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女形」「能劇面具」「猛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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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女形」「能劇面具」「猛鬼眾」

  這是一個極其寬闊的房間。

  地面鋪陳著散發乾草清香的陳舊榻榻米,邊緣處磨損的痕跡訴說著時光。

  簡約的白紙屏風將空間分隔出幾分欲說還休的層次,月光如銀似水,從開的軒窗毫無阻礙地流入,靜靜地淌在中央一張黑漆斑駁的矮几上。

  几上設一素白瓷瓶,釉色冰冷,瓶中孤零零地斜插著一枝冬梅。虬結的枝幹嶙峋如鐵,幾點殷紅的花苞在清輝下仿佛凝結的血珠,幽香似有還無。

  幾前跪坐的人影,便透過這枝梅疏落朦朧的影,望向月光中那抹正在且行且吟、且舞且唱的身姿。

  空間裡迴蕩著歌聲,是純正的日本謠曲,調子悠揚悽美,如同雪夜深山傳來的孤鶴哀啼,將千年前《長恨歌》里那位傾國貴妃的哀怨與華艷,絲絲縷縷地牽引至現世。

  月光勾勒出舞者修長柔韌的輪廓,廣袖輕揚,足尖點地無聲。場景似真似幻,宛若一場精心編織的千年舊夢,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的肥皂泡,隨時會「啵」一聲輕響,碎裂成褪色的浮世繪殘片。

  舞者肩披一襲血紅色的廣袖和服,那紅色濃烈得邪異,像是黃泉彼岸盛開的曼珠沙華。

  和服上用金線與暗繡織就大叢大叢的花紋,隨著他每一個曼妙卻蘊含力量的舞姿,那些花紋仿佛活了過來,在月光下舒捲綻放。這艷紅,與他裸露出的脖頸、手腕處那素白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紅得愈發猖獗,白得愈發刺目,宛如雪地上肆意潑灑、尚未乾涸的血痕。

  這是最純正、也最高妙的日本歌舞伎,舞者顯然是此道中登峰造極的「女形」。他比任何真正的女人都更洞悉、也更善於詮釋「女性」之美一糅雜了哀愁、堅韌、欲望與毀滅。

  他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眼波流轉間潑灑出的風情,足以讓最冷靜的看客心神搖曳,顛倒眾生。

  然而,矮几前那位唯一的觀眾,顯然不在此列。

  他安靜地跪坐著,臉上覆蓋著一張傳統的能劇面具。面具呈現出一張「公卿」的笑臉:臉色是毫無生氣的慘白,嘴唇卻塗得鮮紅欲滴,眼睛部位描著粗重上揚的漆黑眼線,笑容僵硬而誇張,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詭異。

  最令人不適的是,那笑容間露出的牙齒,竟也是漆黑的。

  一曲終了,餘韻在空曠的房間裡裊裊消散。戴面具的人緩緩抬起雙手,開始鼓掌。掌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台上的「女形」卻嗤之以鼻般停下了所有動作。他不再維持那夢幻般的舞姿,就那樣帶著點慵懶與不屑,隨意地席地而坐,毫不避諱與矮几後那張詭異笑臉正面相對。

  華麗沉重的血紅和服下擺鋪散在榻榻米上,像一灘凝固的血泊。

  隔著冰冷的瓷瓶與疏梅,隔著瀰漫的月光與未散的餘音,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碰撞。

  「女形」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具之下,並無絲毫對精湛技藝的欣賞與讚嘆。

  那目光中只有黏膩到令人作嘔的貪婪,如同食屍鬼審視著一具華美的屍體,評估著每一寸皮肉與骨骼的價值。

  但今夜,與往日又有些許不同。除了那慣常的貪婪,他竟還從這個人身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不悅與陰鬱。像平靜湖面下驟然掠過的一抹暗流,雖未掀起波瀾,卻讓整片湖泊變得更加危險。

  能讓眼前這個永遠戴著虛偽笑容面具,心思深如古井的傢伙產生情緒波動————看來,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發生了。

  「一部分雞尾酒」,流落出去了。」能劇面具後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卻讓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冷凝了幾分。「有愚蠢的鬣狗,在歐洲使用了它。痕跡雖然被匆忙抹去,但足夠引起秘黨老獵犬們的警覺了。」

  他頓了頓,那慘白笑臉在月光下似乎更顯詭異。

  「卡塞爾學院本部,已經派出了他們的「訪問團」。不日便將抵達。」

  「猛鬼眾下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幫派,濫用雞尾酒」製造混亂,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蛇岐八家和我們,最近都在忙著處理因此失控的鬼」。在這種情況下,有幾支流落到境外,再正常不過。」

  「女形」端起矮几上另一隻未曾動過的酒杯,裡面殷紅的液體微微晃動,在月光下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他對著窗外的明月虛敬一下,並未看眼前的面具人,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絲戾氣。

  「但看起來,」他放下空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對此事,似乎並不如何慌張。」


  「該為此事緊張得夜不能寐的,是蛇岐八家,而不是我們。」面具人的聲音依舊平穩,「秘黨派人來調查,攪渾東京這潭水,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莫洛托夫雞尾酒的生產線,我已經停了。相關的研究資料和數據,也已經在第一時間徹底銷毀,連灰燼都揚進了東京灣。」

  「女形」對眼前人的行事風格了如指掌,恨意深入骨髓,卻也無比了解這個面具下的靈魂。

  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猛鬼眾的諸多據點、下層成員、甚至某些核心資產,在必要時都可以如同丟棄垃圾般毫不猶豫地拋棄。

  只要營養已被榨取乾淨,剩下的殘渣自然會有別人去收拾。那些被「雞尾酒」蠱惑最終墮落的「鬼」,以及可能因此暴露的線索,在他眼中,恐怕都只是可以隨手捨棄、並用來噁心對手的棋子。

  「女形」心念電轉,蒼白俊美的臉上卻依舊是一片平靜。心底那縷疑惑並未散去,既然一切都在眼前人的算計與掌控之中,連收拾殘局的人都安排妥當,那麼他剛才感受到的那一絲不悅————究竟源自何處?

  他還在沉吟,面具人卻再次開口,話語間,「女形」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瞳孔驟然收縮。

  不知過了多久,舷窗外漆黑的雲層下方,驟然湧現出一片璀璨奪目的海洋。

  斯萊布尼爾終於穿透了最後的雲障。燈火通明的巨型城市完整地展現在機翼下方。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交織成一張流光的金色蛛網,摩天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聳立如林。

  東京。亞洲最大的城市,也是他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到了。

  從芝加哥到東京,橫跨整個太平洋,這隻黑色的鐵鳥僅僅用了6個小時。這便是「斯萊布尼爾」被裝備部魔改後恐怖性能的體現,無愧於奧丁八足神駒之名。

  這架灣流是校長昂熱的心愛之物,平日深藏機庫,唯有出席世界各地的頂級拍賣會時,才會被謹慎啟用一一是為了維持卡塞爾學院低調而奢華的體面,二是在拍得某些「與龍族文明密切相關的禁忌物品」後,私人飛機的安檢通道總是要比民航靈活得多。

  「那邊最亮的一片,就是銀座。」愷撒轉過頭,「據說在日本地產最瘋狂的年代,僅銀座這一片土地的理論價值,就足以買下整個美國。雖然只是泡沫,但也足以說明這裡的地位。」

  「我對銀座沒什麼興趣。」楚子航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電子設備,睜開了眼睛,目光投向城市另一片區域,「倒是想去千鳥之淵看看。」

  「聽說那裡有一條長約一里的櫻花步道,沿途種植著超過800株櫻花樹。」他補充道,語氣平淡。

  「真襯你的風格。」愷撒聳聳肩,不知是褒是貶。

  「你呢,路明非?」愷撒將目光投向對面的組長,「東京這麼大,你最想去哪裡看看?」

  「我啊?」路明非正扒著小小的舷窗,鼻子幾乎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聞言撓了撓頭,「不知道————應該會去秋葉原一趟吧。出發前,芬格爾那傢伙特地打了國際長途過來,聲淚俱下地拜託我,一定要幫他買幾款剛出的還沒在北美發售的遊戲。」

  「電器街麼?」愷撒挑了挑眉,「御宅族之街」秋葉原————我也有所耳聞。聽說那裡聚集了上千家電器店和動漫周邊店,最潮流的遊戲和電子產品都在那裡首發,還有特色鮮明的女僕咖啡店。」他嘴角勾起一絲興趣盤然的弧度,顯然,後者也是吸引他的因素之一。

  「愷撒你居然會對遊戲和那種地方感興趣?」楚子航轉過頭,「我以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日程應該被古典音樂、馬術、金融分析和家族事務填滿,沒空接觸這些庶民的娛樂。」

  「喂!別說得我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一樣好嗎?」愷撒皺起眉頭。

  「都少說兩句。」路明非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此前少有的屬於組長的強硬。

  他擺了擺手,不容置疑地道:「都休息會兒吧,養足精神。飛機馬上就要降落了。」

  說罷,路明非率先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愷撒和楚子航對視了一眼,空氣中那點火星悄然熄滅。兩人各自移開目光,也效仿路明非,或閉目養神,或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充滿未知的都市。

  櫃檯後的小野智子,機械地重複著日復一日的枯燥流程:公式化的詢問、核驗護照信息、在指定位置蓋上那個「准許入境」的藍色印章。

  東京羽田國際機場的夜晚,本該與往常一樣,在航班起降的白噪音和旅客疲憊的面孔中平穩流逝。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騷動,如同滾油潑進了溫吞的日常。

  吱—嘎——!

  先是一連串急促的刺耳剎車聲,像是巨獸的利爪在機場外的路面上摩擦,瞬間蓋過了機場內所有的廣播與嘈雜。

  緊接著,是人群受驚的低呼和驚叫,聲音里充滿了恐慌。最後,是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快速地逼近。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自己櫃檯旁顯示外部監控畫面的小屏幕,只一眼,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涼了半截。

  屏幕里,機場外的車道已被徹底堵死。十幾輛漆黑鋥亮的奔馳轎車橫七豎八地截斷了所有通路,更令人心悸的是,從這些車裡,正湧出大量身穿統一黑色西裝的男人。他們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烏鴉,從不同的入口魚貫湧入接機大廳,動作迅捷而有序,瞬間形成了包圍之勢。

  這些人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腰間西裝外套下有著不自然的隆起,那輪廓分明是短刀、甩棍,甚至可能是槍械。

  他們並不喧譁,只是沉默地並肩而立,如同人牆,頃刻間便將大廳所有出口封死。原本打算通過的旅客,僅僅是與這些黑衣人那肅殺冰冷的眼神一觸,便如同被無形的針扎到,心驚膽戰地退回了原地,無人敢嘗試穿越這道由人構築的黑色防線。

  黑道!

  這個詞彙如同驚雷般在他的腦海中炸響。這裡可是國際機場!是日本的門面,法律與秩序最外顯的象徵!他們怎麼敢?!

  幾乎是本能地,她顫抖著手伸向櫃檯下方的緊急報警電話。

  必須立刻通知機場衛隊!

  然而,當她慌亂地按完號碼,將聽筒貼近耳邊時,裡面傳來的卻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嘀—嘀——嘀—

  沒有接線聲,沒有回應。

  她猛地回頭,電話線不知何時已被利落地挑斷,線頭無力地垂落在地。而站在她櫃檯前,擋住她去路的,正是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刀刃在機場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令人心寒的光澤。

  「啊——!」極致的恐懼讓她無法控制地尖叫出聲,身體向後撞在椅背上。

  「夜叉。」

  一個平靜卻帶著威嚴的年輕男聲,在鴉雀無聲的大廳里清晰地響起。

  如同摩西分海,那群沉默的黑衣人整齊地向兩側分開,恭敬地頷首讓出一條通道。一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年輕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他看起來異常年輕,甚至有些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模糊感,但那些凶神惡煞的黑道分子在他面前,卻都微微低著頭,姿態恭謹得近乎卑微,仿佛不敢直視真正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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