是如今千歲仍居宮中,未開府第,規矩自然是多些,不比老太君府上自在舒心。」

  李太監身上擔著正經的正六品階,在這神京城裡品級原是排不上號的。可似他這般常在貴人跟前伺候傳遞要緊話兒的,便是那些四五品的官兒見了,也要拱手喚一聲「公公」。當然,他們敬的是李太監身後那抹明黃色的影子。

  可這會子,他卻心甘情願在賈母跟前矮了三分,口口聲聲自稱「奴才」。這裡頭的關竅,深淺兩層。

  那淺的一層,滿神京無人不曉:賈府這位老祖宗,與南安太妃是幾十年的手帕交,情分非比尋常。

  至於深的那一層,才真真是關乎朝堂體統,讓他從骨子裡不敢造次的緣由:眼前這位滿頭銀絲的老封君,身上擔著的是「超品榮國公夫人」的金字誥命。

  本朝禮制,公、侯、伯三等,位列「超品」,猶在正一品大員之上。賈母的先夫,老榮國公,乃是開國時冊封的一等國公爵。

  夫君仙逝後,她以原配嫡妻之尊,受朝廷敕封誥命,品秩與國公爵位相埒,是實實在在的「超品」命婦。

  莫說他一個六品內侍,便是六部的正二品堂官見了,依禮也要躬身作揖,尊稱一聲「老太君」。

  故此,他這一跪一拜,敬的不是賈母這個人,而是她身後那象徵著開國勛貴的丹書鐵券,是那懸在賈府正堂上「敕造榮國府」的御筆匾額,更是那維繫著天家威嚴以及君臣綱常的森嚴禮法。

  兩人這番拉家常,讓廳內緊張的氣氛稍緩。

  但賈政、賈赦等人垂手聽著,心中卻因此翻騰起更大的波瀾——這李太監非尋常內侍,竟是南安太妃親手為信王挑選並派去的近侍。

  兄弟二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信王殿下何等身份,自幼在宮中長大,難道會沒有內務府指派、自小陪伴的「大伴」太監?

  南安太妃此舉,名為關懷。可若是細細想來,這安排倒更像是…派去一雙眼睛!

  寒暄已畢,賈政忙將話題引回正事:「不知李公公此來是......?」

  李太監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笑容不變:「咱家是奉了信王千歲的令旨,特來府上找人。貴府的賈芸賈公子,今日可在府上?」

  這話一問出,廳內頓時一片寂靜。

  賈芸?這算哪門子的公子?他不過是借居西廊下的遠支旁親,連這榮禧堂的家宴都沒資格上!

  可這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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