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朝堂風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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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紫宸殿。

  大朝會的鐘鼓聲依舊,但步入殿中的文武百官,卻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宮門守衛比往日森嚴了數倍,儘是陌生的皇城司親從官面孔,他們眼神銳利,掃視著每一位進殿的臣子。

  往日立在御座之側的那道珠簾,今日卻空空如也。

  御史唱班,百官序立。

  在一片寂靜中,趙煦頭帶梁冠,身穿朱袍,自屏風後穩步走出,登臨御座。

  他面容沉靜,目光掃過丹墀下的群臣,雖年少,那眉宇間的沉穩與威儀,卻與往日垂簾聽政時判若兩人。

  依制,班首官員出列,引領群臣躬身行禮,齊頌致語:「聖躬萬福!」

  禮畢,無需等待,御前首領太監梁從政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詔書,尖細而清晰的聲音響徹大殿:

  「朕紹承駿命,夙夜祗懼。太皇太后鳳體違和……自即日起,朕當親攬庶政,軍國大事,皆由福寧殿決斷。諸卿宜體朕心,各司其職,共扶社稷。欽此。」

  詔書言簡意賅,直接將「垂簾聽政」的終結,歸因於太皇太后的「病情」和一場語焉不詳的「宮中驚擾」。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宣告。

  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許多官員低著頭,眼神閃爍,消化著這驚天動地的消息。

  短暫的死寂之後,文臣班列中,一人越眾而出,正是蜀黨中堅、兵部侍郎蘇軾。

  他手持玉笏,面色沉痛,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顫抖:

  「陛下!臣聞詔書,心實惶恐,憂懼交加。

  太皇太后聖躬關乎國本,日前臣等朝謁,尚見慈顏康健,何以驟然病重至此?

  且『宮中驚擾』一語,更是令臣等不解。

  慶壽宮乃太皇太后清修之所,何等宵小能驚擾聖駕?

  皇城司、殿前司護衛森嚴,竟至於此嗎?」

  他頓了頓,見御座上的皇帝面無表情,便提高了聲調,話語間引經據典,直指核心:「《孝經》有云: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

  又云: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

  今太皇太后乃陛下祖母,於國有定策之功,於陛下有撫育之恩。

  陛下親政,臣等歡欣鼓舞,然太皇太后病重,臣等心系聖躬,懇請陛下允准臣等前往慶壽宮問安,以全陛下仁孝之名,安天下臣民之心!

  否則,恐……恐外間流言滋生,有損陛下聖德!」

  這番話,以「孝道」為矛,以「流言」為脅,綿里藏針,既質疑了皇帝說法的真實性,又將自己置於維護綱常倫理的道德高地。

  這正是蜀黨的策略,他們必須確認太皇太后的現狀,才能決定下一步如何行事。

  蘇軾話音一落,其門下弟子及蜀黨官員數人,紛紛出列附和:

  「臣等附議!懇請面見太皇太后,問安祈福!」

  「陛下以孝治天下,當為萬民表率!」

  「宮中之事,迷霧重重,若不澄清,恐傷國體!」

  聲浪漸起,一時間,紫宸殿內竟有了幾分逼宮之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的年輕皇帝。

  呂大防垂著眼瞼,如同老僧入定,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

  洛黨眾人則交換著眼神,程頤被貶再外,他們群龍無首,朝局不明也不敢輕易表態,只是默默觀察著風向。

  面對蜀黨洶洶之言,趙煦的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神微冷。

  他並未立刻發作,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激昂的臉孔,最後落在蘇軾身上,聲音不高:

  「蘇卿。」聲音緩緩響亮,「朕之孝心,天地可鑑,無需外人置喙。

  祖母靜養,是太醫院判再三叮囑,忌憂思,忌叨擾。

  爾等聲聲言孝,卻執意要驚擾病中祖母,這……便是爾等所言的孝道嗎?」

  他輕輕一句反問,將「孝」的詮釋權抓回了自己手中。

  不待蘇軾反駁,趙煦語氣一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至於宮中宵小……皇城司指揮使雷敬。」


  「臣在!」一身綠色官袍的雷敬立刻出班,躬身應道。

  「便由你,向諸位卿家,解釋一番昨日宮中,究竟拿獲了哪些圖謀不軌之徒,又是如何驚了祖母聖駕的。」

  雷敬直起身,面向群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穩卻帶著煞氣:「昨日皇城司協同殿前司,於宮內拿獲內外勾結、傳遞禁中消息、意圖不軌者共計十七人。

  經查,此輩與宮外某些官員往來密切,借職務之便,窺探禁中,其行徑已嚴重威脅宮禁安全。

  詳情已在勘問,不日便將案卷移送有司。」

  他沒有點名道姓,但「與宮外某些官員往來密切」一句,已讓不少官員心頭一凜,尤其是與范百祿關係密的蜀黨,更是面色微變。

  徐行之案,便是由范百祿經手,其中是否也牽扯了這些「往來」?

  趙煦適時地接過話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還想再言的蘇軾:「蘇卿,還有疑問嗎?還是說,卿等覺得,朕之安危,祖母之安寧,尚不及滿足爾等的好奇之心?」

  這一問,重若千鈞。

  直接將蜀黨的「孝心」質疑,扭轉成了對皇帝和太皇太后安危的漠視。

  蘇軾張了張嘴,面對著皇帝冰冷的目光和雷敬那隱含殺氣的陳述,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身後原本氣勢洶洶的蜀黨官員,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氣勢瞬間萎靡下去。

  「臣……不敢。」蘇軾最終只能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躬身退了回去。

  他明白,在皇帝已然掌控宮禁、手握「宵小」證據的情況下,強行追問下去,只會將整個蜀黨都拖入險境。

  第一回合的較量,在年輕皇帝沉穩而凌厲的反擊下,悄無聲息地落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果然,待蜀黨眾人氣勢被壓服,殿中氣氛稍定,趙煦目光平靜地掃過班列,淡然道:「眾卿可還有本奏?」

  話音未落,文官班末一處,一人幾乎是踉蹌著搶步出班,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尖細變形:「臣……臣承直郎盛紘,有本啟奏!」

  這一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盛紘?

  一個默默無聞、久不授差遣的從六品散官,他竟敢在此時出頭?

  許多官員臉上露出詫異與玩味的神色。

  盛紘感受到匯聚而來的目光,額頭沁出細汗,雙手微顫地捧起昨夜徐行代筆的奏章,深吸一口氣,幾乎是照著背誦般高聲道:「臣,彈劾權知開封府、中書舍人范百祿,玩忽職守、濫用職權、徇私枉法三大罪!」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剛剛才因太皇太后之事受挫的蜀黨官員,更是怒目而視。

  范百祿乃是蜀黨干將,蘇軾的至交,彈劾他,無異於直接向蜀黨開戰!

  盛紘不敢看范百祿那邊,硬著頭皮,語速極快地陳述:「范百祿身為府尹,無視律法,只因私怨,便無故羈押迪功郎徐行,既不開堂審問,亦無文書存檔,視國法如無物,此乃玩忽職守、濫用職權之罪!

  小女盛氏明蘭,為救未婚夫婿,蒙冤難申,被迫敲響登聞鼓,幾乎死於杖下!

  若非陛下天恩,明察秋毫,及時阻攔,已成冤魂!

  此皆因范百祿徇私枉法所致!

  臣懇請陛下,徹查范百祿,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他這番話,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受害苦主的地位,更是巧妙地將盛明蘭的「越訴」行為,歸咎於范百祿的「徇私枉法」斷絕了正常申訴渠道,還將皇帝的阻攔賦予了「天恩明察」的意義。

  「荒謬!血口噴人!」

  范百祿又驚又怒,立刻出列反駁,他面向御座,急聲道:「陛下!臣冤枉!

  臣拘押徐行,乃因他於鬧市衝撞官眷,言行無狀,有辱斯文!

  且此事……此事乃……」他話語一頓,終究不敢當眾說出「奉太皇太后之意」,只能強辯道:「且此事證據確鑿,臣正在核查細節,並非無故羈押!

  盛紘之言,實乃因其女受杖,心懷怨望,構陷大臣!」

  他試圖將水攪渾,將焦點轉移到徐行的「過錯」和盛紘的「私怨」上。

  然而,一直靜觀其變的趙煦,並未給他太多機會。


  皇帝的目光轉向了皇城司指揮使雷敬。

  雷敬再次出班,他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卷錄,聲音洪亮,蓋過了殿中的議論紛紛。

  「陛下,臣奉旨前往開封府特赦徐廸功之時,亦調閱了開封府近日獄訟卷宗。

  經查,自徐行被拘押至今,開封府衙內,並無任何關於徐行衝撞官眷一事的立案文書,亦無審問記錄、證物清單。

  按制,凡羈押人犯,須有立案文書存檔。

  如今府衙卷庫之內,關於徐行,一片空白。」

  雷敬的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殿中炸響。

  沒有文書,沒有審問記錄。

  這意味著范百祿所謂的「核查細節」完全是託詞,他根本就是在沒有任何法定程序的情況下,私自關押了一位在京待闕選人。

  這已不僅僅是濫用職權,更是視朝廷法度為兒戲。

  范百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任何辯解在「一片空白」的卷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身後,蘇軾等蜀黨官員也面露驚駭,他們沒想到范百祿做事竟如此不縝密,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趙煦的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怒容,他猛地一拍御案,震怒道:「范百祿,你好大的膽子,無憑無據,私押官吏,致使民女險死,朝野非議,你眼中可還有國法?!」

  這一聲質問,徹底徹底坐實了范百祿濫用職權之罪。

  「臣……臣……」范百祿渾身顫抖,跪伏在地,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蘇軾剛要站出來,卻被蘇轍搖頭打斷。

  趙煦目光冷冽地掃過群臣:「范百祿昏聵枉法,不堪重任,著,革去其權知開封府、中書舍人等所有職差,貶為化州別駕,即日離京,永不敘用。」

  處置迅疾而嚴厲。

  化州乃是嶺南煙瘴之地,別駕更是安置貶官的閒職,這幾乎宣告了范百祿政治生命的終結。

  處置完范百祿,趙煦語氣稍緩,仿佛只是隨意一提:「開封府尹一職,關係京畿治安,不可久懸。盛紘……」

  盛紘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臣在!」

  「你雖位卑,然今日敢於直劾不法,心繫國法,其情可勉。即日起升朝散大夫(正五品),權知開封府事,望你恪盡職守,莫負朕望。」

  這道任命,再次讓朝臣們心頭巨震。

  盛紘以六品散官,一躍升至正五品,並成為權知開封府事,這簡直是破格超擢!

  但結合他方才「苦主」的身份和皇帝明顯要扶持新勢力的意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還有人深思。

  「臣……臣謝陛下隆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盛紘激動得聲音發顫。

  然而,權力的蛋糕重新分割才剛剛開始。

  趙煦仿佛不經意地又道:「范百祿既去,其所遺中書舍人之缺,乃掌外製,草擬詔令,亦需德才兼備者充任。諸卿,可有人選薦舉?」

  剎那間,原本還在為范百祿被貶和盛紘升遷而心緒難平的洛黨、朔黨官員,精神都為之一振!

  中書舍人,清要之職,掌外製,地位關鍵。

  之前此職被蜀黨把持,如今空出,正是爭奪的焦點。

  呂大防依舊垂眸,但他身後的朔黨官員已有人蠢蠢欲動。

  洛黨殘餘力量,亦是不甘人後。

  方才還因蜀黨受挫而略顯沉悶的朝堂,瞬間又暗流涌動起來。

  只是這一次,爭奪的主動權,已牢牢掌握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輕的皇帝手中。

  他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個誘餌,便讓下面的臣子們變了心思。

  朝會,在一種新的、微妙的平衡中,繼續進行。

  而一些有心人已然明白,大宋的朝堂,從這一刻起,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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