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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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絕處逢生

  午時過後的西北黃土高原,日頭愈發毒辣,明晃晃地懸在頭頂,將千溝萬壑炙烤得一片刺眼。

  熱浪裹挾著塵土,在龜裂的土地上蒸騰扭曲,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氣息。

  徐行一行四百餘騎,人馬皆汗出如漿,在如同巨人皸裂皮膚般的山塬上奮力奔馳。

  馬蹄踏起滾滾黃塵,如同一條倉皇的土龍。

  「將軍!西賊騎兵又黏上來了!他娘的陰魂不散!」

  魏前喘著粗氣打馬回來,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沖開臉上的泥垢,留下一道道溝壑,他眼中滿是血絲,憤恨地低吼,「弟兄們憋屈夠了,不如回頭跟這幫狗娘養的拼了!」

  徐行勒住馬韁,回頭望去,只見後方天際線上,一道更加龐大、更加洶湧的黃色塵煙正滾滾而來,如同沙暴。

  他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後方追兵,具體多少?」

  「看煙塵,頂多兩千騎!都是輕騎,鐵鷂子沒來!」魏前抹了把臉上的汗和土,啐了一口。

  徐行知道鐵子肯定來不了,重騎兵怎麼追擊?

  「前面是什麼地方?」徐行轉頭問道。

  卻見其身後一個本地老兵,皮膚黝黑,嘴唇乾裂,眯著眼辨認了一下,啞聲道:「回將軍,前面就是木波鎮,過了鎮子,往北就是環州城!」

  徐行眯眼看了看前方破敗輪廓,又回頭掃了一眼那迫近的煙塵,果斷下令:「傳令,全軍加速,穿過木波鎮,繼續向北!」

  離開那慘遭荼毒的村莊已是第四天,四天來他們經歷大小戰事數十場,少則數十騎,多則上千擒生軍,不知不覺竟繞過慶州,深入了敵軍後方。

  連日搏殺,他們繳獲極豐,僅戰馬就足夠一人四騎,所以徐行並不擔憂身後的兩千追兵。

  他真正憂慮的,是前路。

  從抓獲的舌頭口中得知,環州城下仍有西夏軍三萬,整個環慶兩州之間又遍布擒生軍。

  一個不巧被合圍了,那便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懷松,這般逃下去終究不是辦法,你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宗澤驅馬靠近,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聲音乾澀。

  徐行望著北方那一片被烈日炙烤得模糊的地平線,語氣決絕的說道:「汝霖,我們誤打誤撞至此,已無退路。即便能殺回慶州,面對以逸待勞的西賊精銳,我等這數百人又能如何?」

  「僥倖入城,又能剩下幾個?怕是十不存一。」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掃過聚攏過來的幾位將領:「既然如此,不如一條道走到黑————闖過環州,殺進西夏境內,如今西夏國內必定空虛,我們也去攪一攪。」

  「寇可來我國境,我們為何不可入寇家園?」

  這幾日的血腥經歷,徹底洗去了徐行最後一絲書生意氣。

  他看清了,在這僵持的戰局中,自己這幾百人投入正面戰場無異於杯水車薪O

  與其去當那個看不懂局勢的監軍,不如在外圍化作一柄尖刀,或許能成為撬動戰局的那一絲變數。

  至於個人生死?

  他早已拋在腦外,就像後世一位抗戰老兵說的那樣,死誰都怕,但是當你看到一個個鄉親死在自己面前之時,就會發現你根本不會去考慮死不死,什麼時候死這種事。

  「你要帶兄弟們殺入西夏?」宗澤倒吸一口涼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想這麼做,至於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天意了。」徐行說完,不再多言,一夾馬腹,跟上正在加速的大部隊。

  宗澤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最終苦笑一聲,喃喃道:「這賊船當真是上得不明不白,當初你可沒和我說是上陣殺敵來的。」話雖如此,他眼中卻並無退縮。

  一個時辰後,隊伍毫不停留地衝過已成廢墟的木波鎮。

  殘垣斷壁在烈日下曝曬,焦黑的木料散發著糊味,整個鎮子死寂無聲,顯然早已被反覆洗劫,停留毫無意義,反而可能被徹底堵在裡面。

  果然,他們剛掠過鎮子,側後方便又衝出一支千餘人的西夏騎兵,嚎叫著加入追擊行列。

  身後追兵已增至三千。

  一路向北,途經被重兵圍困的環州城,遠遠便能望見連綿的營寨和如蟻的人群。


  徐行依舊未停,追兵又添一部。

  途經被圍的烏侖寨時,寨中西夏軍分兵千餘試圖阻攔,卻被徐行等人一個猛衝便撕裂了陣型,悍然穿透而過,只留下身後西夏指揮使氣急敗壞的吼聲。

  就在徐行這支孤軍亡命奔襲之時,肅遠寨以西,玄成溝深處,另一支宋軍正利用溝壑陰影躲避著酷暑,悄然集結。

  折可適靠坐在一塊岩石的陰影里,用一塊粗布仔細擦拭著佩刀,刀刃在從葉縫透下的光斑中反射出森冷的光。

  突然出現的馬蹄聲讓他驀然抬頭。

  一名斥候輕捷地跳下馬背,快步來到他面前。

  「將軍,馬嶺河方向發現一支古怪騎兵,約五百騎。」

  「五百?」折可適立刻起身,塵土從他甲冑上簌簌落下,「令弟兄們隱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折可適在這些山溝之中已遊蕩數日,如今糧草已然告竭。

  若非前期他預先藏了些糧草,又劫了幾波西夏擒生軍,怕是都要餓死。

  本打算今晚襲擊洪德堡外大軍,入堡補給一波。

  「將軍,那隊騎兵甚是古怪,人馬雖只五百不到,卻驅趕著大群馬匹,打的旗號是雄威」,像是我們的人。」

  「他們身後有大隊西夏騎兵追擊,看煙塵,人數恐有五千之眾!」

  「雄威?」折可適眉頭緊鎖,環慶路諸軍中並無此番號。

  他自然不知,這是隨徐行出京才有的新立名號。

  折可適雙手叉腰,在原地踱了幾步,腳下乾裂的泥土發出輕響。

  片刻,他停下腳步,眼中精光一閃:「全軍即刻移防廟兒溝,準備戰鬥,你持清道旗前去接應。若確是我宋軍,便將他們引往廟兒溝;若他們對旗語無反應,便設法引開,絕不可暴露我軍埋伏。」

  「自己人的話————告訴他們,務必把身後的尾巴給我引進廟兒溝。」

  「得令!」斥候領命,翻身上馬,沿著溝底疾馳而去。

  折可適隨即喚來副將,下令全軍緊急開拔。

  廟兒溝是玄成溝的一條支岔,南北走向,溝深坡陡,最窄處不過三丈,正是打埋伏的絕佳之地。

  話分兩頭。

  正沿河谷向北疾馳的徐行,忽見前方東側山塬上一騎奔出,手中奮力揮舞著一面藍色旗幟。

  「將軍,是環慶路用於調度指揮的清道旗!」魏前立刻辨識出來,策馬稟報。

  「確定無誤?」

  「卑職確定,呼延將軍處也備有此旗。」

  「他如此揮舞,是何意圖?」

  魏前凝目細看,待距離稍近,肯定道:「是讓我們跟他走!」

  前有疑兵,後有狼追。

  徐行心念電轉,瞬間決斷:「你去呼延將軍處取清道旗回應,命前隊跟上引路之人!」

  險中求存,已別無選擇。

  雙方通過旗語簡單交流後,魏前率領一隊精銳前出探查。

  待徐行主力接近溝口,只見魏前揮動旗幟,率先轉向,馳入一條寬闊的溝壑。

  「將軍,此人是折可適將軍麾下斥候,折將軍已在廟兒溝設下埋伏,讓我等誘敵深入,是否減速勾引一下身後西賊?」

  「不必,照常速度前進,減速反惹懷疑!」徐行沉聲下令。

  徐行留了個心眼,他怕減速了,前面面對的是敵軍的話,會被腹背夾擊。

  他們五百人,兩千多匹馬,又沒清理行蹤,西夏追兵怎麼可能會跟丟。

  又行兩里,前方再次出現旗手指引,隊伍隨之左轉,進入更狹窄的岔路。

  再行七八里,忽見一人一騎,如同釘在路中央的石碑,擋住了去路。

  那人鬚髮斑白,甲冑之上布滿塵土,卻自有一股沙場老將的沉穩氣度。

  徐行抬手,全軍緩緩停下,保持著警戒陣型。

  折可適見對方停下,催馬向前幾步,聲若洪鐘:「某乃環慶路皇城使、知保安軍指揮使折可適,爾等何人麾下,為何出現於此?」

  徐行聞言,心中一定。

  對於折可適,徐行是知曉的,這位党項折家宋將,十六歲參軍,一生征戰四十餘年,與西夏交戰數百次,勝多敗少。


  其家族折氏世代戍邊,折可適的父親折克行亦為名將,父子共同守備北宋西北防線。

  折可適在宋神宗時期參與五路伐夏,在三角嶺、米脂城等戰役中屢立戰功,被評價為「每戰必克,恩威並行」。

  他死後,李之儀在折可適墓志銘中稱其「四十餘年,每一日不在兵間,屢立奇功」,並強調其「諸將無復居其右」。

  這是一個被時代低估的名將。

  徐行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位黃塵撲面的老者,與史書評價那個沉厚智略,敏於決斷,通詩文、醫藥、占卜,善馳射」西北屏障相聯繫。

  「我等乃環慶路經略安撫司判官徐行麾下,雄威營!」宗澤越眾而出,高聲回應。

  「環慶路經略安撫司判官,徐行?」折可適目光銳利,帶著審視。

  「本官便是徐行。」徐行策馬而出,示意魏前取出聖旨,「折將軍可上前查驗。」

  折可適見聖旨規制不似作偽,這才催馬近前,雙手接過,仔細驗看。

  確認無誤後,他立刻翻身下馬,躬身抱拳,語氣轉為恭敬:「環州團練使,知保安軍指揮,皇城使折可適,拜見徐判官!」

  皇城使在元豐改制後,被降為七品武散官階,還不是南宋時那正四品的皇城使。

  徐行亦立即下馬,雙手將其扶起:「折將軍不必多禮,後方追兵不下五千,瞬息即至,眼下絕非敘話之時。」

  「將軍既有安排,我等自當配合,不如先啃下這塊硬骨頭如何?」

  「是卑職疏忽了!」折可適也是果決之人,立刻指向後方,「判官可率弟兄們沿此路繼續前行五里,有一斜坡可上高塬,便於觀戰休整。」

  「此處便交於卑職!」

  「好!那本官便先去,為這群賊寇引一條黃泉路!」徐行也不多言,翻身上馬。

  時間緊急,也來不及細問布置了。

  此刻,除了信任這位沙場老將,已別無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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