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西北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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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西北軍情

  暮春的西北,風中仍帶著未散的寒意,捲起庭前的沙塵。

  慶州城外雖未聞戰鼓,卻已見濃煙。

  一隊隊軍士穿梭於城郊的村落之間,依照既定的邊防條例,執行著堅壁清野的方略。

  「快!所有能帶走的糧食,一粒也不許留下!」一名絡腮鬍的老隊正聲如洪鐘,指揮著兵士和民夫將一袋袋麥粟搬上大車。

  他面前一個農戶看著幾乎被搬空的穀倉,嘴唇哆嗦著:「軍爺,這————這可是全家活命的口糧啊————」

  「口糧帶到城裡就是你的!」老隊正不容置疑地打斷他,「留在外面,就是西賊的軍糧,你想用自家的糧食養肥了來殺你的賊寇嗎?」

  那農戶聞言,頓時語塞,只能頹然低下頭,幫著一起搬運。

  不過,他卻也有小心思,用食指沾著口水再混著黃土在每一袋糧食之上都做著獨有的標記。

  雖然自從章帥到任之後,貪墨糧食之事少了,但並非沒有。

  另一邊,幾名兵士正在砸毀村中公用石磨的磨盤。

  一個年輕兵士一邊用力揮錘,一邊喃喃道,「不能讓你給西賊磨麵。」

  更遠處,濃煙滾滾升起。

  那是兵士們在焚燒帶不走的秸稈和草料。

  一位都頭突然大聲吆喝著:「仔細些,靠近民居的草堆拖到空地上再燒,莫要走了水,把自家屋子點了!」

  對於水窖,這在乾旱的西北最為寶貴的資源處理方式更為審慎,將士命工匠用石塊和夯土將公共水窖的入口封死。

  「記住這個位置,」工匠對村裡的保正囑咐道,「等賊兵退了,回來挖開還能用。」

  不少百姓看著如此場景,難免躊躇。

  一個老漢坐在門檻上,任憑年輕兒子如何拉扯也不願起身。

  「阿爺,走吧,官軍都來催了三遍了!」

  「催甚?」老漢瞪起眼,「我活了五十多年,党項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這屋子不還在這兒?」

  在這平均年齡三十歲的邊境之地,他能活五十餘歲,確實有自傲的資本。

  「這次不一樣!」兒子急得跺腳,「聽說這次來了二十萬人!」

  「二十萬?」老漢嗤笑一聲,「嚇唬誰呢?每次都說數十萬,哪次不是虛張聲勢?」

  話雖如此,當他看到保正帶著軍士沉著臉朝這邊走來時,還是嘆了口氣,顫巍巍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蹣跚地向著城門方向走去。

  城門外,人流車馬匯成一條蜿蜒的長龍,在官兵的疏導下,秩序井然卻又難掩倉皇地湧入城池。

  而環慶路經略安撫使章此時正端坐於城內帥府正堂,目光死死盯著西北輿圖,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重。

  堂下,環慶路都監李浩、知環州張存、其弟張誠,以及被他提攜重用的皇城使折可適等一眾將領分列兩側,氣氛肅殺。

  「諸君,」章聲音沉穩,打破了沉寂,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西夏小梁氏親率二十萬大軍,駐屯石州,隨時可能入境,爾等可有退敵之策。」

  石州位於橫山北麓,無定河上游。

  由此南下,有兩條主要路徑可入宋朝疆界,其一,向東可威脅綏德軍、延安府;其二,便是經洪德堡、肅遠堡一路,直撲環州。

  章的手指從輿圖上的石州向南移動,划過這條進攻路線。

  「其大軍若從石州開拔,以其騎兵之迅捷,其先鋒斥候不消兩三日,便可出現在我邊境堡寨之外。」

  「我軍情勢,諸位皆知。」章語氣平靜,「環慶路可用之兵,滿打滿算,不足五萬。」

  「其中能稱得上精銳者,不過兩萬餘人。余者分守各堡寨,能動用的機動兵力有限,硬碰硬,絕非良策。」

  五萬對二十萬,哪怕是以逸待勞、又占了地形之利,亦是為難。

  他望著圖上宋夏邊境犬牙交錯,環慶路地處要衝,不容有失,否則西北必定糜爛。

  而要防住西夏二十萬大軍,絕非簡單固守能成。

  他將目光投向洪德城、肅遠寨、木波鎮等要點之上,最終停在了一條代表馬嶺水的蜿蜒曲線之上。


  西夏要入環慶路,只馬嶺道一條路可供二十萬大軍通行。

  就在他思索對策之時,折可適霍然起身。

  他乃麟府豪強折家將門之後,久經沙場:「章帥!可否請涇原路劉師增兵慶州,屆時依山川之利,我等未必不能主動出擊。」

  此次西夏動員四十萬兵力,分別屯於環慶路與熙河路兩路,倒使涇原路置身事外。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了章案反對。

  章撫須搖頭:「涇原路居中策應,此時馳援為時尚早,且不知這次西夏戰事目的為何,胡亂支援,豈不是自亂陣腳?

  西夏時常會仗著自己軍隊機動力強,以及動員成本低的優勢,集舉國之兵偷襲某一路,像這次這般同時攻擊兩路不說沒有,卻是罕見,其目的不得不讓他深思。

  甚至他預感,小梁氏所率領的這二十萬大軍未必就不是幌子。

  自熙寧開邊奪下河湟之地後,西夏多次要求歸還蘭州,並對其年年用兵,若非范育獨抗朝廷意旨,說不定熙河路如今是另一方光景。

  熙河路如一把利劍,直插西夏腹地,不僅嚴重威脅其南部防線,更切斷了西夏與河湟吐蕃的潛在聯盟。

  北宋控制熙河,得以從側翼牽制西夏,並獲取河湟良馬,極大削弱了西夏的戰略主動與戰爭潛力。

  所以這一仗的重點或許並非在環慶路。

  「章帥所說正是,我軍依託城寨,尚可自保;依某之見,當深溝高壘,憑堅城固守,耗其銳氣,待其糧儘自退。」知環州府張存率先反對摺可適建議。

  西夏有打草谷的習俗,二十萬大軍打草谷亦不是沒發生過,搶掠一番後自會退兵。

  「固守?」折可適濃眉一挑,「張知州,一味固守,豈非將城外百姓、良田盡數棄於敵手?西夏人若長期圍困,四處抄掠,我軍士氣亦將受損!」

  此時正值春耕之時,若將戰爭時間拉長,對於環慶路而言確實被動。

  堂內頓時議論紛紛,主守主戰,各執一詞。

  章靜靜聽著,並未立刻表態。

  他深知,折可適善攻,張存求穩,皆有其理,但都不是應對當前危局的最佳方略。

  這時,一直沉默的都監李浩開口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章帥,諸位,下官有一策,或可挫敵銳氣,削弱其戰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西夏大軍遠來,人吃馬嚼,水源至關重要。」李浩指向地圖上馬嶺水上游,「我軍可遣死士,趁夜潛入上游,於此處————」他手指重重一點,「投放污穢之物乃至緩性毒藥。不必立時斃命,但求使其人馬腹瀉、虛弱,拖延其進軍速度,擾亂其軍心。」

  此計一出,滿堂皆驚。

  「此非君子所為!」一名文官模樣的幕僚立刻出聲反對,「兩軍交戰,豈可行此————

  此齷齪手段?有損天和,亦恐招致西夏更瘋狂的報復!」

  折可適卻眼睛一亮,拍案道:「李都監此計大妙,對付豺狼,何須講君子之道?能殺敵護民,便是好計,些許污名,我折可適願擔!」

  張存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若能成功,確可收奇效。至少能為我軍布防、堅壁清野爭取更多時日。」

  章的目光再次掃過地圖,掠過洪德城、馬嶺水,最終停留在代表石州的敵方標記上。

  他心中已有定計。

  「李都監之策,可行。」章資一錘定音,語氣不容置疑,「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折將軍,此事由你選派機敏敢死之士執行,務必隱秘。」

  「末將得令!」折可適抱拳,聲若洪鐘。

  「然此僅為擾敵之策,退敵之根本,仍在於戰守之方略。」章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環慶路防線,「我軍兵力不足,全線防守乃下策。故,本帥決意,行先守後擊」之策!」

  他詳細部署:「張存、張誠,你二人負責環、慶兩州及各主要堡寨防務,務必做到城堅糧足,確保萬無一失。」

  「遵命!」張存、張誠肅然領命。

  「李浩,你總督糧秣軍械,核查庫存,督促後方轉運。我軍備戰已久,然箭矢、火油、擂石等消耗品,仍需加緊儲備。若有短缺,優先滿足環、慶兩州。」

  「下官明白!」李浩深知責任重大。


  最後,章的目光落在折可適身上,帶著期許:「折將軍,你麾下兵馬,乃我環慶路最鋒利的刀刃,豈能困於城中?本將命你率五千兵馬出城自尋良機,伺機而動,或截其糧道,或襲其側翼,或痛擊其疲敝之師!」

  折可適出身折家軍,二十餘年來他追隨郭達、種諤參與西北大小戰事,對邊境山川地形瞭然於胸,用來固守城池卻是大材小用了。

  折可適聞言,熱血沸騰,轟然應諾:「末將必不負章帥重託!定讓西夏人嘗嘗我大宋精銳的厲害。」

  章微微頷首,看著帳下將領,沉聲道:「諸君,此戰關乎環慶路存亡,關乎身後萬千百姓安危。章在此,與諸位同心戮力,共御外侮!望諸位各司其職,奮勇用命!」

  「謹遵帥令!同心戮力,共御外侮!」眾將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章案走到窗邊,望向西北方。

  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戰爭從不只是軍隊的事,而是為政治服務,只是直到如今他還未收到朝廷旨意,這才是他心中最憂慮之事。

  這仗打到何種程度,是要他死戰不退,以身殉國,亦或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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