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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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白,徐行此問或許正是今日相邀的真正用意。

  雖不解自己何以入對方青眼,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徐行乃至官家趙煦的態度,在汴京官場早已不是秘密。

  這與他的想法本就不謀而合,此刻無需任何虛與委蛇的奉承。

  念及此,宗澤因自身困窘而微斂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他輕輕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向著大內方向作揖道:「徐奉議垂詢,宗澤……斗膽直言。」

  「西夏,本是疥癬之疾,然我朝應對失策,加之遼國從中制肘,積年累月,竟使疥癬潰爛,隱隱已成肘腋之患」

  他言語間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憤,顯然對此問題思慮已久。

  「元祐以來,廟堂之策,名曰『持重』,實際是為苟安之策,每每西夏跳梁,遼國威脅,便以金帛塞其欲壑,此非安撫,實為養寇。」

  「歲幣每增一分,西夏氣焰便漲一寸,而我邊軍將士之心,便寒一分。」

  「以錢財換苟安,無異於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徐行目光微動,不動聲色地追問:「哦……?那依宗兄之見,當如何應對?」

  「一個字,戰……」

  宗澤斬釘截鐵,「然此戰,非為逞一時之勇,乃為立百年之威,需以堂堂正正之師,予敵重創,打掉其僥倖之心。」

  「同時,整頓邊防,固我堡壘,精練士卒,要讓西夏明白,寇略所能得者,唯有刀劍,絕非金帛。」

  徐行微微頷首,宗澤這番主戰言論,與趙煦乃至他自己的傾向不謀而合。

  但他想探究的,不止於此。

  他話鋒一轉,將問題引向更深的層面:「宗兄所言,深得強兵退敵之要,然則,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戎事不振,其根由或許不在邊疆,而在廟堂,在天下。」

  「敢問宗兄,依你看來,我大宋如今沉疴何在,何以使得西夏亦敢屢屢相逼?」

  這個問題更為敏感。

  宗澤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徐行在考校他的真知灼見。

  他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徐奉議此問,直指根本,下官以為,我朝之弊,首在『因循』二字。」

  「朝堂之上,因循守舊,以『祖宗法度』為圭臬,不敢越雷池半步,卻不知世易時移,法亦需變。」

  「如市舶,積弊叢生,皆知需改,卻懼難憚煩,畏首畏尾,致使蠹蟲叢生,國力空耗。」

  「地方吏治,因循苟且,只求無過,不求有功。對上應付,對下盤剝,多少良策美政,到了地方,皆成擾民之舉。」

  徐行盯著宗澤,見其言語亢奮,拳拳報國之心溢於言表。

  自己有前世的『一知半解』才占了先機,而這位卻是實打實的看出了大宋積弊。

  「至於軍事……」宗澤說道這裡卻是欲言又止,似乎顧慮頗深。

  「宗澤兄但說無妨,徐某以人格擔保,任何話語卻是出不得這書房之外。」

  在宋朝談論軍事改革確實敏感,很容易撥動趙家敏感的神經。

  宗澤一聽徐行如此說,斟酌半響之後開口:「以上拙見,宗謀倒是親眼所見,亦敢以言語負責,軍事卻是道聽途說,怕惹人發笑。」

  他出生婺州(金華),趕考沿途路過明州時確實見識了市舶司積弊,一路行來地方吏治懶政、貪腐數不勝數。

  大官大貪,小吏小貪。

  「我亦不懂軍事,只知我朝養募兵百萬,耗費錢財無數,卻屢戰屢敗,頗為不解。」徐行不得不拋磚引玉。

  「亦為祖制。」宗澤終究還是被他把話套了出來,或他心中亦有不吐不快之意。

  「三年一輪,將不知兵,兵不習戰,空耗錢糧……禁軍看似龐大,實則……唉,我在京師所見,不少已與役夫無異。」

  「募兵制為終身制,卻是讓兵營五成皆是老弱。」

  「如遇災情,又沖流民入伍。」

  「如此軍士何來戰力?」

  徐行聽著,心下贊同,其實除了以上問題,後世還評論這個時期有大量空餉。

  北宋禁軍的吃空餉已經到了明目張胆的地步。


  官員們為了撈錢,在花名冊上多報人數,實際根本沒這麼多兵,軍餉差額全進了自己口袋。

  《宋史》里記載,張亢到西北治軍時發現,涇原軍名義上有五萬人,實際能戰的只有一萬;渭州軍名義上有三萬人,實際能戰的只有七千。

  這還是西北前線的軍隊,靠近都城的禁軍,吃空餉更嚴重。

  更狠的是,有的官員連「死人」都不放過。

  士兵戰死或病死了,不除名,繼續在花名冊上掛著,軍餉照領,直到朝廷派人檢查才慌忙刪掉。

  有次朝廷派使者去檢查禁軍,發現某軍營「花名冊上有千人,實際只有三人,剩下七百人的軍餉,全被將軍和監軍分了」。

  所以這八十萬禁軍,是花名冊上的八十萬,而非是真的有帶甲之士八十萬。

  「宗兄洞若觀火,所言皆切中時弊。」徐行撫掌輕贊,隨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宗澤。

  「既然如此,宗兄可願跳出這京師鬻文的困局,與我同往西北邊陲,親眼看一看那真實的戰場,親手去見見你所論的這些沉疴,為我大宋,也為陛下,尋那一絲變數?」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摯:「西北固然艱苦,甚至危機四伏,但亦是男兒建功立業之地。在那裡,空談無用,唯實力與功績可言。」

  「徐某不才,願向陛下舉薦宗兄,隨我同行,出任屬官,共赴邊塞。」

  「不知宗兄,可願與我同行?」

  宗澤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徐行這位天子近臣,初次深談,便如此看重他,並給了他一個新的選擇。

  去西北,意味著離開相對安穩的京師,直面烽火狼煙,前途未卜。

  但,這卻也能擺脫眼前待闕困境。

  而且,徐行說了雖是戍邊,卻是屬官,依舊屬於文官體系,這讓他連最後的一絲顧慮也消於彌形。

  他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後,猛地站起身,對著徐行深深一揖,「承蒙徐奉議不棄,如此看重,宗澤一介寒微,然報國之心,天地可鑑,便是馬革裹屍,亦是心甘情願。」

  看著宗澤眼中決然,徐行知道,自己或許找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同道。

  他站起身,親手扶起宗澤,臉上露出了真摯的笑容:「好!有汝霖兄相助,此行必不孤單,且回去早作準備,靜候朝廷旨意。」

  此時他的稱呼卻是又變了,從宗澤兄變成了汝霖,宗澤自是明白其中意味,起身後道:「多謝懷松抬愛。」

  「若汝霖有同道中人,亦可推薦與我……」

  俗話說,人以群聚,物以類分,如今他身邊正缺少得力之人。

  趙煦那話,何嘗不是讓他組建「帝黨」,好為將來朝堂之事做準備。

  畢竟,他還年輕,而老臣終究會離開。

  宗澤思慮良久,見徐行不似作假,才試探性說了「許景衡」。

  而徐行在書寫上對方名字後,抬頭再次向他瞧來,意思不明而喻。

  宗澤硬著頭皮又說了兩人,匆匆起身告辭。

  送走宗澤,徐行回到書房,看著窗外漸沉的夕陽,心中對即將到來的西北之行,忽然少了幾分茫然,多了幾分期待。

  「多一絲變數,便多一份希望。」

  改變一些人的軌跡,那麼或許最後的悲劇便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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