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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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秋涼

  十月十五。

  距離皇陵那場誅妖之戰已悄然過去兩月。

  王都的深秋,寒意漸濃。

  武威侯府內,落葉堆積在庭院角落,也無人催促灑掃,透著沉寂。

  拓拔戰自那日被親衛從皇陵抬回,便一直在家中靜養,未曾踏出府門半步。

  同樣久未露面的,還有宮裡的那位陛下——拓跋弘烈。

  據宮中傳出的消息,陛下因「偶感風寒,需深居靜養」,已連續兩月未曾臨朝。

  胤朝最為鐵血也最令人敬畏的兄弟二人幾乎同時銷聲匿跡。

  這在波譎雲詭的王都朝堂,無異於投下了一塊巨石。

  私下裡。

  各種猜測暗流涌動。

  有說兄弟二人於皇陵祭祖時遭遇了燕國餘孽的拼死反撲,身受重傷。

  有說是在清算李、趙兩家餘黨時,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更有甚者,聯想到此前市井關於拓拔戰修煉妖法的流言,竊竊私語著是否功法反噬,兄弟二人皆受其累。

  然而,所有的猜測都只敢在最隱秘的角落流轉,無人敢宣之於口。

  只因在那空懸的龍椅之旁,多了一把攝政王的交椅。

  暫代朝政的,是襄王次子,年僅二十的拓跋晟。

  這位昔日裡在宗室中並不算起眼的年輕王爺,平日裡給人的印象不過是禮數周到、言辭謙和,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文弱。

  誰都以為,陛下擇他攝政,不過是看中其性情溫良,易於掌控。

  而後在陛下「養病」期間維持朝局平穩過渡罷了。

  可誰都沒想到,這位看似溫文的攝政王,手段竟如此凌厲老辣。

  上任伊始,他便以雷霆之勢,徹查漕運積弊,揪出了數位盤踞要害、貪墨多年的趙家舊部。

  一旦證據確鑿,當即罷官下獄,抄家流放。

  一氣呵成,毫不容情。

  緊接著,他又著手整頓京畿衛戍。

  以「操練懈怠、軍紀渙散」為由。

  撤換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勛貴子弟。

  擢升寒門出身的實幹將領。

  面對清流言官們對此舉「有違祖制」的攻訐。

  他既不動怒,也不妥協。

  只將一份份詳實的考核記錄與貪腐證據攤在朝堂之上:

  「祖制乃為固國安邦,非為蠹蟲提供庇護所。諸位若有異議,可逐一核對此卷宗,看本王所判,可有半分冤屈?」

  他行事條理清晰,謀定後動,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直指要害,讓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那看似溫和的眉眼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城府。

  不過兩月光景。

  朝野上下便已清晰感受到,這位年輕攝政王的手腕,比之其伯父拓拔戰更加剛猛酷烈。

  卻也多了幾分潤物無聲的精準與難以撼動的沉穩。

  朝臣們這才驚覺,往日竟是看走了眼。

  這拓跋晟哪裡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傀儡王爺!

  分明是一頭蟄伏已久,終於亮出獠牙的幼獅!

  其心機之深沉,手段之果決,令人心生寒意!

  就連在府中靜養的拓拔戰,聽聞了拓跋晟這番作為後。

  靠在榻上沉默了許久,最終對前來探視的陰氏嘆道:

  「陛下……沒有看錯人。此子心性堅韌,隱忍果決,更難得的是懂得借勢發力,整頓吏治而不引起朝局劇烈動盪。

  這胤朝的江山,交到他手上,或可迎來一番新氣象。」

  這位拓跋晟,不僅手段了得,為人處世也極有分寸。

  在得知拓拔戰與陛下皆「抱恙」靜養後,他親自來了武威侯府探望。

  帶來的禮品並非一味追求奢華,卻件件精挑細選,既有療養元氣的珍稀藥材。

  也有不少精巧新奇,一看便知是耗費了心思搜羅來的玩意兒。

  拓拔戰心知肚明,那些新奇玩意兒,多半是這位心思縝密的攝政王,特意為府中那位大小姐準備的。


  這位年輕的王爺,似乎對玉兒存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好感。

  若是以往,以陰玉那跳脫愛玩的性子,見到這些宮外難尋的稀罕物,怕是早就歡呼雀躍,纏著人拆解擺弄了。

  可如今,那些包裝精美的禮盒,只是被下人默默收進了庫房,連拆都未曾拆開。

  自從吳緣「戰死」皇陵的消息傳回,那個曾經像雀兒般穿梭在府中每個角落的鵝黃色身影,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鮮活氣。

  她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里。

  甚至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般纏著父親追問細節。

  她只是變得異常安靜。

  常常一個人坐在院中那棵「同門誼深樹」下,抱著膝蓋。

  眼神空茫地望著某處,一坐便是大半日。

  或是獨自待在吳緣曾經住過的那間廂房裡

  輕輕摩挲著那個醜醜的書生陶俑。

  和那對刻著彼此名字的玉鐲。

  一言不發。

  她瘦了很多。

  原本圓潤的臉頰尖了下巴,顯得那雙大眼睛愈發空洞,往日靈動的神采漸漸黯淡下去。

  拓拔戰站在書房窗前,目光越過庭院,望向女兒房間那扇緊閉的窗戶,無聲地嘆了口氣。

  腳步聲自身後輕輕響起。

  陰氏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參湯走來,將溫熱的瓷碗放在丈夫手邊。

  她看著拓拔戰的側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自然也明白他在憂心什麼。

  她沉默片刻,終是輕聲問道:

  「夫君……吳緣那孩子,他……是真的走了嗎?」

  拓拔戰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緩緩點了點頭。

  他醒來後,在皇陵那一片狼藉中,親眼見到了那具穿著明黃龍紋常服、面容卻與吳緣一般無二的殘骸。

  旁人或許會被那惟妙惟肖的易容術所惑,但他拓拔戰何等眼力?

  那殘骸的眼神,骨骼的細微差異,以及那身絕不屬於吳緣的衣物,無不昭示著真相。

  「是他用了易容的法門,李代桃僵。」拓拔戰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他將那狼妖的面容,改成了他自己的模樣。他選擇用這種方式離開而不同我們告別。

  想來,便是不希望我們知曉他的真正去向,亦是不願……再有牽絆。」

  陰氏聞言,眼圈微微泛紅,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拭了拭眼角,低語道:

  「那孩子……我原是極喜歡的。性子沉靜,卻知冷知熱,對玉兒也包容。可這樣……這樣真的能瞞住玉兒嗎?

  我瞧她這幾日,雖不言不語,可那眼神……她心裡,怕是根本不信吳緣就這麼沒了。她那般聰慧,或許早已猜到,他是一聲不響地走了。」

  拓拔戰默然良久,才道:

  「信與不信,日子總要過下去。她還年輕,時間會慢慢撫平一切的。」

  聽到丈夫這般說,陰氏也知道再多言無益,只是心頭那抹悵然與對女兒的心疼卻如何也揮之不去。

  她輕輕靠向拓拔戰,將額頭抵在他堅實的臂膀上。

  庭院中。

  那棵他們新婚時種下的梨花樹,葉子已落了大半。

  光禿禿的枝椏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曾經在樹下翩躚起舞的身影。

  還有那依偎低語的溫情。

  以及那個總被女兒纏著,略顯無奈卻縱容陪伴的年輕人……

  過往種種,恍如昨日。

  而今,只剩下滿院秋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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