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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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丫頭,這次祖母卻是再也護不住你了。」

  壽安堂內只剩盛明蘭與老太太二人,盛明蘭手捧那道明黃的懿旨,眼眶早已通紅。

  聽到祖母自責的話語,她強撐著展顏一笑:「祖母護著明兒長大成人,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聖人為明兒擇定良緣,該高興才是,祖母理當祝福明兒。」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帶著刻意的輕快:「祖母您想,那徐行父母俱已不在,明兒過門後不必日日晨昏定省,再說這是聖人賜婚,他定然不敢怠慢於我。」

  「明兒本就盼著嫁個尋常人家,相夫教子,耕讀傳家,這樣的日子最是清淨自在。」

  老太太望著孫女說著說著便悄然滑落的淚珠,心頭一陣酸楚。

  她雖時常勸說明蘭莫要高攀門第,可心底何嘗沒有存著一絲僥倖,盼著這乖巧的孫女能得遇良緣?

  可這徐行,哪裡算得上良配?

  聖人的懿旨竟要到煙花之地傳與他,賜婚前夜還醉臥花魁榻上。

  哪一樁是正經子弟做得出的?

  這分明是個流連風月的放蕩子,明丫頭這一嫁,與跳進火坑有何分別?

  「若真是尋常人家,祖母也不至於如此憂心。」老太太輕撫著明蘭的雲鬢,嘆息道,「就怕這事不過是個開頭……也不知那浪蕩子在卷宗上寫了什麼,竟惹得聖人震怒,反倒連累了你。」

  「祖母,您說……我去求求小公爺,可還有轉圜的餘地?」方才還在強顏歡笑的明蘭,此刻再也撐不住,淚如雨下,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望向祖母。

  「糊塗!」老太太心疼地摟住她,「平寧郡主不過是太后養女,這門親事是慶壽宮聖人親自定下的,誰人能改?」

  「那……出家做道姑呢?天家向來尊道,必不會為難修道之人。」

  老太太長嘆一聲:「我知你不願。可你是盛家的女兒,出家固然能解眼前之急,但你兩個哥哥的前程怎麼辦?你父親該如何自處?我們盛家滿門又當如何?」

  「是孫女糊塗了。」明蘭垂下眼帘。

  這從來不是她與徐行願不願意的事。

  她盛明蘭不是獨自一人,身後還站著整個盛家,兄長盛長柏剛剛踏入仕途,為了家族前程,她盛明蘭便是被綁著,也要上那花轎。

  抗旨不遵、欺君之罪,都是要掉腦袋的。

  苦了她一個盛明蘭,盛家還能落個滿門清貴的名聲。

  若是再不顧臉面些,甚至可在人前自稱「簡在帝心」——畢竟聖人都親自下旨賜婚了,誰又敢反駁?

  徐行雖是孤身一人,可他既懷仕途之志,就斷不敢違逆聖意。

  在這年頭,抗旨的罪名任誰都擔待不起。

  而此時的老雅巷,徐行正由門牙子引著看房。

  這一帶是東京城內景致極佳之處,鄰近迎祥池,沿岸垂柳依依,夏日裡蓮荷搖曳,常有鳧雁嬉戲其間,橋亭台榭錯落有致。

  「徐仙人,您看前面這處院落……」門牙子殷勤地介紹著,「此地環境清幽,雅致非常,最是適合您這樣的才子,便是用作婚宅,也是極相宜的。」

  「徐仙人」這個名號,如今算是徹底坐實了。

  徐行心知背後必有人推波助瀾——如今不敢說滿汴京,至少內城無人不知他被堵在廣雲台接了賜婚懿旨。

  繼「狂悖」之後,又得了個「荒唐」的名聲。

  隨著門牙子在街巷間穿梭了一個多時辰,看的宅子不少,卻始終沒有合意的。

  倒不是房子不好,實在是囊中羞澀。

  甜水巷、武學巷那些好地段,要價都太高,雖說廣雲台給了二十金作潤筆費,解了燃眉之急,可要在汴京購置房產,這點錢還遠遠不夠。

  「有勞錢牙儈帶路。」徐行拱手道。

  他四下打量,見門前一條丈寬的河道,水流清澈,河埠頭邊一棵百年樟樹枝繁葉茂,灑下滿地陰涼。

  門牙子推開榆木大門,徐行信步而入,石頭緊隨其後。

  顧廷燁被侯府叫了回去,特意留下石頭幫著跑腿,免得本地牙人欺生。

  「徐哥兒,有人跟著咱們。」剛進院子,石頭便湊到徐行耳邊低語。

  徐行瞥了眼門牙子的背影,沒有作聲。


  「不是錢牙子,」石頭會意,連忙解釋,「這人做事一向穩妥,不然我也不敢引薦給徐哥兒。」

  徐行微微點頭,石頭看著憨直,實則心思縝密。

  他招手讓石頭附耳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

  石頭會意,尋了個由頭與錢牙子說了幾句,便悄然消失在院中。

  「徐仙人覺得這院子如何?」錢牙子笑道,「雖不算大,但勝在雅致。聽說前任主人是位宣德郎。」

  徐行仔細端詳,雖是一進院落,占地卻不小,院子約有兩百平見方,東南角一汪池水,畔植芭蕉,倚水建著一座精巧的八角亭,確實別有韻味。

  「西南角是廚房和女使的住處,」錢牙子引著徐行往裡走,「過了這垂花門還有個內院,左右各四間廂房,正廳兩側是主臥和次臥,後院還有五間上房。」

  徐行隨著他一處處看過去,越看越滿意。

  雖家具不全,但樑柱門窗漆色溫潤,毫無破敗之相。

  「月租多少?」徐行最關心的還是價錢。

  「既是石頭哥引薦的,小的不敢虛報,月租十四貫是主家定的,分文不加,您再賞小的兩貫跑腿錢如何?」

  十四貫在汴京內城租這樣的院子,確實不算貴。

  都說大宋官員俸祿之高歷代罕見,可即便如此,想在京城買房仍是痴心妄想。

  嘉祐二年,桑家瓦子旁一座三進宅院掛牌三萬貫,讓剛中進士的蘇軾望而卻——這得要他兩百年的俸祿。

  後來蘇軾被貶黃州,給弟弟寫信時還自嘲:「老兄我宦海沉浮半生,至今猶寄居僧舍。」

  御街沿線的宅邸,更是動輒五萬貫以上,寒門子弟若不貪墨,想靠俸祿在汴京安家,簡直難如登天。

  這也難怪「榜下捉婿」如此盛行——聯姻成了官商合流最便捷的途徑。

  「就這裡吧。」徐行下定決心,「勞煩錢牙儈再幫著置辦些臥房家具,跑腿費我再加一貫,可好?」

  錢牙子喜出望外,連聲應下。

  這倒不是難事,只需去御街走一趟,自有木匠上門量尺寸、送圖樣供徐行挑選。

  二人又說了會子話,便同去牙行立契。

  租期半年起,押六付六,徐行取出三錠金子,正好十五兩,兌了一百五十貫錢,付清一百四十貫租金,又給錢牙子三貫佣金,餘下七貫作了購置家具的定金,約定多退少補。

  將租賃文書仔細收進書箱,徐行向著新居走去。

  穿越至今整整十日,他終於有了個暫時的安身之所。

  若不是這道突如其來的賜婚旨意,他或許不會租下這院子。

  但想到盛明蘭,他還是咬咬牙定了下來——總不能在客棧里成婚吧?

  那恐怕比在廣雲台接旨還要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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