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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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孤注

  慶州城頭,火光搖曳,映照著城牆上的斑駁血跡。

  章身披鎧甲,在親兵的護衛下,緩步巡視著城牆。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腐臭混合的刺鼻氣味。

  城垛多處破損,正有守軍連夜用木石加固。

  城牆腳下,西夏人先前遺棄的雲梯殘骸仍在燃燒,發出啪聲響。

  幾具未來得及收險的西夏兵屍體橫在護城河邊,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今日戰損如何?「章案的聲音帶著連番苦戰後的沙啞。

  緊隨其後的李浩立即回稟:「陣亡一百三十七人,傷者二百有餘。」

  「所幸城中箭矢、滾木、火油尚足,軍糧也可支撐月余。」

  「章帥不必過於憂心。」

  章微微頷首,目光卻依然凝重。

  他行至北門城樓,遙望遠處西夏大營的連綿燈火。

  這時,知州張存快步登上城樓,神色焦急:「章帥,今日未時,西夏大營異動,約有三萬兵馬繞過慶州,徑直南下。」

  「下官擔心......他們是衝著寧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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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戰之時無暇細想,待敵軍退去,他反覆思量那支繞過南門南下的軍隊,心中越發不安,這才急忙前來稟報。

  章眉頭驟然鎖緊:「小梁氏竟還敢分兵?她莫非是瘋了不成!」

  十餘日連續猛攻,慶州守軍傷亡已超三千,西夏人付出的代價只會更大,至少上萬。

  再加上圍攻環州以及散布於各處堡寨的兵力,她小梁氏究竟想幹什麼?

  難道就不怕戰線拉得過長,最終全線崩潰?

  張存見章沉默不語,愈發焦急:「寧州守軍不過千餘,且多是廂軍,若三萬西夏精銳南下,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浩也反應過來:「西夏人這是要斷我後路?還是知我其餘三州兵力空虛?

  .

  環慶路與西夏年年征戰,烽火還從未燃至寧州。

  因此慶州以南,並未修築如北方那般堅固的堡寨防線,多是尋常村鎮,堅壁清野亦未徹底執行。

  此時的寧州,幾乎就是不設防之地。

  張存憂心忡忡:「下官更擔心的是,若是寧州失守,整個環慶路糜爛一片,朝廷追責」

  章默然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城垛。

  小梁後這一手,確實在他意料之外。

  三萬大軍南下,寧州絕難抵擋。

  但此刻若分兵救援,慶州本就捉襟見肘的防守力量將更加薄弱,正中敵軍下懷。

  況且,在野外與西夏鐵騎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章帥,「張存見章沉吟不語,忍不住道:「要不要派一支輕騎連夜出城,尾隨監視這支西夏軍隊,好歹有了動作,朝廷追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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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

  章斷然搖頭,「夜色深沉,貿然出城凶多吉少。況且————」他眼中銳光一閃,「小梁後此舉,未必沒有誘使我軍出城野戰之意。」

  李浩不解:「那寧州...

  「6

  「寧州必須要救!」章粢語氣斬釘截鐵,「但不是由我們去救。」

  他猛地轉身,看向張存:「你立刻挑選三十名最精銳、熟悉路徑的騎兵,想辦法悄悄摸出城去。」

  「去何處?」張存急忙問。

  「涇原路。」

  「去找范純粹。」

  章目光炯炯,一旁的火把倒映在其眼眸之中,「讓他火速派兵馳援寧、分、乾三州,告訴他,乾州至關重要,乃京兆府屏障,不容有失。」

  「否則關中平原門戶洞開,西夏鐵騎便可長驅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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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屆時,他與我皆是千古罪人!」

  李浩恍然:「章帥是要涇原路來為我等守乾州?」

  「不錯!」章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弧度,「京兆府、關中平原,干係太大,我章粢————賭不起。」


  他自光掃過張存與李浩,「至於朝廷怪罪————一切罪責,由我章一力承擔。爾等只需守好慶州!」

  張存仍有顧慮:「可范經略向來用兵持重,若無樞密院調令,恐怕————」

  「不,他一定會派兵。」章打斷他,語氣無比肯定,「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環慶路可以被打爛,但關中,丟不得。」

  「也————丟不起!」

  夜風驟起,吹動章花白的鬚髮。

  這位老將挺立如松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佝僂了一絲。

  他望著城外連綿敵營,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身後諸將耳中:「此戰,西夏絕非往年那般劫掠即走。諸位————需做好死戰到底的準備,切莫再有半分僥倖。」

  而在那西夏大營,金頂王帳之中。

  氣氛卻同樣凝重,甚至更加壓抑。

  「太后,退兵吧!」統軍嵬名阿埋站起身,語氣懇切,與之前試探時的姿態截然不同。

  就在方才,傳令兵接二連三飛馳入帳,帶來了環州後方的噩耗:洪德、肅遠、烏侖三座堡寨外的圍城軍營接連被襲,士卒近乎全軍覆沒!

  如今,大軍後方僅剩下圍困環州的一支孤軍。

  環州城外的三萬大軍,反而陷入了被宋軍內外夾擊的險境。

  繼續圍城,恐遭偷襲;若分兵回援,環州城下的兵力又將捉襟見肘。

  真正是進退維谷。

  而慶州這邊,剛分兵三萬大軍南下,營中只剩六萬士卒,已無兵可調。

  從環州到慶州這一路上的薄弱環節,更是無力顧及。

  「太后,老臣也以為,當撤迴環州。」老將仁多保忠出聲附和,他臉色沉重,「三堡失陷,後勤通路被斷,軍心已然浮動,實不宜再戰。」

  他還有半句話壓在心底未曾明言:開戰以來,軍士死傷已超四萬,其中多為党項各部子弟,各部首領早已怨聲載道,這傷亡已傷及各部落筋骨。

  「退?」小梁後霍然起身,鳳目含威,「勃哆革剛率三萬精銳南下,此刻言退?」

  「寧州守軍一千、邠州八百、乾州兩千。」

  「如此千載良機,爾等竟勸朕退兵?」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決絕,「不退!非但不退,我還要趁勢殺入關中,逼那趙煦小兒,將這環慶路盡數割讓於我大夏!」

  百年未有之局面就在眼前,她豈肯半途而廢?

  若能據有環慶,乃至拿下關中————重現當年強秦舊事,亦未可知。

  小梁後描繪的藍圖讓帳中不少將領呼吸急促。

  西北苦寒,誰不嚮往關中沃土?

  然而,嵬名阿埋依舊堅持己見:「太后,即便我軍僥倖入得關中,僅憑西夏一國之力,如何應對鄜延路四萬、涇原路七萬宋軍夾擊?」

  「屆時孤軍深入,後果不堪設想!」

  在他看來,戰爭已失去控制。

  與大宋拼耗國力,西夏絕無勝算。

  與其行險豪賭,不如見好就收,憑藉軍事壓力通過談判獲取實利。

  「不必再言!」

  「朕」意已決!」

  小梁後將那個代表至高權力的自稱咬得極重,目光掃視全場,「爾等所慮廊延路之兵,無須擔心,遼國陳兵河東路邊境,他們豈敢輕動?」

  「至於涇原路,」她冷哼一聲,「令妹勒都逋率五萬大軍南下佯動,我倒要看看,那范純粹敢不敢分兵來援!」

  當初還想著勾引涇原路守軍,掩護熙河路,如今得知慶州之後三城兵力空虛,讓她再也顧及不了熙河路。

  再說,她本就對這個哥哥心懷不滿,如今能一戰而盡全功,何必在意梁乞逋勝敗。

  勝了最好,敗了也未嘗不可,她正好順勢收權。

  嵬名阿埋聞言,面露苦澀,知道已無法改變太后的決心,只得退而求其次:「若太后執意進軍,臣請太后拔御圍內六班直一番與臣,臣願再率本部五千兵馬,掃清後方隱患,確保大軍退路無虞。」

  世人皆知西夏精銳鐵鷂子,卻不知西夏禁軍御圍內六班單論戰力絕不在鐵鷂子之下。

  如果說「鐵鷂軍」利於平原衝鋒,是截擊援兵的不二人選的話,那麼「御圍內六班直」則是衝鋒,追殺的不二利器。


  這支由豪族子弟組成的皇帝親軍,約五千人。

  他們既是人質,也是精銳騎兵,裝備最好,待遇最優,亦是興慶府和皇族真正的底蘊所在。

  小梁氏這次出來也就帶了兩番,大概三千人餘人。

  根據三堡逃離士兵所說,身後那五千人亦是精銳,特別是其中一支披甲精騎,更是兇悍無比,成為了他們口中的「魔鬼」。

  而要想擊殺這樣的精銳,非是同為精銳的騎兵不可。

  仁多保忠也起身支持:「嵬名統軍所言甚是,太后若決意南下,後路必須萬無一失。」

  「臣亦建議,暫緩慶州攻勢,圍而不攻,集中力量猛攻環州,先定後方!」

  小梁後冰冷的目光在兩位重臣臉上掃過。

  嵬名阿埋的建議她或可置之不理,但仁多保忠的話,卻代表了身後諸多部落的意志,她不得不慎重權衡。

  最終,她做出了妥協。

  「准!」

  「嵬名阿埋,朕拔與你禁軍一番,合你本部兵馬,即日北上,掃清環州後方之敵,打通糧道!」

  她略一停頓,駁回了主攻環州的提議:「然,大軍主力仍需在此圍困慶州,策應勃哆革南下之師。」

  「慶州不容有失,否則三萬大軍退路斷絕,必陷重圍!」

  仁多保忠與嵬名阿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與不安。

  然而君命已下,兩人只能躬身領命:「臣————遵旨!」

  帳外,夜風呼嘯,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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