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暗流與家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呂大防被皇城司抓了!」

  「何止是他一人?是呂府滿門上下皆被鎖拿,這與只抓一個呂大防,卻不是一個道理。」

  「自官家親政以來,這皇城司行事越發酷烈,絕非朝廷之福啊。」

  「杜紘也被抓了!會不會牽連到我們?」

  「慌什麼……杜紘本就是我等拋出去拖呂大防下水的棄子,與他接觸的一直是呂府之人,與我們有何干係?」

  「可那呂府之人,如今不也在皇城司大獄裡麼?」

  「……」

  「放心便是……此人根基在我族中,家小皆在掌控,他不敢亂說話。」

  「呂大防總算是倒了……只是這空出來的相位……」

  「宮中三日未有明確消息傳出,怕是又有變故……」

  汴京城內,一處隱秘的豪宅密室中,四人正低聲議論著近日震動朝野的大事。

  話語間,有幸災樂禍,有對皇城司的不滿,但更多的,是對那空缺出來的宰相之位的灼熱覬覦。

  自然,此刻在汴京各處——秦樓楚館、酒樓茶肆、深宅大院——呂大防倒台的消息都是最熱門的話題。

  皇城司與殿前司當日如此大張旗鼓,本就無意隱瞞。

  對多數百姓而言,這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對於朝野上下的有心人而言,卻清晰地嗅到了風向驟變的氣息。

  趙煦此舉,無異於向天下宣告:他將徹底摒棄舊黨,並著手清算元祐舊臣!

  與此同時,外城一處偏僻的里巷小院中,亦有四人正在談論此事。

  與密室中的權貴不同,他們更敏銳地捕捉到了此事背後傳遞出的政治信號。

  一人正提壺為其餘三人斟茶,語氣帶著懊悔:「汝霖兄,我真後悔當日殿試時,未能像你那般直抒胸臆,反而畏首畏尾,行了中庸之道。」

  「堅持己見如何,中庸附和又如何?」宗澤伸手接過粗陶茶碗,輕吹著水面上零星的茶末,神色淡然,「你我如今,不都一樣在此處『鬻文為生』麼?」

  「怎能一樣。」另一人接過話頭,語氣不無羨慕,「陛下今日拿下呂大防,雖不知具體罪名,但其『紹述』之意已昭然若揭。」

  「他日你我授官,汝霖兄那份殿試卷宗,必為你增色良多。」

  「唉,你們猜猜,汝霖兄何時能得授實職?」

  「我看快了,昨日汝霖兄不是說在街上遇見了那位徐奉議,兩人還打了招呼麼?想必是汝霖兄殿試中的慷慨陳詞,已入聖聽。「

  「那徐奉議定是從官家口中得知了汝霖兄的才名。」

  宗澤聞言,只是搖頭苦笑。

  他知道李光、何兌等人是高看他了。

  殿試數百份卷子,官家日理萬機,豈會一一過目?

  他名次本就不顯,如何能輕易進入天子視野?

  他可不比徐行,本是狀元之才,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

  「總之,待汝霖兄日後發跡,可莫要忘了我們這些患難兄弟。」一直沉默坐在東側的男子舉起茶碗,「我等在此以茶代酒,預祝汝霖兄將來出將入相,宏圖大展!」

  宗澤並未被這番恭維沖昏頭腦。

  他從未做過「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夢,眼下最現實的,是如何在物價騰貴的汴京城裡活下去。

  他們四人如今靠著替人撰寫書信、墓志銘、碑文換取微薄的「潤筆費」,才勉強維持著「選人」的體面。

  發跡?

  談何容易。

  不是每個選人都有徐行那般逆天的氣運。

  就在他苦笑著端起茶水,準備與友人在這清苦中自得其樂時,院門卻被輕輕叩響。

  「租費昨日不是剛交過麼?」吳執中說著,起身向院門走去,心中疑惑。

  他們為顧及顏面,從未將住址告知外人,此刻會是誰來訪?

  「來者何人?」

  「在下樊瑞,奉主君之命,特來遞送請帖。」門外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吳執中看著門外身形魁梧、氣息精幹的漢子,好奇問道:「不知貴上名諱?這請帖又是送給哪位?」


  「家主姓徐,名行,字懷松……此帖,是送與宗澤先生的。」

  「徐懷松?!」

  院子本就不大,樊瑞與吳執中的對話,涼棚下的三人聽得清清楚楚。

  方才還在以茶代酒恭賀宗澤,沒想到機遇竟來得如此之快!

  「在這裡……宗汝霖在這裡!」何兌激動地站起身,指向年紀最長的宗澤。

  樊瑞初次為徐行辦事,格外謹慎,不敢假手他人。

  他學著徐行平日的儀態,對院內眾人微微躬身一禮,這才邁步入院,徑直走到宗澤面前。

  確認眼前之人正是宗澤本人後,樊瑞方從懷中取出一份質地厚重的請柬帖子,雙手遞上:「宗先生,我家主君邀您明日午後申時,過府一敘。」

  「有勞壯士了。」宗澤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請柬,一時心緒複雜,五味雜陳。

  樊瑞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他自知是江湖草莽出身,與這些文人書生該謹言慎行方是正道,免得給主家丟了臉面。

  說來也巧,這處院落離徐行名下的酒坊並不遠,房主的親眷正是酒坊的匠人,否則樊瑞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完成徐行的吩咐。

  而此刻,這份請帖的主人徐行,剛剛在主臥躺下。

  回府之後,他又是擦洗身體,又是服用湯藥,還需安撫受驚的兩位女眷,期間抽空寫好了給宗澤的請柬。

  直到午時三刻,才終於得以歇息。

  盛明蘭與魏輕煙一直守在臥房外間,聽著內間徐行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綿長,知他已沉沉睡去,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輕煙妹妹,陪我去亭中坐坐可好?」盛明蘭主動發出邀請。

  「妹妹也正有事,想與姐姐說說。」魏輕煙從善如流,跟上腳步。

  兩人步入水榭涼亭,待小桃奉上茶具並退下後,盛明蘭才緩緩開口:「未嫁入徐家之前,祖母特地請了宮中孔嬤嬤,教導我們姐妹點茶之法,為的就是出嫁後,不至於在禮儀上丟了娘家與夫家的臉面。」

  「哪曾想,官人對那繁複的點茶之道毫無興趣,偏偏只愛這沖泡簡單的清茶。」

  「早知如此,當初也不必那般辛苦研習了。」她看著魏輕煙手法嫻熟地執壺注水,語氣似在閒話家常。

  魏輕煙將沖泡好的兩盞清茶分別放好,放下水壺,柔順地接話:「咱們徐府,確實與別家府邸不同。」

  「上行下效,官人喜好什麼,我們自當跟隨。」

  「不過姐姐若仍鍾情於點茶,妹妹倒也略知一二,願為姐姐獻醜。」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透著小心。

  「那倒不必。」盛明蘭伸出纖指,拇指與食指輕捏茶盞邊緣,目光落在沉浮的茶葉上,「喝慣了這清茶的苦澀,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她話鋒微轉,輕聲問道:「不知妹妹對官人昨夜遇險之事,有何看法?」

  魏輕煙將雙手疊放在膝上,輕輕搖了搖頭,並未立刻接話。

  「直至此刻,我仍是心有餘悸。」盛明蘭嘆了口氣,「咱們徐家一脈單傳,人丁單薄,官人若是真有個萬一……縱使當下官家聖寵再隆,於我們,於徐家,又有何用?」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魏輕煙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不知妹妹……這腹中,可曾有了動靜?」

  魏輕煙起初有些不明所以,待聽到最後,瞬間明白了盛明蘭的用意。

  她倒也未覺羞赧,此刻亭中僅有她們二人。

  「姐姐放心,」魏輕煙的聲音很輕,卻清晰,「輕煙出身於那濁流之所,倒是有……避妊之法。」

  自那日在開封府衙,親眼目睹盛明蘭敲響登聞鼓,誓與徐行同進退後,她便徹底息了爭寵鬥勝之心。

  盛明蘭那般壯舉,已是「患難夫妻」的明證,滿汴京的權貴都看在眼裡,連官家都看在眼中。

  僅憑此事,盛明蘭正妻的地位便無可動搖。

  她魏輕煙不願,也無心去做那等徒惹厭棄、攪得家宅不寧的蠢事。

  盛明蘭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本意是想探問魏輕煙是否有孕的跡象,畢竟在她入門之前,魏輕煙已陪伴徐行半月有餘。


  但得到這個答案,雖出乎意料,對她而言卻是有利的,所以她倒也不好再多說。

  「妹妹方才說,有事要與我商量?」盛明蘭輕呷一口清茶,轉換了話題。

  魏輕煙躊躇片刻,終是低聲開口:「姐姐,妾身與官人的婚書……孫婆婆前幾日已幫著理順,在官府備過案了。」

  她稍作停頓,觀察著盛明蘭的神色,才繼續道:「只是,眼看官家大婚在即,舉國關注,此時若在府內大張旗鼓操辦納妾之禮,未免過於惹眼。」

  「妾身想著……是否只領婚書,儀式便免了,如何?」

  盛明蘭眼神微動,一時未能完全理解魏輕煙的意圖。

  對方剛剛在子嗣問題上主動退讓,此刻又提出免了儀式,這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魏輕煙這究竟是想要儀式,還是不想要?

  「如今我徐家雖非鐘鳴鼎食之家,但為你操辦一場納妾禮宴,卻還是承擔得起的……」盛明蘭斟酌著說道。

  「姐姐誤會了。」魏輕煙連忙解釋,「並非妹妹不領情,實在是……妾身出身微賤,若依禮操辦,以官家如今對官人的信重,屆時必定賓客盈門,同僚賓客之間,難免有人提及妹妹的過往,恐於官人聲名有礙……」

  她自有她的考量。

  首先便是她上述所言,不願自己的出身成為旁人議論徐行的話柄。

  其次,她手中還掌握著「行影司」這條線,她希望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萬一將來事有不諧,也能最大限度地撇清與徐行的關係,不連累於他。

  可若讓她完全無名無分,只做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她心中又確有不甘……幾經思量,才有了這折中之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