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武當夜敘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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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天寶見了場中情形,卻是早有預料。

  他想了想,從桌上拿起紙筆,在其上寫了幾句話,交給一旁的俞蓮舟。

  俞蓮舟接過看了一眼,紙上筆鋒蒼茫,寫了一十六個字,一時不明所以,暫且先收了起來。

  董天寶知道這個師侄膽大心細,心性沉穩且不拘泥,武功不下於滅絕師太,於是吩咐他道:

  「俞師侄,你將此信收好,待明日與峨眉弟子一行,前去峨嵋派拜見掌門,將此信交給滅絕師太。」

  「就說以此信為回禮,武當定助她取回信上之物,完成歷代峨眉掌門心愿,卻是討個人情不要難為紀姑娘了。」

  「然後你陪著紀姑娘下了峨眉,領回她那孩子,護送她娘倆去尋那楊逍罷,讓她們一家團聚吧。」

  然後又對著紀曉芙說道:

  「雖然紀姑娘無緣嫁到武當,但往日情誼也不可不念!」

  「也惟願你日後得償所願,無有悔時!」

  紀曉芙熱淚盈眶,臉上此時有些羞愧之色,但仍款款再拜泣道:

  「多謝董真人!」

  「此恩此情,曉芙必不敢忘!」

  董天寶臉色和緩,轉而又對靜玄師太和方靜山道:

  「兩位師侄,老道我舍個情面,如滅絕掌門過分嚴罰紀師侄,請你們在掌門面前為她求情,最多逐她出門罷。」

  「至於殷師侄與紀姑娘的婚約,想來並無緣份,此後不要再提,就此解除。」

  武當都不計較紀曉芙此事,反而因兩家情誼為之求情,峨眉幾人哪裡有異議,均是一同躬身無有不允。

  貝錦儀此時也是有些難為情,於是施禮告歉。

  「方才師侄我不知董真人安排,卻是口不擇言,望董真人勿怪!」

  董天寶微微一笑,擺手不以為意。

  「如今事情已了結,你們也速去安歇罷!」

  而紀曉芙也是感激連連,貝錦儀拉著她起身後,然後峨眉一眾人由俞蓮舟領著出去,安排歇腳了。

  眾人盡皆離去。

  屋中只留下兩個白髮老道,張三丰長出一口氣道:

  「今日還好師兄在場,要不然真是禍事連連。」

  董天寶笑了笑道:

  「不過是些許小事,師弟不要放在心上。」

  他知道張三丰生性豁達,一生並未婚娶,碰到這些兒女情長各種羈絆之事,便是頭重腳輕,拔胡瞪眼了。

  若非如此,師弟這一生也無需一直記掛那人,哪怕是連自己這個師兄也從未提起過。

  張三丰卻不知董天寶想到自家身上往事,連連苦笑,想起今日之事,一時感慨道:

  「哎,如今翠山帶了個媳婦回山,六弟子婚事卻泡了湯。這也算是得失有數,陰陽平衡麼?」

  「師弟,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人無事,還有何愁難?」

  兩人聊了一陣今日之事,張三丰想起師兄此前回山所言,忍不住問道:

  「師兄此前曾言,要與我說這些年所行之事,如今可能說得!」

  而且方才見董天寶言及明教一事,心中亦是有所思。

  「還有,方才我聽你多提及明教,並非如江湖中人一般稱為魔教!」

  「師兄,我知你一生奔波抗元,想來與那明教牽扯也深,你與那明教到底有何淵源?」

  董天寶默然片刻,也不再瞞他,道出明教原委。

  「師弟,那明教源自波斯摩尼教,教義本為驅除黑暗,迎接光明。傳到我中土後,信教者多為貧苦大眾,此等人往往受人欺壓,王朝末年群起造反比比皆是這類人。」

  「如前朝的方臘之流,俱是此教中人。」

  「如今蒙古入中原,建廷元朝,設四色人等。我漢族竟然分裂南北,位居末流,受各族欺壓,隨意凌辱。大漢一族,怎能淪落至此!」

  「我此生見那蒙古韃子生性殘暴,比之前朝記載的完顏金國,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我年輕時皆在江湖行走,看那韃子屠村一事屢屢發生,不過是以人命為樂而已。此等王朝殺戮百姓,以畜牲視我漢家萬民,豈能留它?」


  「那明教中人,絕大多數都是與韃子血海深仇之輩,或是漢家血性豪傑願舉大義。我來此世冥冥中似有天命,此生雖茫然,然而見得神州染此腥膻,豈能視而不見。」

  「我接觸明教中人凡多,如那明教五散人之流,皆是慷慨激昂之輩,我等志向相同,號召有志者共成大事,不畏艱險,百折不悔。」

  「怎能囿於門戶之見,正邪之分,將志氣之士拒之門外!」

  「要知凡抗元者,皆同志也!」

  張三丰聽得心神澎拜,連連擊節而贊,但也忍不住問道:

  「那師兄是入了明教麼!」

  董天寶搖搖頭,道:

  「並未如此!」

  想起以前,不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師兄我在此亂世,早些年也曾試過很多辦法!」

  「但那些年裡,我頂著漢人身份,卻是半條路也走不通。無論做得甚麼,都被韃子統統要殺搶了去!」

  「在那些韃子看來,無論你做得甚麼,漢人都如同牛羊一般,甚至比不過牛羊貴重!」

  「唯一能做的,竟只能是靠著武功和殺性,去軍中做那僕從軍,靠殺人和拼命來博韃子青睞!」

  張三丰眼睛一眯,不由問道:

  「以師兄武功才能,也能在軍中一番作為,如何沒有做得一番勢力出來!」

  董天寶冷冷一笑,言語中也有些恨恨。

  「原因無非有二!」

  「其一,漢人在韃子軍隊中根本出不了頭!」

  「其二,我去那軍中,可不是為了韃子拼命的,反而是為了殺韃子!」

  「我雖在軍中,見那縱軍為惡者,定讓他活不過三日!」

  「此外,多在夜間鬆懈之時,今日殺得幾人,明日殺得幾人,那軍中如同驚弓之鳥,被我殺得夜夜不敢深睡!」

  「甚至經常探得軍中消息,往往提前想辦法去通知義軍,讓他們或是埋伏,或是遠遁。」

  「這些年裡也救下了不少義軍中人,而這些人里多的便是明教五行旗下的教眾。」

  「我如此行事了約摸三十年,雖然軍中漢人難出頭,卻也無人殺得過我。那些能與我競爭之人,只要是為惡的,我都一一暗中將他們了結掉,於是慢慢也做到了千戶之職。」

  「只不過再往上,無北地豪族背景身份的漢人就不得升遷了。」

  「但是到了後來,沒想到那韃子中亦有豪傑,從蛛絲馬跡中分析出蹊蹺來,在一次與紅巾軍的戰鬥中,我反被那人用計逼破身份,但終究是被我殺破重圍逃了出去!」

  「卻是我平生唯一吃過的一次大虧!」

  「我之前從來都是用的化名,也不與武當來往聯繫,那人不知道我跟腳,最後也無從查起!」

  「只是可惜了一些兄弟......」

  張三丰聽到此處,嘆了口氣道:

  「師兄你那伴侶......便是在此事中受得傷罷!卻不知那所謂的韃子豪傑是何人?」

  「可還在世上!」

  董天寶神情雖然不變,卻是森然笑道:

  「那人便是韃子中的丞相,人稱脫脫的便是!」

  「他做了此事,如何能活!我後來便偷偷引動朝廷中他的政敵,布局了些年。」

  「終教他反而被朝廷問罪,讓他被政敵哈麻一系假傳聖旨,在流放地被毒殺!」

  「他為韃子,卻被自家朝廷所殺!想來死得心甘情願了,呵呵......」

  「再後來她去了......我也了無牽掛,不想再去軍中從頭開始,孤身一人反而自在!」

  「殺起韃子來,反而更是從容。能殺就殺,不能就退,且如此前軍中暗殺一般,俱是讓人無從發現。」

  張三丰聽得這些言語,雖然心中亦是感慨,但言語中卻毫不客氣道:

  「師弟我這一生,專殺韃子。師兄此等壯舉,怎能撇下我單獨為之?」

  董天寶笑而不語,張三丰思了片刻,恍然道:

  「原來如此,師兄是看我在武當開宗立派,擔心引禍武當,才這幾十年隱姓埋名,少回山門!」


  「師兄小覷我和七個師侄了,此等大事壯烈激揚,我等怎可惜生!」

  「如今師兄既然道明此事,卻是不能再撇下武當了。」

  董天寶聞言點了點頭道:

  「師弟,如今元廷衰敗,有心之人均已看清亂象,有識之士也紛紛扶持投靠抗元勢力,只待元廷傾頹逐鹿中原。武當些許立場也無關大局,不怕禍事了。要知道,韃子皇帝的這個天下,已是處處反賊了。」

  「快的話,也就十來年,便是另一個天下。」

  張三丰覷了一眼師兄,心中還是有些不滿。

  「當初我倆一起下山,也曾與義軍一起殺敵過,後來師兄勸我回武當,卻是自己偷偷一個人去痛快殺敵。」

  「對我何其不公!」

  「後來有朋友私信告知,韃子軍隊裡的軍官百戶之流,每逢攻打義軍前往往莫名暴斃,更有小股元軍屠村為惡之流,也是被人殺死當場,那韃子軍中人人恐懼,有的說是天君罰惡,也有的說是妖怪惡鬼。」

  「我早心有懷疑是師兄所為,如今看來並未猜錯。」

  董天寶哈哈一笑道:

  「師弟勿怪,不過是各人使命不同罷了。」

  張三丰沒好氣道:「有何不同?」

  董天寶笑了笑,卻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師弟,你可記得,覺遠恩師圓寂之後,我倆下山不久,在一處城裡遇見的一個奇異道人。」

  張三丰稍作回想,便點點頭道:

  「當然記得,那道人生得一副異象,紫眸銀髮,玄袍上繡著雷文古篆,雖然相貌年輕,但卻似看不出真實年歲幾何。」

  「他還送師兄一本秘籍,可惜你我二人不得其法!」

  「每每思來,應是世外高人,可惜再也無緣得見。」

  董天寶默然半晌,那道人形象此生總似縈繞不散,聞得師弟所言,方才回道:

  「那道人見我二人,跟隨半日卻是笑而不語。」

  「後來我思之甚奇,私下前去尋他,他卻為你批得一卦,道出八個字。」

  張三丰原以為那道人與二人並無交集,不曾想師兄曾私下問卦與他,不禁愕然道:

  「咦?」

  「師兄為何從未說起這事,卻不知是哪八個字?」

  董天寶盯著張三丰,一字一句道:

  「武當宗師,太極傳道!」

  張三丰聞言怔了半晌,此生所為所得,與此八字無不相合,口中喃喃道:

  「果然是高人!奇人!」

  「卻是不知,他為何不為師兄算上一卦。」

  董天寶笑了笑,眼睛微眯,語氣卻是毋庸置疑,充滿不屑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的命,不需他人去算!」

  「師兄我此生,早已為自身算得了八個字。」

  張三丰好奇問道:

  「師兄為自己算的八個字,又是哪幾個字?」

  董天寶哈哈大笑,此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他的笑聲如同死水中丟下一塊巨石,內力震得屋內屋外撲簌直響,笑聲良久方歇,他才沉沉回道: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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