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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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暗窺

  六月二,清晨。

  武威侯府的膳廳內。

  一張圓桌上擺著幾樣清簡的早食:

  熬得濃稠的粟米粥,幾碟醬菜,一籠剛出屜的素餡包子。

  還有特意為陰玉準備的,她最愛的糖漬梅子。

  吳緣坐在桌旁,有些正襟危坐。

  這是他來到武威侯府半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與拓拔戰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前世今生,他都是孑然一身,習慣了獨來獨往。

  此刻身處這看似「家」的氛圍里,面對著拓拔戰,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飄向對面的陰玉。

  陰玉顯然沒他這些心思。

  她正一手抓著個咬了一半的素包子。

  另一隻手拿著調羹,舀起一大勺粟米粥,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幾縷髮絲垂在頰邊,她也渾不在意。

  吃得專注,酣暢。

  吳緣這細微的舉動,被心思細膩的陰氏看在眼裡。

  她帶著笑意,夾了一個素包子,輕輕放到吳緣面前的碟子裡:

  「不必拘禮,就當是在自己家中。玉兒這孩子用膳急了些,讓你見笑了。你也多用些,這素餡是今早才摘的薺菜,很是新鮮。」

  吳緣忙道:

  「多謝夫人。」

  他依言拿起筷子。

  可目光觸及主位上的拓拔戰時,那伸向包子的筷子便又遲疑了。

  那樣一個在戰場上用兵狠辣到不惜以屍毒破城的殺神,此刻就坐在旁邊。

  雖只穿著家常便服,卻依舊讓吳緣感到一股壓力。

  令他正襟危坐,難以放鬆。

  或許。

  陰氏和陰玉從未見過,或者說難以想像拓拔戰在軍中的另一面。

  但吳緣親眼見過,那印象太過深刻。

  就在這時。

  拓拔戰放下手中的粥碗,目光掃過吳緣:

  「在府中便是客,不必思慮過多。用飯。」

  簡短的幾個字,讓吳緣緊繃的心弦鬆了幾分。

  他依言夾起那個包子,低頭默默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

  一名下人悄步走入廳內,在拓拔戰身側躬身稟報:

  「侯爺,禮部李侍郎攜公子在府外求見,說是特來恭賀侯爺凱旋。」

  聽到這話,陰氏執筷的手頓了一下。

  眉宇間忽然有了憂色。

  她身為拓拔戰的妻子,雖不直接參與朝政,但對朝堂之上的風風雨雨並非一無所知。

  這位李崇晦李侍郎,正是清流言官中的代表人物,亦是拓拔戰在朝中的主要對頭之一。

  整日在金鑾殿上彈劾她的夫君窮兵黷武,耗盡國力,勞民傷財,有傷天和。

  屢次想藉機削奪拓拔戰的兵權。

  即便拓拔戰是皇帝的親弟弟,那些言官的攻訐也從未停止。

  可他們哪裡知道。

  她的夫君如此急切地征伐四方,整合資源,背後有著不得已的苦衷。

  若非為了應對那個懸在頭頂的「修仙者」。

  為了集天下之力尋得一線生機。

  夫君又何須行此酷烈之事,背負這許多罵名?

  若是沒有拓拔戰在前方竭力支撐。

  這胤朝,乃至那些附屬之國。

  恐怕遲早都會成為那「修仙者」的資糧!

  而且,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李侍郎此刻前來,時機微妙,會不會……

  與前日玉兒和吳緣在外遭遇李家護衛追擊,那些護衛隨後身亡之事有關?

  她夫君早在半月前歸來,那時候李侍郎怎麼不來恭賀?

  反而是李家護衛死後前來。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拓拔戰感受到妻子的緊張,在桌下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說:

  「無妨,不過是尋常拜會。」

  他轉向那下人,吩咐道:

  「請李侍郎至前廳奉茶,我稍後便到。」

  「是。」下人領命退下。

  待下人離開,拓拔戰看向還在努力對付包子的女兒,溫聲道:

  「玉兒,今日天氣不錯,莫要總悶在府里。讓吳遠陪你出去走走,你不是一直念叨著想去西市看看新到的胡商雜耍麼?」

  陰玉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立刻放下筷子,也顧不上嘴角還沾著點粥漬,興奮地拉住身旁吳緣的衣袖:

  「真的?吳遠,我們快走!聽說今天有會吞刀的胡人呢!」

  吳緣心中瞭然。

  他前日殺的那些人,正是李家的護衛。

  李家此刻登門,絕非簡單的恭賀。

  拓拔戰此舉,是要將他與陰玉支開。

  他當即順勢起身,對拓拔戰和陰氏微微躬身:

  「是,侯爺,夫人。」

  陰氏知道此刻自己留在此處也於事無補,反而可能讓夫君分心,便柔聲道:

  「夫君,我去看看給李侍郎備的茶點可還妥當。」

  她起身,又對拓拔戰輕聲補了一句:

  「萬事小心。」

  拓拔戰微微頷首:

  「嗯,我知道。不過是……兵來將擋而己。」

  .

  西市。

  喧囂鼎沸,人流如織。

  道路兩旁擠滿了各式攤販。

  賣西域琉璃盞的,攤主正舉著一隻五彩杯子對著日光吆喝。

  賣地毯織錦的,織物上繁複的圖案堆疊,帶著異域風情。

  還有賣各色乾果蜜餞的,木匣子裡堆著小山似的杏干,葡萄乾。

  吳緣和陰玉此刻正站在一處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攤子前。

  圈子中央,是個高鼻深目,捲髮虬髯的胡人壯漢。

  他赤裸著上身,上面用染料刺著些看不懂的古怪圖騰。

  他正進行著吞刀表演。

  只見他仰著頭,脖頸青筋暴起。

  手中一柄狹長彎刀,正緩緩地往喉嚨里送去。

  刀身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圍觀的人群屏息凝神,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

  吳緣和陰玉並肩站著。

  路過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他們投來目光,帶著善意的打量,仿佛在欣賞一對璧人。

  陰玉今日穿了身綾緞襦裙,幾縷碎發拂在頰邊,顯得靈動。

  她生得極好,是那種明艷鮮活,不帶絲毫矯飾的好看。

  而一旁的吳緣。

  雖易容後的面容他自己覺得平平無奇。

  但在旁人看來,卻是眉目端正,鼻樑挺直,加之身形挺拔,氣質沉靜。

  與身旁明媚少女站在一處,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吳緣正看著那胡人的表演。

  他早已看穿這所謂的「吞刀」不過是障眼法。

  那彎刀看似鋒利,實則刀身中段藏有巧妙的機關。

  在入口的瞬間便會自行收縮摺疊,真正進入喉管的,不過是一小截短柄。

  那胡人壯漢賁張的肌肉,痛苦的表情。

  以及喉嚨處刻意做出的難以吞咽的狀態。

  都只是渲染氣氛的手段罷了。

  忽然。

  他感到自己的左臂傳來一陣酥麻。

  側頭一看,原來是陰玉不知何時已緊緊抱住了他的胳膊,十指用力。

  他低頭看去,只見陰玉仰著臉,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那胡人手中的彎刀。

  長長的睫毛顫動,臉頰發白,嘴唇也抿得緊緊的。


  吳緣心下覺得有些好笑。

  這丫頭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爬牆,賭錢,踹屍體,眼都不眨,此刻卻被這假把式嚇成這樣。

  他手臂微微用力,想將她的手甩開些。

  畢竟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拉扯實在不成體統。

  誰知他剛一動,陰玉抱得更緊了。

  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吊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股酥麻感頓時變成了痛感。

  陰玉強自鎮定的說:

  「吳…吳緣,你…你別害怕!沒…沒什麼好怕的!就是看著嚇人而已!我…我會保護你的!」

  吳緣聞言,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連活人都殺過幾十個,戰場上的屍山血海都見過,怎會怕這街頭賣藝的假把式?

  這小妮子,明明自己怕得手腳發軟,聲音都抖了,卻還要嘴硬,反過來「安慰」他。

  就在這時。

  場中的表演進入了高潮。

  那胡人壯漢猛地發出低吼。

  將最後一段露在外面的刀柄也猛地吞了下去!

  他張開雙臂,向眾人展示他空無一物的雙手。

  以及那看似完全被利刃貫穿的咽喉!

  「啊!」

  陰玉嚇得尖叫一聲,猛地將臉埋進了吳緣的臂彎里,身體瑟瑟發抖。

  然而。

  僅僅過了幾息,那胡人便哈哈一笑。

  雙手在喉嚨處一拂,那柄彎刀又完好無損地被他「取」了出來。

  高高舉起,向四周展示。

  人群中爆發出喝彩與掌聲。

  剛才還嚇得花容失色,恨不得鑽進地縫的陰玉,此刻卻猛地抬起頭來。

  臉上的恐懼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興奮。

  她跟著眾人一起用力拍手,嘴裡還在歡呼:

  「好!太好了!真厲害!」

  前一刻還怕得要死,下一刻便興高采烈,情緒轉換之快,讓吳緣瞠目結舌。

  他忽然覺得,這少女的心思真是六月天,孩兒面。

  說變就變。

  複雜難懂得很。

  前世公司里那位風情萬種,追求者眾多的女同事曾半開玩笑地對他說過:

  「吳緣,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直男,根本不懂我們女孩子的心思。我們有時候說『不要』,其實就是『要』。

  有時候看起來很生氣,其實心裡在偷笑。有時候害怕得要命,偏偏又好奇得不行,非要看個究竟不可。」

  他當時只覺得她在胡說八道。

  可現在看著身旁這情緒起伏的陰玉,他忽然覺得,那位女同事說的,或許……還真有幾分道理。

  看完了吞刀表演,陰玉興致不減,扯了扯吳緣的袖子:

  「走啦,我們去後面的青雲街逛逛!那邊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兒!」

  說完,便自顧自地轉身,朝著青雲街的方向蹦蹦跳跳而去。

  吳緣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得一陣苦笑。

  他還能怎麼辦?

  難道真讓她一個人去?

  若是被那位殺神知道自己放任他寶貝女兒獨自在王都亂逛,後果不堪設想。

  他無奈地搖搖頭,只得邁步跟上。

  來到青雲街。

  這裡比西市更顯精緻。

  賣的多是些首飾、繡品、文玩、泥人、陶俑之類。

  陰玉在每個攤子前都要看一看。

  她拿起一支珠花對著陽光比劃。

  又拈起一盒胭脂聞了聞。

  看到賣泥人的,還要指著那個胖乎乎的娃娃說像吳緣。

  看到賣糖人的,又嚷嚷著要那個最大的猴子。

  活脫脫像一個小孩子,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

  最後。

  她在一個賣陶俑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這攤子上的陶俑燒製得頗為粗糙,形態也古拙誇張,甚至有些丑。

  陰玉的目光在那些陶俑中掃過。

  最後拿起一個尤其「別致」的。

  那陶俑塑的是個書生模樣,卻五官擠作一團。

  眉頭緊鎖,嘴巴歪斜。

  身上的袍子也皺巴巴,顏色塗得深淺不一,實在稱不上好看。

  陰玉將這丑陶俑舉到吳緣面前,歪著頭,長發垂下,笑嘻嘻地說:

  「你看你看!這個像不像你?跟你一樣,醜醜的,呆呆的!」

  吳緣看著那實在是極為難看的陶俑,頓時一陣無語。

  他自己易容後的模樣雖說平平無奇,但跟「丑」字是決計不沾邊的。

  「大小姐說像,那便像吧。」吳緣有些無奈地說。

  陰玉卻不管他,像是得了什麼寶貝。

  立刻掏出幾文錢塞給攤主,然後將那丑陶俑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吳緣手裡。

  「喏,送你的!可不許弄丟了!」

  吳緣拿著那陶俑,看著陰玉那副「你必須收下」的霸道模樣。

  不自覺笑了笑。

  其實吳緣並不知道,就在這一天他們回到武威侯府後。

  陰玉在自己房裡,對著梳妝鏡,也從袖中悄悄摸出了一個一模一樣,同樣醜醜的書生陶俑。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鏡台最顯眼的位置。

  每天對鏡梳妝時,看到這個陶俑,嘴角總會不自覺地揚起。

  露出帶著點傻氣的甜甜笑容。

  下人們見到眼光向來挑剔,什麼珍玩都不入眼的小姐,竟會對這樣一個粗陋不堪的陶俑如此珍視。

  時常對著它傻笑,下人們都覺得十分奇怪。

  有膽大的丫鬟忍不住問她:

  「小姐,這陶俑……有什麼特別之處嗎?醜醜的。」

  陰玉卻只是一手撐著下腮,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陶俑那歪斜的鼻子,輕聲道:

  「你們不懂,這丑東西……看著看著,就順眼了。就像某些人一樣。」

  那日,窗外晚霞正好,落在醜醜的陶俑上,落在少女微笑的臉上,也落在少女無人得見的心事上。

  當吳緣和陰玉再次路過千金閣時。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棟氣派樓閣的最高層,一扇半開的窗戶後面。

  有三道目光正靜靜地落在他們身上。

  居中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

  她約莫三十許年歲,身著絳紫色的花雲錦裙,梳著端莊的凌雲髻。

  她面容姣好,膚光如雪,一雙鳳眼微微上挑。

  有著久經商海,洞悉人情的氣質。

  她便是這千金閣的閣主,柳三娘。

  在她身側,站著那位曾與吳緣有過一面之緣的灰袍高瘦老者,那位先天武師。

  他依舊是那副半開半闔,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

  另一側,則是一位身著青衫,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正仔細地打量著樓下街道上的吳緣和陰玉。

  他是王都極負盛名的畫師,姓張。

  以過目不忘,下筆如神著稱。

  據說只要讓他看過一眼的人,他都能毫釐不差地將其樣貌神態描繪下來。

  柳三娘紅唇微啟:

  「陳老,看看,是這兩人嗎?」

  那被稱為陳老的灰袍先天武師目光在吳緣和陰玉身上掃過,緩緩點頭,聲音沙啞:

  「不錯,正是他們。那日闖入二樓,救走這丫頭的,就是這小子。」

  柳三娘笑笑:

  「看來,李侍郎要找的人,就是他們了。」

  她側過頭,對那青衫畫師吩咐道:

  「張先生,有勞了。將這兩人的樣貌,仔仔細細地記下來,然後……畫下來。」

  「閣主放心。」

  張畫師微微躬身,目光再次投向樓下。

  就在張畫師凝神記憶的同時。

  樓下正隨著陰玉往前走的吳緣,腳步微微一頓。

  受過長生道果的滋養,他的靈覺遠超常人,對目光的注視尤為敏感。

  方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們。

  吳緣抬頭,看向千金閣那扇半開的窗戶。

  然而,窗口空空如也。

  只有那扇雕花木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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