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喜子出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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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豐田世紀裡,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黑神愛子抱著胳膊,扭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車廂內只有空調系統微弱的運作聲。

  沉默在蔓延,最終還是被她不耐煩地打破了。

  「喂,松本。」

  她轉過頭,直視著身旁男人的側臉。

  「我再確認一遍。今天晚上,我只要扮演好你的女朋友,之前欠你的錢,就一筆勾銷了,對吧?」

  松本清沒有看她,平淡地應了一聲。

  「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黑神愛子像是打贏了一場仗,靠在椅背上,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一句話都不打算和我說呢。「

  松本清看了她一眼,少女的想法一覽無遺,大概是覺得自己剛才對她裝得熱絡,現在又冷冷清清,心裡犯彆扭了。

  黑神愛子見他不說話,心裡的火氣更盛,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喂,你這傢伙,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才二十三歲?」她質問道,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惱火,「你是不是覺得騙我很好玩?」

  這指控來得莫名其妙。

  松本清終於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到她氣鼓鼓的臉上。

  「我騙你什麼了?」

  「年齡啊!你裝得那麼老成,我還以為你快三十了!」黑神愛子理直氣壯,「你故意不說的吧?」

  松本清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反問了一句。

  「你問過我嗎?」

  「我……」

  黑神愛子瞬間噎住。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回憶起他們認識以來的所有對話。

  好像……還真沒有。

  她一直憑著主觀印象,覺得這個傢伙說話做事老氣橫秋,就默認他是個奔三的大叔了。

  可惡!

  「說起來,晚上聯誼會,你打算穿什麼去?」松本清忽然換了個話題。

  黑神愛子氣還沒消,「關你什麼事?你還把自己當真了?」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松本清的語速不快,卻很有壓迫感,「我們現在是『情侶』關係。如果你穿得太廉價,或者風格太突兀,很容易就會暴露我們不是情侶這個事實。這對你我,都沒好處。」

  一句話,就堵死了黑神愛子的反駁,因為說得實在有道理。

  黑神愛子支支吾吾了半天,臉頰有些漲紅,最終還是泄了氣,把頭扭向一邊,嘟囔了一句。

  「那也沒辦法……我那些像樣的衣服,基本上都賣給古著店了。」

  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松本清沒再說什麼,只是對著前方的司機報出了一個地址。

  車子平穩地轉向,匯入了前往銀座的車流。

  當黑神愛子意識到車子停在松屋百貨門口時,松本清已經推門下車,站在車外看著她。

  「下車。」

  黑神愛子沒動,她隔著車窗瞪著他:「你幹什麼?想用錢收買我?我告訴你,我可不……」

  松本清沒說話,盤著手臂看著她,她磨磨蹭蹭地從車上下來,跟在松本清身後,走進玻璃旋轉門,嘴上雖然還在小聲嘀咕著「裝什麼大款」、「多管閒事」,但那雙眼睛,卻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瞟。

  黑神愛子心裡那點小小的彆扭和興奮,很快就被琳琅滿目的漂亮衣服衝散了。

  「這件怎麼樣?」

  她從衣架上取下一條黑色的小禮裙,在自己身前比劃了一下。

  松本清看了一眼。

  「好看。」

  「那這個呢?」她又拿起一件設計感十足的白色襯衫。

  「也好看。」

  「喂!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試了幾套衣服,得到的都是同樣簡單直接的兩個字,黑神愛子終於不滿了。她氣鼓鼓地把衣服塞回導購小姐手裡,雙手抱在胸前瞪著他。

  松本清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從她挑染的頭髮,到腳上那雙磨損的馬丁靴。


  然後,他用一種很真誠的口吻說。

  「黑神,你是美人,穿什麼都好看。」

  黑神愛子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如同柔美的雪見蘋果。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反駁,卻沒什麼氣勢,反而更像是在害羞。

  她拉著松本清的袖子,又去看別的一副,嘰嘰喳喳地介紹著自己喜歡的風格和討厭的設計。

  「這個牌子不行,現在的設計師完全不懂什麼叫腰線,蠢死了,穿上身像個水桶一樣。」

  「去年的舊款換了個顏色又拿出來賣,糊弄誰呢?肩線裁得一塌糊塗,面料也選得不對....。」

  黑神愛子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場,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挑剔和品味瞬間復甦。她拉著松本清在這片奢華的區域裡快步穿行,嘴裡喋喋不休,點評著每一個映入眼帘的品牌和設計松本清被她拽著,也不說話,任由她像個小炮彈一樣在前面開路。他看著少女的背影,看著她對一件衣服的布料不屑地撇嘴,又對另一件衣服的劣質蕾絲嗤之以鼻,眼神里倒是多了幾分探究。

  「我跟你說,我以前常去的那家店就在……」她下意識地想向松本清介紹,話到嘴邊又猛地剎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冰冷的香氛混合著金錢獨有的氣息,突然鑽進黑神愛子的鼻腔。

  這味道,她曾無比熟悉。

  曾幾何時,銀座是她的遊樂場,松屋百貨只不過是她的衣帽間其中之一。她會挽著所謂的朋友,刷著父親的黑卡,連價格標籤都懶得看上一眼就成包成包的買衣服。店員們眾星捧月般的恭維,新品到店的私人通知,那些都是她生活里再尋常不過的點綴。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過去一擲千金買下的奢侈品,如今都躺在二手網站的商品列表里,被人用挑剔的眼光砍價,換回幾張皺巴巴的萬元紙幣,用來支付下個月的房租。每天想的是便利店下一班的排班表,是如何在不被店長發現的情況下,偷偷把過了最佳賞味期限但還沒壞掉的飯糰塞進口袋。她甚至會為了超市晚上八點後生鮮區的五折優惠,掐著點衝過去,和一群家庭主婦爭搶最後一份打折的金槍魚刺身。

  」.....在哪裡?「

  一切都變了。

  黑神愛子沒說完那句話,也沒回答松本清的問題。

  最終,她在店裡逛了快一個小時,試穿了十幾套衣服,最後卻只拿著一條看起來並不算特別華麗的連衣裙去結帳。

  走出松屋百貨,重新坐回車裡,黑神愛子將那個印著品牌LOGO的紙袋放在身邊,鄭重其事地對松本清說。

  「今天這件衣服的錢,算我欠你的。之後我會賺錢還給你。」

  「隨便你。」

  松本清聳了聳肩,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車子再次啟動,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

  黑神愛子把頭撇向窗外,不再說話。

  車廂里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氣氛有些沉悶。

  松本清瞥了她一眼,少女的側臉繃得很緊,剛才在百貨公司里那點雀躍的神采,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倒不是關心她心情好壞,只是她現在這副樣子,活像別人欠了她幾千萬,待會兒的聯誼會上別出意外。

  「怎麼了?」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沒什麼,沒睡好而已。」

  松本清看著她,眼神里沒什麼情緒,「是嗎?做噩夢了?」

  」也不是,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夢。「黑神愛子抱著膝蓋,將下巴抵在上面,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我夢見,喜子小姐燒了賭場,迎著朝陽走出去之後……」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她沒有變得自由。她想活下去,就要賺錢。於是她去找工作,剪掉了長發,洗掉了紋身,換上了最普通的衣服,去便利店打工,去餐廳洗盤子,去做公司的派遣職員。」

  「工作非常辛苦,每天都要對著客人和上司低聲下氣地鞠躬。她很不開心,壓力很大。賺到的錢也只夠勉強支付房租和水電。她以前最討厭的那些人,那些她用槍指著腦袋的傢伙,現在只要穿著西裝,就可以對她呼來喝去。」

  故事講到這裡,戛然而止。

  車廂內又恢復了寂靜。

  少女的臉龐在光影的交錯中忽明忽暗,松本清想起來上次在沖繩美水族館見過的小口蝴蝶魚——那是一種只棲息於日本三陸海岸岩礁區的稀有魚種,銀白黛藍,明鱗閃閃,他也不知道為何會想起那魚。

  過了許久,松本清才問出了那個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問題。

  「然後呢?」

  黑神愛子把臉埋進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然後……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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