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寒寺雙修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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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瓔珞繼續插話道:「爹,大哥、二哥前日捎信來,說這趟鏢順遂,年前定能家來呢!三哥、四哥也來信了,說是今年要回家哩!」

  周老爹「嗯」了一聲,隨即轉身對賈芸解釋道:「你還有四個不成器的師兄,是我的兒子。如今有兩個在神京左近『威遠鏢局』,還有兩個在天津衛里討生活。你日後若進城遇上武藝上的難處,或可尋他們幫襯一二。」

  賈芸這才明白,原來周家並非只有眼前三口人,還有四個男丁在外奔走,心中對周家這清貧卻又不簡單的境況又多了幾分了解。他於是忙道:「多謝師父提點。四位師兄在外奔波,想來甚是辛勞。」

  「跑江湖,賣力氣,談不上辛苦,皆是本分。」周老爹語氣平淡,但提及兒子,眼中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自那日起,賈芸便在鐵檻寺與這破敗道觀之間,過起了規律得近乎嚴苛的生活。

  每日天光未亮,約莫卯正時分他便已起身。

  臘月的寺院清晨寒意刺骨,他披衣坐在窗前就著一盞孤燈,開始誦讀四書五經以及一些經科書籍,或是研磨習字,亦或是為汲古堂抄一些書籍。

  明年二月便是縣試之期,若不能考取秀才資格,他便如同無根之木,後續的府試、院試更是鏡花水月。

  神京下的順天府縣試其實並不算難,其一便是要默寫《大漢律》十條並無錯漏塗改,其二便是要書寫八股文格式的四書文一篇,其三便是試帖詩一首但要五言六韻。

  但凡事無絕對,這壓力還是在賈芸心頭,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朗朗書聲混雜著晨鐘與松濤,在這清寂的院落里迴響,倒是教人意外十分。

  到了辰時三刻左右,賈芸便準時去方丈禪房尋色空和尚。

  起初的老和尚只是敷衍了事,揀些無關緊要的寺規、香火來源說說。但見賈芸每日必至,且態度恭謹,聽得極其認真,遇到不懂之處便虛心求教,還會拿出個小本子記錄,色空對其也是漸漸也上了心。

  這日,色空正說到每年各房族人送往鐵檻寺祭祀的份例銀錢和物品清單,冗長的單據上數目繁雜且名目眾多。

  「……你看這寧府珍大爺一房,每年清明、中元、年節,固定是五十兩銀子,外加三牲祭品、香燭紙馬若干;榮府政老爺這邊,也是五十兩,但祭品要求更精細些;至於東府小蓉大爺那邊……」色空一邊翻著舊帳冊一邊指點。

  賈芸凝神細聽忽然問道:「方丈,我見去歲帳上,賴嬤嬤家也送了二十兩香油錢?她家並非主子,何以……」

  色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施主果然細心。賴嬤嬤雖是下人,但她是老太太跟前最有體面的老人,兒子賴大又管著府外許多田莊、鋪面,家底豐厚。這二十兩,既是孝敬佛祖,也是……嘿嘿……」

  和尚的眉目生動了些許,連聲音也不自覺的放低了一些:「也是維繫著府里府外的人情往來。這府里啊,看似主子們尊貴,可底下這些積年的老僕盤根錯節著,能量也不小覷。」

  「便如你們府上的璉二奶奶,那般殺伐決斷的人物,對這些老人不也得給幾分顏面?不也喊周瑞家的為周姐姐?自謙是一方面,賣給王夫人面子亦是一方面。該拉攏的拉攏,該敲打的敲打,這裡頭的學問,深著呢!」

  賈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對王熙鳳的處境又多了一層理解。她看似大權在握,實則身處漩渦中心,既要討好賈母、王夫人,又要應對邢夫人等人的掣肘,還要平衡府內各路管事的勢力,更要應對外頭官面上的風波……當真是一步都錯不得。

  他愈發覺得,王熙鳳選擇讓自己暫時離開那是非之地,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一個時辰的學習結束,賈芸便在寺中用些簡單齋飯。

  午時剛過,他便動身前往三清觀,開始下午的「煎熬」。

  周老爹依舊懶洋洋的,大多數時間都在打坐或睡覺,指點賈芸的任務多半落在周瓔珞身上。賈芸的武功進展可謂緩慢至極。

  七天的光景轉瞬即逝,他依舊在與那杆沉重的長槍較勁。雖然不再像最初那樣不堪,也能勉強舉平一些時間,但距離單手持槍平舉一炷香紋絲不動的標準還差得極遠。

  他的手臂、腰腿的酸痛幾乎是每日的常態,以至於最近書寫也是倍感吃力。畢竟自己平日中的書寫倒是無妨,但是汲古堂的活計可是得保證工整的。

  「你可真的是笨死了!腰是腰,腿是腿,力從地起,貫於腰,達於臂,運於指尖!你怎麼總是脫節?」周瓔珞嘴上依舊不饒人,但指點卻越來越細緻。


  有時見他實在支撐不住,還會扔過去一個水囊,或是故意說些俏皮話分散他的注意力。

  賈芸對此倒是欲哭無淚,我一個半路出家的,怎麼可能和你們這些練童子功的人相提並論?你咋不同我比書法經義?當然,畏於對方的粉拳,賈芸面對暴行也是敢怒不敢言的。

  「喂,小師弟,你說你們府上那個璉二奶奶,真那麼厲害?聽說她把府里上下幾百口人管得服服帖帖,比男人還強?」這日練槍間隙,周瓔珞忽然湊近眨著那雙靈動的眸子問道。

  賈芸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也是一邊咬牙堅持,一邊喘著氣回答:「二奶奶……確實……雷厲風行,賞罰分明。府里……大事小情,離了她……還真轉不動。」

  「哼,再厲害也是個女子,困在內宅里,有什麼意思。」周瓔珞不以為然,但眼神里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那你可曾見過那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聽說他生得比女孩兒還俊俏?」

  「見過幾面。寶二叔確實相貌出眾,不過...」賈芸得空擦著汗笑道,「他性子卻與常人不同,最喜自在,最厭這些讀書啊仕途啊什麼的學問。」

  「我倒覺得他這般真性情挺好。」周瓔珞歪著頭,隨手舞了個劍花,「總比那些整日只知道功名利祿的酸秀才強。」

  這話倒是有些指桑罵槐的意味,賈芸可不敢再接茬了,以免又惹火燒身。

  晚膳的話賈芸他通常在也在三清觀內解決,周瓔珞不會下廚,但她的姐姐周琬琰的手藝居然不錯。雖說是粗茶淡飯,卻也清爽可口。

  飯後的他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鐵檻寺挑燈夜讀,直至深夜。

  這些時日的天氣愈發寒冷,城外時常可見凍斃於路的餓殍,更襯得這寺廟與道觀如同亂世中的孤島。

  賈芸關於人情世故方面的學問在色空方丈偶爾的指點下倒是頗有進益,至於那些經義文章,也是愈發爛熟於胸。

  武功雖無顯著進展,但身子骨明顯結實了許多,不再是那風吹就倒的文弱模樣,這倒也讓周家父女驚嘆於他的天賦。

  這才練了幾日光景?賈芸的精氣神已然是與之前不同了。

  色空方丈他的態度也越發和藹,有時甚至還會留他品茗,同他說些府里的舊聞趣事,這就像是隱隱已將他當作一個可以交談的後輩。

  第十日,色空嘆道:「芸哥兒,老衲看你是個有心向上的。明年二月縣試,可有把握?」

  賈芸苦笑:「晚輩盡力而為,只是學問一道,不敢說有十足把握。」

  「是啊,科舉之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若是過了,你便是秀才老爺,身份不同,自然要回府里專心備考後面的府試、院試,怕是難得再來我這小廟了。」色空點頭後的話語中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若是……若是機緣未到,留在此地繼續讀書歷練,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清淨。」

  賈芸明白色空的意思。

  若縣試得中,他便是有了功名的起點,必須回到賈府那個更大的舞台,去面對更複雜的局面,也要更直接地捲入各種紛爭。

  而若是不中……或許可以繼續借鐵檻寺這塊「清淨地」,一邊苦讀一邊跟著周老爹打熬筋骨,積累人脈,如同潛龍在淵等待下一次機會。

  前途未卜,但腳下的路卻越發清晰。

  無論是為了母親的期盼,還是為了不負王熙鳳的賞識,亦或是為了自己心中那點對於未來的不甘。

  他賈芸都只能向前,無法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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