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北地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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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北地之謀

  黃土高坡之上,殘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折可適與徐行並肩立於坡頂,手中各自拿著水袋,自光皆投向環州城的方向。

  「徐判官,你怎的會突然出現在此地?」

  「莫非是章經略有了新的安排?」折可適灌了一口清水,終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徐行聞言,轉頭看了這位老將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來慚愧,折將軍,徐某至今連章經略的面都未曾見過。」

  「哦?」折可適眉頭微蹙,眼中狐疑之色更甚,靜待下文。

  「自五月初二出了寧州,」徐行解釋道,「我等便遭遇西夏探馬襲擾,從擒獲的舌頭口中得知慶州被十萬大軍圍困後,我便深知手中兵力微薄,於大局無補。」

  「於是只能在慶州周邊游弋,劫殺小股敵軍,牽制其兵力。」

  「誰知————打著打著,不知不覺就繞到了這裡。」徐行將自己的經歷簡略道來,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之事。

  折可適聽著,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若非親眼見識過雄威營那悍不畏死的戰鬥力,他絕不敢相信,僅憑五百騎兵,竟能在敵後輾轉千里,殺傷敵軍近萬,而自身折損不過數十!

  這等戰績,恐怕連西夏最精銳的「鐵鷂子」也未必能做到。

  當然,他們或許也缺少一個像徐行這般,既能身先士卒、又敢行險決斷的萬人敵」。

  「如此說來————徐判官此行,竟是漫無目的?」折可適難掩驚詫。

  「折將軍若不見外,喚我表字懷松」即可。」徐行覺得一口一個「判官」聽著彆扭,自己這般年紀,受老將如此尊稱,實在有些心虛。

  折可適仔細端詳了徐行片刻,見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由「呵呵」一笑,爽快道:「好————那私底下,老夫便喚你懷松,你亦不必客套,叫我一聲遵正」便可。」折可適字遵正。

  徐行點頭,這才回到先前的話題:「也算不上全然漫無目的,原本是打算繼續北上,索性殺入西夏境內,攪他個天翻地覆。」

  他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弧度:「他西夏人能來我大宋境內打草谷,憑什麼我宋人就不能去他西夏的地盤上就食」?

  日日啃這干硬馬肉,弟兄們的日子也緊巴巴,總該尋些夜草」嚼嚼,折將軍你說是不是?」

  說到最後,他自己也笑了,這話聽起來,確實有些像痴人妄語。

  「就憑————你這四百餘人?」折可適並未覺得他瘋癲,只是覺得這想法太過大膽。

  「走到哪步算哪步,剩多少人,就用多少人。」徐行輕輕嘆息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起初,他還會為每一個戰死的部下痛心惋惜,可到了後來,殘酷的現實根本容不得他傷感,有時甚至連收斂袍澤屍首都來不及,就必須立刻轉移。

  漸漸地,他似乎也有些麻木了,只能每次衝鋒在前,多殺幾個敵人,以求內心的些許安寧。

  「我的事暫且不提,」徐行話鋒一轉,「折將軍又何以會在此地設伏?」

  折可適當即將章的全局安排與自己面臨的困境和盤托出,並正式邀請徐行一同前往洪德堡休整補給。

  不料徐行卻緩緩搖頭:「折將軍,你我兩軍如今合兵一處,仍有近五千可戰之兵,加上方才繳獲的戰馬,足以保證一人一騎,機動性極佳。何必非要進入洪德堡?」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折可適,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建議:「不如你我聯手,趁此良機,將周邊圍困各堡寨的西夏軍隊,一一掃蕩清除!」

  徐行深知西夏軍隊最大的短板在於缺乏有效的攻堅手段,面對堅固城寨,往往只能依靠長期圍困或誘敵野戰。

  此次西夏依舊是老套路,分兵包圍各處堡寨,分攤到每個堡寨的兵力不過三四十人。

  他之前一路北逃,已成功將身後負責圍困和機動的西夏騎兵大部誘出殲滅,如今那些堡寨之外,剩下的多半是行動遲緩的步兵。

  此時不捏這些「軟柿子」,更待何時?

  西夏軍隊並非全是騎兵,騎兵通常只占全軍的三到四成,其餘多為步兵。

  且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步兵中,有大量被擄掠或徵發的漢人,他們在戰爭中往往被西夏視為「消耗品」,攻城拔寨這類最危險的任務,通常由他們承擔。


  「你想————偷襲洪德堡外的守軍?」折可適立刻把握到了徐行的意圖。

  他仔細思忖,發現徐行的想法與自己原本的計劃有相似之處,都是主動出擊。

  不同之處在於,他原計劃撤回堡內休整為主要目的,而徐行想的卻是徹底殲滅敵人,以殲滅敵人為主要目的。

  「目標可以靈活,」徐行補充道,「不過,我建議先打肅遠寨,再攻烏侖寨,此二寨的西夏騎兵應該已盡數葬身於此地,剩下的只是些衛戍步軍。」

  「待清除此二寨之敵後,再北上襲擊洪德堡外的敵軍。」

  「如此,環州以北區域將再度回到我軍掌控之中,你我在這北方地界騰挪周轉的空間,也就打開了。」

  徐行話音一落,折可適已然明了。

  這個戰略並不複雜,關鍵在於敢不敢做。

  否則一旦西夏大營主力反應過來,派遣重兵來援,必將前功盡棄,甚至可能陷入重圍。

  當然,如此主動出擊,傷亡風險也必然增大。

  但不得不承認,徐行的提議極具誘惑力。若能成功,至少北方三座重要堡寨可以徹底解圍,意義重大。

  折可適「敏於決斷」的評價絕非虛言,僅僅幾個呼吸之間,他便有了決斷。

  「便依懷松之言!」他斬釘截鐵道,「兵貴神速,懷松,你且讓將士們抓緊時間休息,我立刻去安排清掃戰場、收攏物資之事。」

  「一個時辰後,全軍出發!」

  既然要打時間差,就不可能再像往常那樣細緻打掃戰場。

  只需回收可用箭矢,收攏完好的戰馬,讓將士們儘快恢復體力便是。

  否則,一旦西夏方面察覺五千騎兵失蹤,必然加強戒備,那時就不是奇襲,反而可能自投羅網。

  徐行點頭:「有勞遵正兄費心。至於那四百餘名俘虜————便交由我的部下來處理吧。」

  他深知殺降,且極易被朝中御史彈劾,由記得歷史上折可適似乎就曾因被誣告殺降而遭貶黜。

  折可適聞言,轉過身,目光深沉地看了徐行許久,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些什麼。

  但徐行的眼神一片坦然,平靜無波。

  最終,折可適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安排軍務。

  既然決定要繼續打仗,自然不能帶著這些俘虜成為累贅,那麼問題就變成了由誰來動手。

  至於之前為了瓦解敵軍抵抗而喊出的「降者不殺」————亂軍之中,誰還記得清楚呢?

  徐行回到雄威營休整之地,在宗澤等人身旁坐下,接過文炎敬遞來的一塊馬肉乾,用力嚼了幾下,仿佛隨意般吩咐道:「等會兒讓鐵狗帶人去把那些俘虜處理掉。」

  「不是說了降者不殺嗎?」文炎敬下意識地反問,他剛站起身想去拿筆墨記錄的動作,聞得此言頓時愣在原地,猶豫著後續的話是否還有記錄的必要。

  「降者不殺,是折將軍說的,」徐行面無表情,語氣淡漠,「我又沒說過。

  「」

  宗澤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一路行來,徐行總能找到各種「合情合理」的藉口處理俘虜,總而言之,無論對方是否放下武器,都很難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不,探馬舌頭或許能多活一夜,但也僅有一夜而已。

  其實,對於徐行如此酷烈的手段和殺心,宗澤也曾感到不解,私下裡甚至特意詢問過。

  當時徐行的神情與話語,他至今記憶猶新。

  「汝霖,我知道你心中所思,你覺得我對待俘虜,或者對那些潰兵,過於酷烈,是嗎?」

  徐行望著當時被集中看管的西夏俘虜,目光沉靜:「我對於党項人、回鵑人、吐蕃人,乃至任何一族,都無先天偏見。

  「你瞧那汴京城裡,多少番商胡賈,安居樂業,我可有建議官家抓捕屠戮麼?

  」

  「沒有。」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突然變得銳利如刀:「但我對入侵我大宋的敵人,為有偏見,很大的偏見。」

  「不管他是党項人,還是吐蕃人,只要他拿起武器,踏過我邊關,燒殺我百姓,在我眼中,他們便都一樣——皆是敵人,不死不休的敵人!」


  「既然是敵人,我自不會手軟。」

  「管你是何族裔,即便是西夏軍中的漢兒,助紂為虐者,我亦不會容情。」

  在宗澤怔怔的目光之中,他又抬頭望向漫天繁星,「你熟讀史書,當知戰國舊事。」

  「秦、趙相爭,起初互有勝負,拉鋸數十年。」

  「為何長平一戰後,趙國便一蹶不振,再難與秦爭鋒?」

  宗澤沉吟道:「自是因武安君白起,於長平坑殺趙卒四十萬,致使趙國丁壯殆盡,元氣大傷————」

  「正是!」徐行截斷他的話,目光灼灼,「關鍵便在丁壯殆盡,元氣大傷」八字!」

  「此前秦趙交戰,即便秦勝,也多以擊潰、驅逐為目的,趙國退回境內,休養生息數年,便可捲土重來。」

  「唯有長平之戰,白起不惜背負千古罵名,行了那絕戶之舉。」

  「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他要的是徹底打斷趙國的脊樑,殲滅其核心的有生力量。」

  「此戰之後,趙國縱有名將廉頗,縱有堅城邯鄲,可國內無可用之兵,終究難逃敗亡之局。」

  他抬手指著那些垂頭喪氣的西夏俘虜,聲音愈發冷峻:「反觀我朝與西夏,數十年戰事,勝仗並非沒有,可為何西夏屢屢犯邊?」

  「蓋因我們大多時候,只滿足於將其擊退,奪回堡寨,或是小有斬獲。」

  「西夏國小民寡,行的是全民皆兵之策。每一個能騎善射的成年男子,都是其國之基石,是其部落生產的主力。」

  「殲滅他五千青壯,遠比占領他五座城池,對其造成的傷害更大、更持久。」

  「這,比單純殺死一個兩個統軍大將,更能動搖其國本!」

  徐行的眼神銳利如鷹,仿佛穿透漫天繁星,瞧見了顧長平之戰上那位武安君。

  「我要做的,就是學習白起那股狠勁與決斷。」

  「或許我們無法一次坑殺四十萬,但每一次接戰,都要以最大程度殲滅其有生力量為首要目標。」

  「殺得他家家戴孝,戶戶哀鳴,殺得他國內丁壯凋零,無人放牧,無人耕種,唯有讓他痛入骨髓,讓他承受不起戰爭的代價,他才會真正害怕,才會在我大宋邊境面前,學會敬畏和收斂!」

  他看向宗澤,語氣放緩,卻依舊堅定:「汝霖,慈不掌兵,我亦是剛明白其意。」

  「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身後萬千大宋百姓的殘忍。

  徐行當日一席話,雖與聖賢書中「仁者愛人」的教誨背道而馳,卻讓宗澤不得不承認,在這邊塞,或許才是更能保護身後家園的殘酷真理。

  有些切膚之痛,那些高踞廟堂的袞袞諸公是無法體會的,就像他們永遠無法想像那日殘垣斷壁下,衣衫襤褸的婦人所經歷的絕望。

  即便知曉了,或許也只會輕飄飄地評一句「生死事小,失節事大,為何不早早自盡,以全名節」。

  更或許,對於軍報上那輕描淡寫的「西莊村遭屠」幾字,他們連多問一句的興趣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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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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