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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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聞聲望去,只見一道婀娜身影在幾名丫鬟簇擁下,分花拂柳而來,正是那府中赫赫有名的璉二奶奶……王熙鳳。

  然而今日的王熙鳳,卻與往日那殺伐果決、言辭犀利的「鳳辣子」判若兩人。

  今天的鳳姐身著一襲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襖,外罩一件鵝黃鑲邊銀鼠比甲,下系一條藕荷色撒花軟煙羅月華裙,襯得身段愈發豐腴玲瓏。

  烏雲般的髮髻松松挽就,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鳳頭步搖,鳳口銜珠,隨著蓮步輕移,流蘇微顫,平添幾分慵懶風情。

  往日眉梢眼角的精明凌厲收斂了大半,換作一抹似笑非笑的溫婉,眼波流轉間,竟透著一股子輕熟少婦的嫵媚風韻,舉手投足都散發著一種精心雕琢過的、極具誘惑力的韻味。

  這截然不同的風姿,讓智能兒和晴雯都看得有些怔忡。

  智能兒眼中掠過一絲驚艷和不易察覺的自慚,晴雯則微微張著小嘴,顯然被這從未在鳳姐身上見過的風情震住了。

  唯有蘇瑜沒有小覷這娘們。

  眼前這千嬌百媚的婦人,在他眼中,那層精心描繪的溫柔皮相下,依舊是那個手段狠辣的鳳辣子。

  別的不說,這年代但凡是能放印子錢、包攬訴訟的人都是狠人,別人不知道他可是門清,別看這女人現在笑得溫婉無害,背地裡不知在打什麼壞主意呢。

  就見王熙鳳蓮步輕移,已行至近前。

  只是當她看到全身披掛的蘇瑜時,饒是自詡見慣了大場面的璉二奶奶,也驟然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蘇瑜,與她印象中那個寄居東跨院、帶著幾分疏離感的青年截然不同!

  無論是那套打磨得鋥亮的文山甲,還是蘇瑜手中那杆渾鐵點鋼槍,無一不在提醒著她,這是一件危險而致命的武器,僅僅是靜靜地持在手中,就給人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然而,真正讓王熙鳳震驚,蘇瑜整個人散發出的那股精氣神!

  五轉修為帶來的蛻變可不是說著玩的,此刻的蘇瑜,腰背挺直如標槍,那身冰冷堅硬的鎧甲,非但沒有掩蓋他的存在,反而將他內在的強橫氣血烘托得淋漓盡致。

  看到王熙鳳有些呆愣的模樣,蘇瑜先開口道:「璉二嫂子,你此番前來有要事麼?若是沒有要事,請恕我先告辭了,剛才軍中傳令,讓我急速回營。」

  王熙鳳一聽趕緊道:「瑜兄弟,你先別走……嫂子今兒個過來是特地找你的。」

  蘇瑜壓下心頭警惕,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不知璉二嫂子尋我,有何見教?」

  王熙鳳掩口輕笑,步搖上的珠子也跟著晃了晃:「瑜哥兒客氣了。是老祖宗惦記著你呢!這不,特意讓我來請瑜哥兒過榮慶堂去敘敘話。

  老祖宗說了,瑜哥兒是貴客,萬望賞光才好。」她笑吟吟地說著,眼波盈盈,姿態放得極低。

  賈母?

  蘇瑜心中微微一怔,念頭急轉。

  他與那位榮國府的老封君,可談不上有什麼深厚交情。上次給賈母和府中各房主子送禮,不過是看在賈政當初讓他寄居東跨院、後來又舉薦他入京營的人情上,算是投桃報李,聊表心意罷了。

  他可不會天真地以為,區區一副老花鏡,就能讓這位歷經滄桑、眼光毒辣的老太太對自己另眼相看,甚至主動相邀。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王熙鳳今日親自登門,又擺出這副前所未有的溫婉姿態,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榮慶堂這一趟,怕是「宴無好宴」。

  蘇瑜心中念頭飛轉,本能地就想找個由頭婉拒。他實在不願摻和進賈府那些破事裡去。

  只是話剛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掃過自己所在的東跨院和正看向自己的智能兒二女,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終究還是寄居在賈府屋檐下的一個「窮親戚」,雖有了個七品把總的虛銜,但根基尚淺。

  賈母畢竟代表著賈府的顏面。若是一點面子都不給,當場駁了王熙鳳的面子,等於間接打了賈母的臉,傳揚出去,不僅顯得他蘇瑜不知禮數、狂妄自大,更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權衡利弊,蘇瑜心中暗嘆一聲,只能淡淡道:「既然老太太有事相邀,我豈敢不去?就請璉二嫂子帶路吧。」

  王熙鳳見他應下,眼中笑意更深,仿佛早有所料,笑盈盈道:「瑜哥兒客氣了,那就走吧。」


  蘇瑜跟著王熙鳳,邁步踏入榮慶堂那富麗堂皇的正廳。

  甫一進門,一股混合著暖香、脂粉與富貴氣息的熱浪便撲面而來,與他身上尚未散盡的鐵血寒意格格不入。

  廳內濟濟一堂,正是賈府的核心人物齊聚之時。上首羅雲床上端坐著賈母,左右下首分別是賈赦、賈珍,賈蓉侍立在賈珍身後。

  另一邊則是李紈、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以及三春姐妹和如空谷幽蘭般的林黛玉。

  方才堂內還縈繞著些許低語和輕笑,然而,當蘇瑜的身影,確切地說,是當那身披冷硬鐵甲、手持兇悍鋼槍、周身縈繞著無形煞氣的蘇瑜出現在門口時,整個榮慶堂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寒冰!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空氣仿佛凝滯,連爐中炭火噼啪的輕響都顯得格外刺耳。

  一雙雙眼睛,帶著錯愕、驚疑、好奇,齊刷刷地聚焦在蘇瑜身上。

  賈赦原本捻著鬍鬚的手頓在半空,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詫。

  賈珍臉上的閒適笑容瞬間僵住,瞳孔微縮,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賈蓉更是被那撲面而來的煞氣激得下意識的身體後仰,臉色有些發白。

  女眷那邊,李紈、王夫人、邢夫人等皆是一臉震驚。

  王夫人眉頭緊蹙,看著蘇瑜的眼神充滿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三春姐妹反應各異:迎春怯怯地低下頭,不敢多看;探春眼中閃過強烈的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惜春則微微張著小嘴,純淨的眸子裡滿是困惑。

  林黛玉原本正捧著手爐,此刻那雙含愁帶露的秋水明眸也凝注在蘇瑜身上。

  她敏銳地感受到了那股迥異於賈府溫柔富貴鄉的凌厲氣息,如同冰泉乍破,清冷而銳利,讓她心頭微凜,同時也升起一絲難言的好奇。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反應,來自上首的賈母。

  當蘇瑜披甲執銳的身影闖入視野,賈母史太君臉上的慈和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在看清蘇瑜全貌的剎那,猛地一凝!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倒流。

  眼前這個挺拔如松、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周身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之氣的年輕人,那眉宇間的英武,那挺直的脊樑,那如同出鞘利刃般的氣勢……這一切,竟無比清晰地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記憶碎片。

  她恍惚看到了當年丈夫賈代善,那個同樣英姿勃發、曾統領千軍的榮國公,年輕時披甲出征的英武模樣。

  那身影也曾如此挺拔,也曾帶著戰場歸來的肅殺之氣,也曾讓整個榮國府為之肅然。

  甚至,更久遠的記憶也被喚醒……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公公,那位開國功臣、真正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老榮國公。

  賈母畢竟是歷經風浪的老人,雖然蘇瑜帶來的震撼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但她依然是最先穩住了心神。

  臉上的複雜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掛上了那副慣有的、帶著幾分慈祥的笑容。

  「瑜哥兒這身披掛,果然是好威風。快坐下說話,站著怪累人的。」

  她語氣親切,仿佛不久前打算將這個「麻煩的遠房親戚」趕走的事情沒發生似地。

  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蘇瑜那身冰冷的鎧甲和那杆沉重的渾鐵槍上又掃了一圈。

  待下人搬來繡墩,蘇瑜依言坐下,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鋼槍立於身側,如同一尊守護在側的煞神,與這滿堂錦繡格格不入。

  他目光平靜,等待著賈母的下文。

  賈母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潤了潤喉嚨,也似乎在斟酌措辭。放下茶盞,她臉上笑意加深,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家常事:

  「瑜哥兒啊,你如今出息了,在京營當了把總,手底下也管著百來號人馬,這份能為,咱們府里都替你高興。」

  她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下首坐著的賈赦、賈珍等人,才繼續道,「你也知道,咱們家雖說是國公府邸,富貴是富貴了,可這太平日子底下,也不是全然安穩。

  你大老爺(賈赦)、珍哥兒他們,還有寶玉,都是府里的頂樑柱,如今外敵來襲,按照規矩,他們都是要去兵部報導,上城牆禦敵的,身邊總要些得力可靠的人手護衛周全才放心。」


  榮慶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賈母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王熙鳳站在賈母身側,心裡雖然對賈母這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態度頗為鄙夷,但俏臉上依然露出淺淺的笑容。

  賈母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接下來的話卻讓蘇瑜差點翻臉:「恰好呢,你如今在節戎右衛當差,管著兵。我同你大老爺、珍哥兒他們商議過了,想著你都是自家人,萬事好商量。

  回頭啊,讓你大老爺或是珍哥兒,去找找京營節度使王大人(王子騰),就說一聲,把你和你手底下那隊精銳人馬,暫時調撥過來,專門負責護衛你大老爺、珍哥兒他們幾個的安全。這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用著也放心不是?」

  「調撥人馬?充當護衛?」

  蘇瑜被賈母的這番話給氣樂了,只是那笑聲帶著一絲寒意,在寂靜的榮慶堂里顯得格外突兀和扎耳。

  「老太太此言差矣!」

  蘇瑜犀利的眼光看向了賈母,聲音陡然拔高,

  「蘇瑜雖不才,但也是朝廷欽命的京營把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麾下兵卒,乃國家之干城,陛下之爪牙。

  職責所在,是拱衛京畿,操演戰陣,以備不虞,豈是豪門貴胄的私兵走卒?

  更非供人驅使、護衛車駕的儀仗之流!」

  他毫不畏懼地掃過賈母那張瞬間陰沉下來的臉,同時也掃過賈赦、賈珍等人驚愕、羞怒交織的表情,斬釘絕鐵的說道:

  「此等以公器私用、僭越國法之事,請恕蘇瑜萬難從命。

  莫說王子騰王大人不會應允,便是蘇瑜也斷不敢奉此亂命,辱沒身份,玷污朝廷法度。」

  這番話,也徹底撕破了賈母那番「自家人好商量」的溫情面紗,更是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賈府眾人臉上!

  賈母臉上的慈和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難看的鐵青色。

  賈赦再也坐不住了,猛然站起,指著蘇瑜,嘴唇哆嗦著:「你……你放肆!」

  蘇瑜沒有理會賈赦,只是從嘴裡吐出了「告辭。」二字,便轉身朝外面走去。

  沉重的軍靴踏在光滑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逐漸遠去。

  他就這樣,在滿堂死寂和無數道驚愕、憤怒、忌憚、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頭也不回地踏出了榮慶堂那象徵著賈府最高權勢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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