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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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與西廊下那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則榮國府核心的那榮禧堂內。此刻此地卻是燈火通明,但氣氛微妙。

  賈母、王夫人、賈政、賈赦及其夫人邢氏俱在,王熙鳳作為晚輩但管著府里用度也是有資格坐在了一旁。幾個丫頭如鴛鴦、琥珀等在一旁伺候,屏風後則是隱隱約約似乎有探春、迎春等人的身影——她們顯然是在偷聽。

  賈赦眉飛色舞兼著正口沫橫飛地描述著他所見:「……母親,您是沒瞧見!那馬車,那青綢幃子,那銀螭繡帶。更有甚者是那拉車的馬神駿非凡!那幾個隨從,那氣度,那規矩,絕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我雖認不得具體是哪家王府公侯的徽記,但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那排場可比咱們家只強不弱!真真想不到,芸兒那孩子,不聲不響的竟結交了這等人物!」

  賈赦的這番話,有些刻意添油加醋,說書一般演的活靈活現。

  賈母沉默半晌,這才抬眼看向王熙鳳:「鳳哥兒,芸哥兒如今也算在你手下當差,你可知道他結交的是哪路貴人?」

  王熙鳳忙上前一步,恭謹地回道:「回老祖宗,孫媳方才問過芸哥兒了。他說是在書坊偶遇一位公子。那人慕他字好,請他抄一部《道德經》,並不知對方來歷名姓。孫媳看他樣子,倒不像說謊。」

  「賈芸會寫字?」賈母滿臉的難以置信,眉頭微蹙,「我恍惚記得,他們那一房的子弟,讀書上並不甚精進。他能寫出什麼好字,竟能入了貴人的眼?」

  王熙鳳聞言,臉上堆起笑來忙道:「老祖宗問到這個,可巧有一件事。原我也不識字,哪裡懂得字的好賴?還是前兒個和大嫂子閒話,說起族中子弟誰有出息,她的丫頭素雲在一旁伺候著,忽然插了句嘴。」

  她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見眾人都望過來才接著道:「那素雲您是知道的,跟著大嫂子,竟也認得幾個字,頗有些見識。她說,有一次去西廊下給芸哥兒送個東西。然後她瞧見了那桌子上面的字,還當是外面哪個秀才寫的,端方周正,很有幾分筋骨。素雲那丫頭還暗自詫異,說沒想到芸哥兒不聲不響,竟練得這樣一筆好字。我當時只當閒話聽了,如今想來,只怕是真有的。」

  「哦?素雲那丫頭這般說過?」賈母神色稍霽。

  李紈是節婦又是書香門第出身,身邊丫鬟也以沉穩著稱。她的話,自然比鳳姐兒咋咋呼呼的言語更添幾分可信。

  「只是《道德經》?」一旁的賈政沉吟道,「抄此經書,多為人祈福靜心。」

  眾人皆陷入思索,都在猜測是哪家的貴人推崇黃老之術,需要如此神秘且高價地尋人抄經?

  這時,屏風後傳來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女兒恍惚記得,聽寶二哥提起過,今上……萬壽聖誕,似乎就在近期了?」

  說話的正是探春。

  她心思縝密,常在寶玉處聽得些外間消息,女兒家家的心思淺,有什麼想到的便是一股腦兒的說了出來。

  可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今上推崇黃老之術!聖誕!抄錄《道德經》!不知名諱且氣派非凡的年輕公子!

  這一些個線索串聯起來,一個驚人的可能性浮現在眾人腦海中——那位今上唯一的胞弟,深受信重,且……亦雅好書道的信王殿下,陳檢?!

  賈母的臉色這才徹底變了,先前的疑慮被一種混合著震驚與謹慎的肅然所取代。

  她目光掃過王熙鳳、賈政,最後緩緩道:「若果真如此……鳳丫頭,芸哥兒這差事,你務必讓他謹慎當差,一字一句都錯不得分毫。另外,此事僅限於此屋之內,誰也不許再往外傳一個字!」

  王熙鳳也是心頭劇震,連忙斂容應「是」。她知道,這賈府的天邊,或許真被那不起眼的賈芸,扯開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縫隙。

  只是邢夫人首先按捺不住,那股子酸意混著嫉妒脫口而出。她撇著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呦,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不過,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必太當回事。俗話說『福兮禍之所伏』,這貴人門路,是福是禍還說不準呢!依我看,咱們還是平常心對待,別太張揚,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這話看似穩妥,實則充滿了見不得別人好的酸葡萄心理。

  話未說完,賈政便猛地瞪了她一眼。連賈赦也覺得她這話太不得體,在桌下狠狠拽了她一把。邢夫人自知失言這才訕訕地閉了嘴,臉上紅白交替著好似花臉一般。

  賈母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只是胸口那股酸澀悶脹之感更重了。她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複雜:「罷了,既然不知根底,也不必胡亂揣測。芸哥兒……那孩子,既然有這番機緣,你們……多看著點就是了。都散了吧。」


  話是隨意的,但堂上眾人卻心思各異。

  賈母倚在榻上,手裡捻著佛珠,臉上貌似看不出喜怒,可她心裡卻像打翻了醋瓶子,一陣陣酸澀往上涌。

  貴人?什麼樣的貴人?怎麼偏偏是那個不起眼的賈芸?她的寶玉,銜玉而生,何等尊貴,模樣性情又是萬里挑一,這樣的機緣合該是寶玉的才對!

  那賈芸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族中一個窮酸旁支,與她自己隔了不知多少層。他的風光,與她何干?與她的寶玉何干?

  老太太冷記著賈赦方才的眉飛色舞,心下便是愈發的對其不喜。沒眼力見的東西,當真是……

  賈政則在一旁捻須不語,面上雖保持著一貫的端嚴,眼底卻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欣慰。他一向看重讀書上進的子弟,賈芸此番際遇,在他看來,正是「書中自有黃金屋」的印證,是賈家門楣有幸,出了個能被貴人青眼的子弟。

  這比他那個自帶胭脂氣且厭惡祿蠹的寶玉而言,這個賈芸更讓他覺得臉上有光。

  王夫人垂著眼皮,默念了一聲佛,心中也是波瀾起伏。既有對賈芸此番際遇的驚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當初若是對他們母子稍加照拂……

  眾人各懷心思,默默退下。榮禧堂內,只余賈母一人,對著跳躍的燭火。

  那張往日裡慈祥富態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難以言說的失落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為何偏偏不是她的寶玉?這疑問,像一根細刺,扎在她的心頭。

  且說之後賈母后院暖閣里,與那寒酸的西廊下相比卻又另是一番溫香景象。

  熏籠內銀霜炭焙得滿室如春,甜夢香細細氤氳。只見三春姊妹與寶釵、黛玉皆圍坐在臨窗大炕上,或拈針走線,或翻書品畫。寶玉歪在靠枕上,手中雖持著《會真記》,眼波卻時時流連於姊妹間。

  忽聽惜春放下青玉筆管冷聲道:「今日聽聞那賈芸不知怎的得了造化,倒惹得合府議論。我瞧著這等沒根腳的機緣,未必是長久之福。」

  她身量未足,穿著蓮青縷金襖,稚嫩眉目間自有一段清冷氣度。

  迎春正低頭繡著香囊,聞言只怯怯絞著杏黃絛子,細聲道:「他總歸是咱們族裡人,若能好起來,也是好事……」

  她生得肌膚微豐,溫柔沉默,連說話聲也似怕驚了旁人。

  探春卻將手中活計一放,朗聲道:「四妹妹雖說得直,理卻不差。那貴人連名帖都不曾留下,單叫他抄經,是愛他書法,還是別有緣故?說是殿下那也只是無端猜想,做不得數的。」

  她今日穿著海棠紅掐牙背心,襯得削肩細腰格外精神。

  「咱們這等門第,多少眼睛盯著。他一個旁支子弟,若行事不謹,帶累的是整個國公府的名聲。」

  探春的言語間自有三姑娘的幹練,卻也透出嫡系小姐的矜持。只是她明面上如此說著,但探春心中卻是暗嘆:這西廊下的芸哥兒,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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