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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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夜話

  與此同時。

  武威侯府的主院內室,燭火溫軟。

  陰氏坐在窗邊的繡墩上,就著燈盞的光,手裡是一件快收邊的藏青色中衣。

  針線在指間來回走動。

  她偶爾抬眼,望向窗外庭院方向,嘴角多了瞭然的笑意。

  拓拔戰卸了外袍,只著素白中單,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

  手中雖拿著一卷兵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

  反而隨著妻子的視線,望向廚房的方向。

  遠處廚房方向,隱約傳來碗碟磕碰聲。

  還有少女極力壓抑的,小老鼠偷食成功一般的輕笑。

  「是玉兒。」

  陰氏手下針線未停。

  「這丫頭,定是又纏著吳緣陪她胡鬧去了。」

  她搖了搖頭。

  「那容大家的功課怕是又沒做完,偷偷跑出來找食吃了。」

  拓拔戰「嗯」了一聲。

  將兵書擱在膝上,沒有平日的冷肅,反倒鬆弛下來。

  「由她去吧。這半月拘著她學女紅,怕是憋悶壞了。有吳緣在一旁看著,出不了岔子。」

  陰氏抬眼,望了丈夫一眼,眸中笑意深了些:

  「夫君如今,倒是很放心吳緣那孩子。」

  「此子心性沉韌,懂得分寸。」拓拔戰說。

  「如夫人所說,雖來歷有些模糊,但重諾,念舊情,眼神清正,非奸猾之徒。玉兒與他親近,我冷眼瞧著,他倒也包容,頗有兄長之風。」

  「何止是兄長之風,」

  陰氏輕輕咬斷線頭,將中衣拎起抖了抖,語氣溫婉。

  「妾身瞧著,玉兒在他面前,那份嬌憨任性都自然了許多。這孩子……或許真能成為夫君的臂助。」

  拓拔戰微微頷首:

  「我收他為徒,確有此意。他根基不俗,悟性極高,那《移星換斗訣》不過半月,已摸到門檻,進展之速,實屬罕見。」

  他頓了頓:

  「如今朝局暗流洶湧,多一個可信可用之人,便多一分力量。只是……」

  他話鋒一轉,說:

  「只是他的心志如何,尚需時日觀察。待我確認其人品心性足以託付,便會將那人之事,慢慢告知於他。屆時,是去是留,由他自己抉擇。」

  陰氏聞言,穿針的手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顯然有些憂色:

  「妾身明白夫君的考量。只是……妾身是真心喜歡這孩子。看他獨自一人,沉默寡言,卻自有風骨,便忍不住想多照拂些。若他知曉內情後,選擇離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

  「無論是為了玉兒那點懵懂的心思,還是為了夫君肩上的重擔,妾身都盼著他能留下。」

  室內靜默片刻。

  陰氏忽又想起一事,眉宇憂色更重:

  「夫君,李侍郎那邊……近日在朝堂上攻訐愈發激烈,我聽聞,他們似已聯通了趙家?」

  拓拔戰點了點頭:

  「不錯。趙家是商業世家,富可敵國,千金閣便是他們的產業之一,朝廷連年征伐的軍費,有相當一部分仰仗趙家的財力支持。

  李崇晦能說動趙家站在他那邊,無非是許了更多戰後利益分割。文官清流與豪商巨賈聯手,力量不容小覷。」

  「那……孫家呢?」陰氏追問。

  孫家是軍中宿將,世代簪纓。

  在軍方影響力根深蒂固,若能得孫家支持,局面便會大不相同。

  拓拔戰搖了搖頭:

  「孫家……態度曖昧,仍在觀望。孫老將軍與我雖無舊怨,但他麾下派系與我練兵、用兵之道屢有分歧。

  他們覺得為將者有所為,有所不為,與我這無所不用其極的路子截然相反。

  而他那些子侄輩,更覺我權勢過盛,擋了他們的晉升之路。眼下,他們樂得坐山觀虎鬥。」


  陰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兩大世家,一文一商,若再聯合軍中宿將……

  即便陛下是夫君的親兄長,一心維護,面對如此龐大的勢力聯手施壓,恐怕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

  更讓她心憂的是,皇室宗親那邊,那些個不知曉內情,只知道為自己權益的人。

  因陛下至今無子,各種心思也活絡起來,暗中與這幾家勾連者,只怕不在少數。

  而且,還有自己那日漸沒落的娘家。

  父親身為禮部閒職官員,近年來為了重振家聲,似乎與李家走得越來越近。

  幾次來信言語間,都透著想借李家之勢的意思。

  這些她都未曾對夫君言說,怕徒增他的煩擾。

  拓拔戰知曉妻子心中憂慮,伸手過去,用力握了握她微涼的手。

  「不必過於憂心。」拓拔戰看著陰氏的眼睛。

  「陛下心中有數。李崇晦等人所求,無非是權力與利益。而我們要應對的,是關乎天下蒼生的劫難。

  境界不同,手段自然也不同。他們此刻跳得越高,將來摔得越重。」

  陰氏感受著手裡傳來的溫暖,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

  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低聲道:

  「妾身只是……只是覺得他們都不懂夫君。夫君所做的一切,明明是為了……」

  「無需他們懂。」

  拓拔戰打斷她。

  「但求問心無愧。」

  陰氏看著夫君。

  那雙總是溫婉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卻滿是心疼。

  她輕輕頷首:

  「妾身明白。無論如何,妾身與玉兒,總會陪著夫君。」

  兩人相視一笑。

  夜漸深,燭火燃短了一截。

  拓拔戰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時辰不早了,歇息吧。」

  陰氏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伺候丈夫更衣。

  待拓拔戰在床榻外側躺下,她細心地為他掖好被角。

  就著床邊剩餘的燭光,靜靜看了他片刻。

  她正欲吹熄燭火,卻聽拓拔戰閉著眼,含糊地問了一句:

  「夫人,今日這安神香……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陰氏動作一頓,輕聲笑道:

  「夫君察覺了?妾身見你近日勞神,特意尋了方子,在原有的安神香里添了一味柏子仁,助眠寧心的效果或許能更好些。」

  拓拔戰在枕上微微頷首,並未睜眼,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嗯」,帶著睡意稱讚:

  「有心了……氣味清冽,聞著是舒心不少。」

  陰氏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了牆角一盞小小的長明燈。

  她坐在床沿,就著這微光,靜靜看著丈夫沉睡的側臉。

  只有在她的身邊,在這個充滿了她親手布置的,帶著她氣息的房間裡,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備,睡得如此沉酣。

  在軍中,即便是最安全的帥帳,他也從未敢真正深眠。

  看著丈夫即便在睡夢中也未完全舒展的樣子,陰氏心中滿是心疼。

  她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陰氏在朦朧間,仿佛夢回了年少時光。

  那時她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

  在一個草長鶯飛的春日。

  於自家的後花園裡。

  第一次遇見了那個隨著父兄前來拜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卻帶著幾分不屬於那個年紀的銳利的少年將軍。

  他走到自己面前,笑著說:

  「這園子裡的海棠開得極好,不知可否贈我一支西府海棠?」

  睡夢中,陰氏的嘴角不自覺地笑。

  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春日裡,初見心上人的懷春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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