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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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決裂

  七月十,天色既明。

  這天,吳緣被拓拔戰帶去了城外的京畿大營。

  拓拔戰並未多言,只說是讓他見識真正的軍陣殺伐之氣,於武道修行有益。

  吳緣雖不知他要幹什麼,只是恭敬從命。

  陰玉依舊被困在那間繡房裡。

  容大家今日格外嚴苛,命她必須將一幅「喜上眉梢」的圖樣完整繡出。

  針腳需勻淨細密,不得有半分差錯,否則便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任憑陰玉如何軟語央求,甚至假意承諾日後定當用心。

  容大家也只是板著臉,指著繡繃上的雀鳥翅膀,說:

  「小姐,侯爺和夫人吩咐了,老身不敢怠慢。您今日若繡不好這隻喜鵲,便是坐到天黑,也是不能走的。」

  陰玉氣鼓鼓地坐回繡墩,拿起針線。

  把心中的怨氣全都灑在了那個不解風情,只會練功的「木頭」吳緣上面。

  偌大的武威侯府,一時間空寂了下來。

  陰氏獨自立在庭院那棵梨樹下。

  晨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光影。

  梨花早已開敗,枝頭只余些許翠葉。

  前半月,雖也清靜,但至少夫君在書房處理軍務,吳緣在院中練功,玉兒偶爾會偷跑出來鬧出些動靜。

  這府里總歸是活泛的,有生氣的。

  此刻,夫君帶著徒弟去了軍營,女兒被拘在繡房,這熟悉的庭院竟顯得如此空曠。

  一種難以言說的孤清之感悄然生出,讓她不自覺地將手臂環抱。

  她感到有些冷。

  她正望著梨樹出神,思緒飄遠。

  忽聽得府門外隱約傳來車馬停駐的聲響。

  陰氏的心猛地一跳,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夫君今早出門時說過去去就回。

  莫非是軍營事務順利。

  這麼快便帶著吳緣回來了?

  這念頭讓她心頭那點陰霾一掃而空,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終於有了笑意。

  她甚至來不及整理儀容,只下意識地撫了撫鬢角。

  便步履輕快地親自走向府門,想去迎一迎他們。

  然而,當她親手拉開門時,滿懷的欣喜卻突然消散。

  門外站著的,並非她期盼的夫君和徒弟,而是她的父親。

  禮部祠祭清吏司主事陰弘化。

  以及她的兄長。

  在京兆府掛了個閒職的陰文柏。

  陰弘化年近花甲,穿著半舊不新的藏藍服飾。

  眉宇間帶著常年不得志的鬱結,以及刻意端著的文人清高。

  陰文柏則是一身錦緞長衫,眼神活絡,透著幾分商賈般的精明,此刻正滿臉堆笑。

  陰氏臉上的光彩迅速褪去,多了幾分疲憊。

  她太清楚自己娘家這些親人的秉性了。

  自她嫁入武威侯府,父親與兄長便似找到了通天捷徑。

  起初是隔三差五上門,明里暗裡希望她能在拓拔戰面前美言,為陰家謀求實權官職或肥缺。

  拓拔戰性子剛直,最厭裙帶關係。

  且陰家父子才具平庸,她數次婉轉提及,皆被夫君以「才不堪用」或「需憑自身本事」為由擋回。

  她深知夫君處境,不願再以私事相擾,後來便乾脆直言拒絕。

  碰壁次數多了,陰家父子自覺無趣。

  加之拓拔戰常年在外征戰,來往便漸漸稀疏。

  如今他們再次聯袂登門,時機又如此恰好選在拓拔戰不在府中之時。

  陰氏幾乎立刻斷定,准無好事。

  「秀筠,為父與你兄長來看看你。」

  陰弘化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陰文柏也趕忙附和:

  「是啊妹妹,多日不見,母親在家中甚是掛念你與玉兒,特意讓我們來瞧瞧。」


  陰氏心中雖然厭惡,但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基本的禮數。

  側身讓開通道:

  「勞父親兄長掛心,女兒一切安好。請進來說話吧。」

  將二人引至前廳。

  陰氏親自執壺,為父親和兄長斟上熱茶。

  一番不痛不癢的寒暄過後,話題果然如陰氏所料,轉向了她最不願觸及的方向。

  陰弘化捧著茶盞,嘆了口氣,說:

  「秀筠啊,如今這朝堂局勢,想必你也知曉一些。李崇晦李侍郎……前些時日派人來了家中。」

  聽到這話,陰氏執壺的手頓了一下。

  隨即穩穩放下,抬眼看向父親,靜待下文。

  陰文柏按捺不住,接過話頭,頗為熱切的模樣:

  「妹妹,李侍郎可是當朝紅人,清流領袖!他親自示好,這可是我們陰家難得的機會!

  他說了,只要父親與我,能在合適的時機,於朝中為他聲援,勸說陛下暫緩兵戈,休養生息,並且將妹夫行蹤告知與他。

  事成之後,定不會虧待我們陰家!父親這主事的位置,動一動指日可待,為兄我也有望調入實權部門!這可是光耀門楣的大好時機啊!」

  果然如此!

  陰氏心中冷笑。

  李崇晦這是要將所有可能與拓拔戰有所關聯的勢力都拉攏過去。

  哪怕是她娘家這等無足輕重的小門小戶,也要物盡其用。

  成為在朝堂上攻訐她夫君的一顆棋子。

  她端坐在椅上,聲音依舊輕柔:

  「父親,兄長,此事不必再提。夫君所為,非為一己之私,關乎國運。女兒雖為內眷,亦知大義。此事,女兒無能為力,也不會在夫君面前提及半字。」

  陰弘化見她如此乾脆地拒絕,臉上那點偽裝的慈和立刻掛不住了。

  他將茶盞重重一放,語氣也嚴厲起來:

  「秀筠!你這是何意?莫非嫁入侯府,便不認娘家了?為父與你兄長前程,難道你絲毫不顧?血脈親情,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嗎?」

  陰文柏也幫腔道:

  「妹妹,你如今是侯爺夫人,地位尊崇,可也要想想,若無娘家支撐,你在這高門大戶中,又如何自處?

  幫襯娘家,本就是為人女為人妹的本分!何況這於你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只要你能站在我們這邊,對妹夫敲打一番,將妹夫的行事告知於我等,我們陰家…」

  「舉手之勞?」

  沒等陰文柏說完,陰氏猛地站起身。

  素來平靜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怒意。

  她看著眼前血脈相連的父兄,只覺得無比陌生:

  「父親,兄長,你們可知道,你們口中這舉手之勞,是要我背棄我的夫君!」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我陰秀筠,首先是拓拔戰的妻子,然後是陰玉的母親,最後才是陰家的女兒!

  我夫君所做之事,關乎天下黎民,非為一己之私利。

  我若依了你們,便是背棄我的夫君和我的女兒!」

  她後退一步,朝著二人深深一福,禮數周全:

  「若父親兄長今日只為敘親情,女兒自當盡心招待。

  若為李侍郎之事,便請回吧。今後這陰家的門,女兒不入也罷。」

  陰弘化和陰文柏聽到素來溫婉順從的陰氏竟說出這般決絕的話,不由得愣住了。

  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們記憶中的陰秀筠,自幼便是最知書達理,顧全大局的。

  何曾有過這般疾言厲色不顧親情的時刻?

  陰弘化死死盯著女兒。

  自她嫁入這武威侯府,便漸漸脫出了掌控。

  如今竟敢為那武夫粗人,公然頂撞父兄!

  陰弘化忽然想起了那日李崇晦李侍郎前來說的話:

  「陰大人,非是我危言聳聽。拓拔將軍近年行事愈發酷烈難測,坊間更有傳聞,其或修煉有損心性的邪功,能蠱惑人心,漸蝕神智……


  長此以往,只怕親近之人亦受其害,性情大變啊!若不能令其迷途知返,或加以制衡,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我等身家性命之福!」

  當時他只覺李侍郎言辭誇張,意在拉攏。

  此刻看著女兒判若兩人的模樣,卻不由得相信了幾分。

  莫非李侍郎所言非虛?

  拓拔戰當真修煉了邪門功夫,連秀筠這般溫良的性子都被蠱惑得六親不認了?

  此子斷不可留,必須儘快與李侍郎聯手!

  陰弘化立刻下了決斷。

  他知道今日再難說動女兒,留下也是自取其辱。

  陰弘化站起身,袖袍一甩,說:

  「好!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既執意如此,為父也無話可說!只望你莫要後悔!」

  他頓了頓,終究有些不甘心,繼續說:

  「秀筠,你久居內宅,不知朝堂風向。李侍郎已聯合趙家,勢力如日中天。若你那夫君再一意孤行,不識時務的話……」

  「不識時務的話,本將會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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