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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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攤牌

  建業四年,六月一日。

  武威侯府,廳堂之內。

  晨光透過木窗,灑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茶杯擱在案几上,杯口升起幾縷熱氣。

  拓拔戰端坐主位,一身藏青常服。

  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案幾邊緣,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木面。

  目光落在下首的年輕人身上。

  吳緣微微低著頭,姿態恭謹。

  他易容後的面孔平凡無奇,屬於丟進人海便再難尋見的那種,氣息也收斂得如同常人。

  他自認這半月來言行舉止並無破綻,連府中僕役都已習慣了他這個「吳遠」的存在。

  拓拔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舒緩。

  「你要離開?」拓拔戰開口。

  吳緣心頭一緊,他維持著恭順的姿態,答道:

  「回侯爺,是的。在下離家已久,江南金匱城尚有親人倚門盼歸,實在不能再耽擱了。

  在侯府叨擾多日,厚恩銘記,如今確是到了該離去的時候。」

  拓拔戰並未立刻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半晌,才悠悠問道:

  「這麼著急下江南?可是這王都,留不住你?還是我武威侯府,招待不周?」

  「侯爺言重了。」

  吳緣連忙躬身。

  「王都繁華,侯府厚待,在下感激不盡。只是……思鄉心切,人倫常情,還望侯爺體諒。」

  「哦,江南金匱城……」

  拓拔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江南之地,確是魚米之鄉,富庶繁華。不過,本將軍記得,那金匱城嘛……似乎多是貧瘠山野,民生頗為清苦。」

  他頓了頓。

  「既如此,何必讓你雙親在那清苦之地忍受思念之苦?不若本將派人前去,將他們風風光光接來王都。

  王都物阜民豐,名醫匯聚,於養老頤年再合適不過。如此一來,你既全了孝道,又可留在王都,豈不兩全其美?」

  吳緣聞言,心中猛地一沉。

  這拓拔戰,果然沒那麼容易放他走!

  這番話看似體貼,實則要斷了他離去的藉口,將他牢牢拴在王都!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急轉,面上露出為難:

  「侯爺美意,在下……在下感激涕零!只是……只是雙親年邁,素有咳疾,身體孱弱,實在經不起這數千里舟車勞頓。

  非是在下不願接雙親來此享福,實是不能啊!只怕……要辜負侯爺的一片苦心了。」

  「身體不好?」

  拓拔戰輕輕重複了一句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來到吳緣面前。

  吳緣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過。

  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這人果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他再次低下頭,語氣更加懇切:

  「侯爺明鑑,確是如此。小人……小人只是一介無名小卒,蒙侯爺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實在不敢再厚顏叨擾。

  留在侯府,於侯爺而言並無用處,不如放小人歸去,小人必當日夜為侯爺祈福,感念大恩。」

  「無名小卒?」

  拓拔戰停下腳步,就站在吳緣身前不足三尺之處。

  臉上帶上了似笑非笑的意味。

  「好一個『無名小卒』!一個無名小卒,能惹得王都三大世家之一的李家嫡子當街追擊?

  一個無名小卒,能以一人之力,解決李家精心培養的十幾名『練筋』武徒,其中甚至還有兩人摸到了『練皮膜』的門檻?」

  他微微俯身:

  「若你這樣的,都只能算是無名小卒,那我軍營中那些千挑萬選出來的兒郎,又算什麼?土雞瓦溝麼?」

  轟!

  吳緣只覺得腦中似有驚雷炸響!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昨夜之事,竟未能瞞過他的耳目!

  他是一直派人暗中監視,還是……這王都本就遍布他的眼線?

  又或是那大小姐告訴他的?

  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吳緣穩住聲音,依舊不卑不亢:

  「侯爺明察!昨夜之事,實屬無奈。若非李家公子咄咄相逼,欲對小姐不利,在下絕不會貿然動手。

  一切皆是為了護衛小姐周全,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若有衝撞之處,還望侯爺海涵!」

  「為了玉兒……本將自然知曉。」

  拓拔戰直起身,背著手,背對著吳緣:

  「若不是看在你數次維護玉兒的份上,吳緣——」

  他刻意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然後猛地轉身,目光直射吳緣!

  「本將現在就可以治你一個『欺君之罪』!隱匿修為,欺瞞上級,混跡軍中,按我胤朝軍規,當斬!」

  吳緣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他叫出了自己的原名!

  他不僅知道自己身負武功,更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一清二楚!

  這怎麼可能?

  《易形換影》玄妙非常,拓拔戰從未以內力直接探查過自己。

  他是如何看穿的?

  難道他早已暗中調查過自己?

  他仍存著一絲僥倖,咬牙強辯道:

  「侯爺……是否有所誤會?在下……在下名為吳遠,或許與侯爺所言之人只是讀音相似……」

  「還在狡辯!」

  拓拔戰打斷他。

  「你以為,改換了容貌,調整了聲音,便能天衣無縫?

  你用的這易容術確實精妙,連肌膚紋理、骨骼輪廓都能細微調整,堪稱鬼斧神工。」

  他一步步再次逼近,直視吳緣眼鏡。

  「但是,你的眼睛騙不了人。」

  「容貌可以改變,聲音可以偽裝,甚至氣息也能收斂。

  唯獨這雙眼睛,其神采,其底蘊,其深處那異於常人的沉靜與……疏離,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拓拔戰極其篤定:

  「你在火頭軍中時,本將便已記下了你這雙眼睛。那日你初到我府門前,與我對話時,我便認出了你!

  否則,你真以為我會如此放心,任由玉兒跟一個來歷不明、身手不明的『陌生人』整日廝混,甚至默許你們私自出府?」

  原來如此!

  吳緣心中恍然。

  這拓拔戰,竟有如此可怕的觀察力和記憶力!

  趙叔所授的《易形換影》確有缺陷,它無法改變一個人眼神的本質。

  自己百密一疏,竟敗在了這最不易察覺,卻也最無法偽裝的地方!

  事已至此,再偽裝下去已毫無意義,反而會激怒對方。

  吳緣暗嘆一聲,知道今日已無法輕易脫身。

  他收斂了臉上刻意維持的恭謹,挺直了脊背。

  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坦然迎上拓拔戰的目光。

  「將軍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吳緣的聲音恢復了本來的音色,不再刻意壓低偽裝:

  「在下……確是吳緣。易容改扮,實乃無奈之舉。初至王都,舉目無親,身無長物,唯恐招來禍端。

  故出此下策,以求自保。欺瞞之罪,在下認了,還請將軍恕罪。」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誠懇:

  「至於留在侯府……將軍厚愛,在下心領。只是江南之行,關乎在下對故人之諾,確是有不得不去的要事。

  還請將軍看在吳緣這些時日,還算盡心護衛大小姐的份上,放在下離去。

  待我了卻江南之事,必當返回王都,聽候將軍差遣!」

  「返回?」

  拓拔戰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吳緣,你當本將是三歲稚童,還是覺得我拓拔戰太好糊弄?


  你這一去,如同游魚入海,飛鳥投林,天高地闊,你還會回來?

  這等空口白話,說出去,你自己信麼?」

  他走到吳緣面前,距離極近。

  「你身懷絕技,卻甘於蟄伏火頭軍,心思縝密,懂得隱忍,面對強敵,殺伐果斷。如此人物,豈是池中之物?

  本將惜才,更感念你護佑玉兒之情,故願以誠相待,許你前程。但你若執意要走……」

  拓拔戰的話沒有說完,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已不言自明。

  廳堂之內,氣氛緊繃如弦。

  吳緣迎著拓拔戰的目光:

  「侯爺,在下前往江南,確有不得不行的要事。此事關乎承諾,關乎故人,於我而言重逾性命,還望侯爺體諒,莫要再行阻攔。」

  他話音落下,廳內一時靜默。

  拓拔戰並未立刻斥責或威逼,他只是看著吳緣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畏懼,沒有乞求,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定了便絕不回頭的決絕。

  這般眼神,竟讓他恍惚了一瞬。

  半晌,拓拔戰緩緩開口:

  「你如此堅持南下……是為了那個叫林軒的火頭軍吧?」

  吳緣身軀猛地一震,豁然抬頭。

  林軒!

  他怎麼會知道林軒?

  莫非……自己在這位將軍面前,當真毫無秘密可言?

  他竟將自己查了個底朝天!

  看著吳緣的反應,拓拔戰嘴角揚了揚,繼續道:

  「那日你初次提及要下江南,本將便覺蹊蹺。

  一個來歷不明、身懷絕技卻甘居火頭軍之人,突然急切要往數千里之外的江南去,總得有個緣由。

  於是,我派人調閱了軍中花名冊。」

  他踱開兩步,聲音平穩如常,仿佛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胤朝軍中,籍貫江南水鄉的兵士本就不多,那裡富庶,願意離鄉背井投軍吃餉的寥寥無幾。

  而江南籍貫,又恰在火頭軍的,近幾載來,錄在冊的,唯有一人,便是林軒。」

  拓拔戰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吳緣臉上:

  「然而,前去核查的人回報,林軒早已戰死,就死在燕國奸細潛入軍營那日,死於奸細之手。

  本將隨後又派人尋了幾個與你同帳的火頭軍老兵閒談問詢。

  得知你與林軒在軍中關係最為親厚,他待你如弟,你敬他如兄。此間關聯,不言自明。」

  說到此處,拓拔戰眼神微冷,臉上有了一絲怒色。

  若非為了查清吳緣的底細,聽取這些繁瑣匯報。

  那日他本可與夫人在梨花樹下,箜篌相伴,舞影翩躚,直至夜幕低垂。

  那是許久以來,妻子難得開懷的時刻,卻硬生生被此事打斷。

  陰氏雖溫婉,從未抱怨。

  但他心中,對此始終存著一份虧欠。

  吳緣聽完拓拔戰的敘述,心中已然明了。

  原來如此。

  他沉默片刻,終是坦然承認:

  「將軍既已知曉,在下也無須隱瞞。不錯,我確是為了林軒。他家中尚有老母幼弟,生計艱難。

  他曾待我至誠,我既活著,便不能眼睜睜看他家人無依。

  此行南下,便是要送些銀錢至他親人手中,略盡綿薄之力,以全當日同袍之情。」

  「送銀錢?」

  拓拔戰聞言,眉峰微挑。

  他統軍多年,見慣生死,也見慣人情冷暖。

  人走茶涼是常態。

  似吳緣這般,為一個已死的、並無血緣關係的同袍,甘冒風險,千里送銀。

  這般重諾念舊的心性,在這亂世之中,實屬罕見。

  這不免讓他對吳緣的評價,又複雜了幾分。

  「此事,你無需再費心了。」拓拔戰說。

  「本將昨日已派人快馬加鞭前往江南金匱城,尋那林軒家人。


  送去了足以讓他們安穩度日數年的金銀細軟,要我那些手下妥善安排屋舍田產。

  更讓他們當面給予了承諾:若他日林軒之弟讀書有成,能夠高中踏入仕途,我拓拔戰必在力所能及之處,扶助他一程。」

  吳緣徹底怔住。

  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被外界傳為殺伐決斷、甚至有些冷酷無情的名將,竟會為一個已逝的低階兵士做到如此地步!

  不僅考慮到了眼前的生計,更顧及了其弟長遠的前程。

  這份心思,這份手筆,遠非他最初設想的那點微薄銀兩所能比擬。

  看著吳緣臉上的驚詫,拓拔戰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吳緣,你要為林軒做的事情,本將已替你做了,並且做得比你所能想的,更為周全,更為徹底。」

  他聲音沉緩,一字一句地問道:

  「如今,你在此間,可還有必須離去的理由?可還有……非走不可的牽掛?」

  「若有,你盡可說來,以本將如今的地位權勢,想要滿足你這些要求,並非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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