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薛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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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薛姨媽

  榮國府榮慶堂。

  大廳里燈火輝煌,人影閃動,卻同樣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

  少了王熙鳳這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氣氛調節器」,加上在座的眾人各懷心事,導致這偌大的正堂之內,氣氛顯得異常沉悶。

  長輩們那一桌,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人皆是正襟危坐,面色各異,幾乎沒什麼言語。

  只有林黛玉、薛寶釵、三春姐妹以及賈寶玉等小輩們坐著的那一桌,還偶爾傳來一些刻意壓低了的、輕微的說笑聲,但那笑聲也顯得有些勉強。

  牆角的西洋自鳴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眾人的情緒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焦躁。

  終於,賈珍再也按捺不住,他重重地將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怒氣沖沖地說道:「到底怎麼回事,都過去這麼久了,老太太相召,這廝居然敢這麼拖著不過來,這也太不把老太太、不把我們賈家放在眼裡了吧?」

  他這一開口,立刻就有人接了腔。

  坐在他旁邊的賈赦,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冷笑,陰陽怪氣地拱了一把火:「珍哥兒,你急什麼?人家如今可是皇上親封的二等子爵,手握兵權的神樞營總兵,還不興人家擺點架子?」

  這話明著是勸,實則是火上澆油。

  賈珍一聽,果然更怒了,滿臉不屑地譏諷道:「二等子爵?好大的架子喲。

  咱們寧榮二府一門雙國公,那是何等的尊貴!老太太更是聖上親封的超品榮國公誥命夫人,他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小子,也配在咱們面前擺架子?」

  「可人家就是擺了,你不服氣,去打他啊。」賈赦呵呵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夠了!」

  眼看著自家這個不成器的大兒子還在不停地拱火,賈母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再也掛不住笑容,她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她凌厲的目光掃過賈赦和賈珍,怒斥道:「赦兒、珍哥兒,你們兩個給我閉嘴!今兒晚上是給姨太太和寶丫頭接風洗塵的宴席,你們倘若不願意待,大可現在就回去!沒必要在這裡陰陽怪氣地說風涼話,給老婆子添堵!」

  看到賈母是真的發了火,賈赦和賈珍兩人這才悻然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低頭喝起了悶酒。

  就在榮慶堂內氣氛再次陷入沉默時,一個略帶調侃的聲音從大門口悠悠地傳了進來。

  「喲————這麼熱鬧啊?」

  這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眾人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姿英挺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門口。

  來人正是蘇瑜。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長身玉立的他緩步走進堂內,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看到蘇瑜終於出現,堂內眾人神情各異。

  賈赦和賈珍的眼神里,是忌憚中夾雜著一絲怨恨。

  坐在賈母旁的薛姨媽則是好奇的看向了蘇瑜,她們都在仔細地打量著這個讓尊貴的賈母和賈府一眾主子都在等候的年輕人。

  薛寶釵在蘇瑜出現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是看向蘇瑜,而是趁機打量著自己桌上的這些女眷。

  她發現和迎春、探春、史湘雲等人露的笑容不同,坐在另一邊的原本只是默默吃飯,偶爾和旁邊的女孩說幾句話的黛玉在看到蘇瑜的瞬間,雙目瞬間迸發出了一絲亮光。

  她有些不敢相信,一個女孩的臉上居然能在瞬間進發出包含了關心、欣喜、

  愛憐、擔心等如此複雜的情緒。

  而在一眾人當中,就屬賈母的心情最為複雜,但人老成精的她,很快便將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壓入了心底,臉上堆起了和藹的笑容,主動對著蘇瑜招了招手,語氣親熱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埋怨:「瑜哥兒,你可算是來了。你還真是貴人事忙啊。鳳丫頭早早就去請你了,你卻直到現在才到。就憑這個,今兒晚上你可得自罰三杯才行!」

  看到賈母發了話,賈赦、賈珍也立刻跟著起鬨,嚷嚷著要蘇瑜罰酒。

  蘇瑜卻只是微微一笑,走到堂中,對著主位上的賈母和兩側的賈赦、賈政、

  賈珍等人拱了拱手,朗聲說道:「老太太,大老爺,珍大爺,二老爺,各位親朋好友,蘇瑜來遲,確實是事出有因,耽擱了片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起鬨的賈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所以,罰酒可以,但三杯就不必了,一杯足矣。」

  此時,早有機靈的僕役端著一個托盤走到了他的旁邊。

  蘇瑜端起一杯斟滿的酒,對著眾人揚了揚,隨即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

  喝完後,他將酒杯倒扣過來,向眾人示意杯中已空,一滴不剩。

  看到蘇瑜竟然真的只喝了一杯酒,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賈珍的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張嘴就想繼續起鬨。

  然而,他話還沒出口,就被身旁的賈赦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一下腰眼。

  賈珍一愣,隨即才猛然想起,眼前這位爺可不是個能隨便開玩笑的好相與的主兒。

  上次在接風宴上,他可是親眼見過蘇瑜是怎麼讓賈母下不來台的。

  對於這位而言,能來————而且能喝這一杯酒,已經是給足了面子。

  自己真要是再不知死活地去拱火,一旦惹得這位當場發作,到時候丟面子的,只會是自己和整個賈家。

  想到這裡,賈珍嚇了一跳,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地坐下了。

  看到蘇瑜只用一杯酒就壓住了場面,賈母臉上的僵硬笑容也變得自然了一些。

  但隨即又呵呵笑了起來,再次親熱地向他招了招手,吩咐旁邊的丫鬟:「快,在我的席上給瑜哥兒添個座兒。」

  立刻有眼疾手快的丫鬟搬來一張繡墩,又添了一副碗筷,就設在賈母的右手邊,這個位置,甚至比賈政還要尊貴幾分。

  蘇瑜也不客氣,徑直走了過去,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坦然坐下。

  賈母隨即指著客位上的薛家母子三人,為他介紹道:「瑜哥兒,這位是寶玉他娘的妹妹,也是寶玉、黛玉他們的姨媽。這位是她的女兒寶釵,還有她的兒子薛蟠。」

  蘇瑜聞言,目光轉向薛家三人。

  薛姨媽連忙擠出熱情的笑容,薛寶釵則是落落大方地起身,對他微微福了一福,薛蟠也站了起來,故作豪氣的朝他拱手行禮。

  蘇瑜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分別對三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落座之後,宴席便正式開始。賈政、賈赦、賈珍等人,雖然心中各懷鬼胎,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足,相繼端著酒杯過來,向蘇瑜敬酒。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蘇瑜如今的地位了。

  別看剛才蘇瑜沒來的時候,賈珍、賈赦一唱一和,說得那叫一個熱鬧,恨不得立刻就要給蘇瑜一個下馬威。

  可一旦蘇瑜真的到了,這兩人立刻就啞了火,再也不敢有絲毫造次。

  這就是實權新貴和落魄勛貴之間的天壤之別。

  一個是手握京營重兵、聖眷正濃的實權總兵,另一邊是早就沒了實權、只能靠著祖宗餘蔭混吃等死的紈絝子弟,雙方的權力和地位可以說有著雲泥之別。

  這一點,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察覺出來。

  蘇瑜光是往那一坐,什麼話都不說,身上那股久經沙場和身居高位養成的強大氣場,就無形中壓制住了所有人。就連賈府地位最高、見慣了大場面的賈母,在他面前,似乎也黯然失色了幾分。

  這時,賈母似乎才想起來什麼,好奇地問蘇瑜:「瑜哥兒,鳳丫頭呢?她去請你,怎麼只有你自己來了,她自己反倒不見人影了?」

  蘇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神色不變地搖了搖頭:「璉二嫂子麼?剛才還在後頭呢,許是有什麼事被耽擱了吧。」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端倪。

  賈母眉頭微微一皺,剛想繼續追問,一個管事婆子便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躬身對賈母稟報導:「老太太,璉二奶奶剛打發平兒姑娘過來傳話,說她今兒個身子骨有些不爽利,就不來伺候了,先回去歇著了。」

  聽到這話,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

  賈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但她很快便舒展開來,擺了擺手道:「罷了,鳳丫頭也確實忙活了一天了,既然她身子不爽利,那就讓她早點歇著吧。」

  說完,她立刻轉向蘇瑜,臉上重新掛起笑容,熱情地勸酒:「來————瑜哥兒,別管那些了,你多喝幾杯。」

  酒過三巡之後,席間的氣氛在賈母的刻意調動下,顯得還算熱鬧。


  就在薛姨媽頻頻朝她使了幾次眼色之後,賈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對蘇瑜道:「瑜哥兒,今兒晚上老婆子我做東請客,一是呢,為了給遠道而來的姨太太接風洗塵。

  二嘛————就是姨太太最近遇上了一點事情,想要求你幫個忙,還望你能看在老婆子我的薄面上,應允下來。」

  終於來了。

  蘇瑜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看賈母,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臉期盼和緊張的薛姨媽。

  「薛姨媽,您莫非是遇到了什麼為難之事?」

  蘇瑜主動開口,打破了薛姨媽的侷促。

  說到這裡,他甚至沒有等薛姨媽回答,便將目光緩緩轉向了坐在賈璉那一桌的薛蟠,嘴角露出了一絲似笑非笑的笑容。

  「小侄雖然身居神京,但托皇上的福,在金陵那邊也認識幾個同僚。倘若小侄沒記錯的話,令公子,也就是文龍兄,前些日子似乎在金陵惹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莫非————」

  蘇瑜故意拉長了聲音:「您是想讓小侄幫忙,讓文龍兄————復活」過來?」

  「復活」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榮慶堂內炸響!

  「你————」

  薛姨媽的臉色瞬間大變,血色褪盡,她驚恐地看著蘇瑜,嘴唇哆嗦著,一時間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座的賈府眾人,除了少數幾個核心人物,大多只知道薛家是來京城投親,順便打理生意,並不知道其中還牽扯到一樁人命官司。

  此刻聽到蘇瑜的話,無不面露驚訝之色,紛紛將目光投向了薛家母子。

  薛蟠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又驚又怒地指著蘇瑜,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蘇瑜沒有理會薛蟠的叫囂,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薛姨媽。

  薛姨媽一家之所以如此匆忙地從金陵舉家搬來神京,投奔榮國府,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這個寶貝兒子薛蟠,在金陵為了搶奪一個名叫香菱的丫頭,當街打死了一個叫馮淵的舉人。

  為了替薛蟠脫罪,時任金陵知府的賈雨村,在收受了薛家的大筆賄賂後,便與薛家合謀,對外謊稱薛蟠因為被那「馮淵的冤魂索命」,已經驚懼交加,病故身亡了。

  所以,從法律的角度來說,薛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他如今能坐在這裡,完全是依仗著賈府的庇護,偷偷摸摸地活著。

  這種事一旦被朝廷查出來,不僅他薛蟠必死無疑,就連包庇他的賈府和做偽證的賈雨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這樁醜聞,是薛家和賈府高層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懸在薛姨媽心頭的一把利劍。

  她做夢都沒想到,蘇瑜這個外人,竟然對事情的內幕了如指掌,並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對於薛姨媽來說,薛蟠就是她的命根子。

  這些日子,她日夜擔驚受怕,就是害怕東窗事發。

  此刻,當她聽到蘇瑜那句輕飄飄的「讓文龍兄復活過來」時,所有的恐懼、

  羞恥和憤怒,都在一瞬間轉化成了一股抓住救命稻草的巨大驚喜。

  她顧不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顧不上賈母難看的臉色,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她幾步走到蘇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嘶啞而急切地問道:「瑜哥兒,你————你此話當真?

  你真能————真能讓我兒脫罪?讓他重新恢復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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