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錚錚御史力壓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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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錚錚御史力壓內閣

  「尊府娘子如此重恩厚禮。」

  「豈叫海某如何還恩。」

  城西阜成門內,朝天宮客舍內。

  海瑞雙手捧著陳府送來的新衣,面色凝重,那雙總能看穿世間人心的雙眼,藏納著濃濃的動容。

  親來朝天宮贈衣的陳府林管事,面上帶著幾抹笑容。

  「夫人親口所言。」

  「不論我家老爺朝局如何謀劃,又與海御史如何商酌,總是我家老爺對海御史有所求。」

  「這所求,無非名、利,亦或是一個期許。」

  「可求,便是求了。」

  「再者說,夫人命某來此,取海御史今日饋贈於我家那位尚未出世的小郎君宋版《中庸》,也不可空手而來。」

  「時逢新年將至,夫人親裁了幾件衣裳,原本就是要為我家老爺、陸家岳丈、陸家三公子及祖宗叔伯準備的。」

  「而海御史此去西北,風餐露宿,一路舟車勞頓,或許途申便是新年,為國效命於曠野之中,尊府老夫人與尊府大娘子等,卻又孤守別處,難免親人分離。」

  「這天寒地凍,冷了人的身子,卻不能讓人心也寒了。」

  「還望海御史收下這幾件衣裳。」

  「某也好回府復命,不至被老爺、夫人訓斥,責某此等差事也不曾能辦好。」

  林管事連翻解釋,語氣中和。

  說完。

  便是插手躬身一拜。

  海瑞聞聽此言,愈是心中動容。

  他將送來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而後轉身,自放在客舍中的行囊,取出一本被布塊和厚紙層層包裹的那本宋版《中庸》,仔細地放在林管事手中。

  海瑞面露慚愧:「海某家貧,為官以來,也不事錢糧黃白之物,除開這份偶得古本,便只有些刑名律令的書本。只是古本雖古,卻不及尊府侍讀、夫人關切海某之重。」

  「願惟此書,迎尊府世出貴子,賢良溫和,少無浪蕩,老無病患,存身當世,壽長且安。」

  陳府書房內的歷朝古本,並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但林管事卻也是小心翼翼地,將這本宋時便刊印出來的《中庸》,又當著海瑞的面,仔細包裹起來。

  「此番海御史在京中辦下過往文書行令,便要啟程奔赴西北。

  「某在此恭祝御史,仕途坦蕩,斬邪除惡,為萬民所敬。

  林管事趁夜而來。

  又批月離去。

  朝天宮客舍廊下。

  海瑞舉目觀星,月色下雲層隨風浮動,將欲遮月。

  海瑞輕舉手臂。

  以手做刀。

  輕輕一劈。

  「好!」

  「既然爾等皆已到值,朝廷的恩旨,想必你三人也已知曉。」

  「此番朝廷是要清軍山西、偏頭關、延綏、固原四鎮,革除積弊,掃清沉疴,使得四鎮軍中無錢糧之漏,無兵丁馬匹之缺。」

  「清軍事大,干係社稷,重於泰山,責在邊陲,安於中原。」

  「爾等若有尚不明了之處。」

  「亦可當下說來。」

  ——

  「若覺難於擔此重任,此刻道明,老夫等人也可奏明陛下,換上新人。」

  「可若是定了去處————」

  「差事稍有疏漏,本官便要頭一個問罪爾等!」

  內閣大堂。

  三把太師椅,一字排開。

  嚴嵩居中,眼瞼沉下,不發一言。

  徐階目光打量著面前三人,似有思量。

  倒是李本,言辭犀利,先緩而後急,將這清軍山西四鎮的重任,壓了下來。

  在三人面前。

  便是此番朝廷定下來的,要奔赴山西四鎮清軍的三人。

  翰林院編修張四維。


  浙江淳安知縣海瑞。

  中書舍人羅龍文。

  他三人之所以會出現在內閣大堂,能讓三位當朝內閣大學士並座於臨行前問話。

  也是朝廷擺出的態度。

  山西四鎮清軍事宜,事大事重。

  因此朝廷才會有這般的規格對待。

  張四維、海瑞、羅龍文三人,躬身作揖。

  「下官奉旨領命。」

  「絕不敢疏漏清軍事宜。」

  李本見三人都沒有言語清軍難處的意思,便嗯了聲,側目看向嚴嵩和徐階二人。

  徐階手掌落在扶手上。

  「清軍這樁差使,是坐值西苑玉熙宮的那位翰林院陳侍讀奏請,得了陛下准允的事情。」

  「朝廷裡頭,自然是兵部尚書楊博、工部侍郎嚴世蕃,再加上這位陳侍讀督辦,你等到任西北之後,一律章本所奏之事,便是遞送進京,也是要先到他們三人跟前。」

  「想必你們也都知曉了,此去山西四鎮,張御史清固原,羅御史清延綏————」

  徐階說完兩人的去處後,稍稍停頓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穿著那套漿洗陳舊的官袍的海瑞,與旁邊身著規整官袍的張四維、羅龍文全然不同。

  「海御史清軍山西、偏頭關。」

  「四鎮有多少兵,有多少戰馬,又有多少驢子、馱馬,再加上那些個刀槍炮銃、庫存甲冑,軍中所存糧草,兵部和戶部那邊,也調了存檔給你們。」

  「能查出來多少,卻是要看你們的本事。」

  「查不出來多少,也是要看你們的本事。」

  「前一樁本事是好,後一樁本事卻是不好。」

  「你三人,明日便要出京,現下心中可有章程?朝廷除開錢糧兵丁之外,若是再有所需,也能騰挪些便宜予你三人。」

  「這話便算是說在了前頭,若是等到了西北,再想與朝廷尋些什麼便宜之處,卻是一概莫想。」

  徐階輕揮手臂,捲起官袍。

  羅龍文立馬面帶笑容地看向坐在正中的嚴嵩:「下官奉旨清軍,天恩浩蕩,諸位閣老秉持國政,下官並無所需,亦定不負陛下與諸位閣老厚望。」

  張四維側目掃了這個諂媚的羅龍文一眼。

  他拱手做拜:「下官職責所在,自當力當差,以報君恩。」

  兩人先後開口。

  又齊齊看向落在最後的海瑞。

  海瑞這時已然抬頭,看向堂下並坐的三位當朝閣老。

  「下官海瑞,原浙江淳安縣令,今奉旨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以欽差清軍山西、偏頭關。」

  「敢問諸位閣老,下官清軍兩鎮,可查至何處,可查至何人,又可劾止於何人,彈止於何官?」

  徐階眼角一縮。

  這個海瑞不簡單啊。

  李本已經是悄然抬頭,看向這內閣大堂的屋頂,盤算著過完年應該尋了戶部和工部。

  一處出筆錢糧。

  另一處便弄些人過來,將這屋頂補一補了。

  片刻沉默。

  徐階這才側目看向嚴嵩,餘光盯著海瑞,而後方才緩緩開口:「清軍乃是皇命,是天子盯著的緊要之事。山西四鎮,無論何人,無論官居何職,但凡事涉不法,一概不容,一查到底!」

  海瑞面不改色,再問一句:「若所查四鎮軍中之人事涉不法,而又牽連到山西、陝西兩省,乃至於干係京中部堂五寺九卿大員,敢問閣老,下官等人又當如何處之?」

  徐階面色一凝。

  他從海瑞的話中,嗅出了殺機。

  讓他去清軍山西、偏頭關。

  他反倒是關心起,查到朝廷的頭上來了!

  而一旁的張四維、羅龍文卻是神色微變。

  他們可未曾想過,清軍固原和延綏兩鎮,會將事情牽連到朝廷中來。

  這個浙江來的小小縣令,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有這般天大的膽子?

  便是連徐階,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了。


  目光盡數落在昏昏欲睡的嚴嵩臉上。

  堂下。

  一片寂靜。

  落針可聞。

  海瑞再次沉聲開口:「敢問三位閣老,若下官等人清軍所查不法,事涉京師廟堂,下官該當如何處置!」

  聽聞這人有個什麼筆架的名頭。

  這當著閣老們的面,竟然拿也敢如此硬頂強問?

  羅龍文趕忙開口:「剛峰兄!閣老當面,怎可如此無禮!若是當真涉及四鎮之外,自然有朝中諸公處置,又豈是你我三人可相宜的。」

  海瑞卻是臉色一板:「陛下准我等三人清軍山西四鎮,便是要一裁軍中善惡,懲治貪贓舞弊。四鎮軍中固然有不法,可必定有別處牽連四鎮軍中不法之事的人,難道這些人便不該由我等具本彈劾,奏聞天子與朝廷知曉了嗎!」

  見海瑞竟然如此不懂暗示。

  絲毫不顧人情世故。

  當眾與自己反駁了起來。

  羅龍文面色一沉,抱起雙手朝天一拜:「天子是要我等三人清軍山西四鎮,我等又當奏事與京中三位上官知曉,再由三位上官呈送至御前和內閣。」

  「既是清軍事宜,便是職責在山西四鎮軍中,若是到了四鎮軍外,又何來清軍而論,乃為巡撫、巡按,抑或是都察院等三司職責。」

  「海御史身負皇命,奉旨清軍,難道還要行越權之事,侵山西等處巡撫、巡按乃至朝中三司職權嗎?」

  官員侵越權柄。

  歷來都是大事情,大問題。

  眼看著海瑞竟然不給自己面子,羅龍文當即將此侵越權柄的罪名,壓在海瑞頭上。

  張四維舉目探眼看向三位閣臣,亦是開口道:「二位莫要當著閣老們的面做此等爭吵了,我等此番該做何事,旨意上早有寫明,只做四鎮清軍分內之事。」

  他亦是不願將事情擴大到四鎮之外。

  便是連四鎮之內,該查哪些人和事,也都是需要權衡考量的。

  只是這個海瑞。

  明顯是個不好相與的。

  「如何算作四鎮清軍分內之事?」

  海瑞當即轉頭看向張四維,面帶不悅。

  張四維神色一愣:「你————」

  海瑞亦是叉手高舉,敬拜西苑方向:「朝中有三位閣老坐鎮,又有三位上官督辦山西四鎮清軍,我等三人乃是奉了皇命,親赴四鎮清軍,辦的便是要掃除四鎮一切沉疴積弊。」

  「這弊,是生在四鎮,卻也不只是四鎮!」

  「譬如糧草輸運,除開四鎮,還要涉及到兵部、戶部及起運省、府、州、

  縣。其中亦有可能,會有漕運總督衙門、河道總督衙門等處參與其中。」

  「若是兵部、戶部有與四鎮貪墨等不法之事勾連有染者,難道我等便不查?

  」

  「是要叫朝堂之上奸佞蠹蟲,狂妄於外,不為法網逮捕。」

  「還是要明知卻置事存疑,攪得朝野人心不安?」

  「若是有勾兌輸運糧草輜重等物,涉及漕運、河道等衙門,難道便要縱容不管?」

  「今日我等雖然是奉旨清軍山西四鎮,可若是漕運、河道乃至地方省、府、

  州、縣事涉四鎮不法而不管,縱然嚴懲四鎮不法之人,可別處不法之人,便會繼續在薊遼、宣大等處仍行不法!」

  「大明刑名律法當面,皇子與庶民同罪,豈是尋常命官,抑或是貪官污吏,可以免了罪責的!」

  海瑞的鋒利。

  第一次在大明內閣大堂之上展現。

  鋒芒畢露。

  張四維被嚇得立馬轉過頭,看向別處。

  這等渾人。

  便是不能與之言語的。

  羅龍文心裡亦是有些打鼓,強撐著冷喝道:「你便是如此打算,方才又何必如此逼問閣老,身為朝堂命官,為官之道,為官體統,你又棄至於何處!」

  海瑞目光鋒利的刺向羅龍文。

  只是他卻沒再駁斥對方。


  而是轉頭看向嚴嵩、徐階、李本三人。

  「三位閣老!」

  「下官是奉旨清軍山西、偏頭關兩處。」

  「今日內閣召我等入內問話述職,以為離京赴任之前交辦機宜,須得要耳提面授。」

  「若章程不在,下官何以清軍。」

  「若朝廷無章程,何以治天下!」

  「下官海瑞,敢問三位閣老,若下官清軍山西、偏頭關兩鎮,不法之人,不法之事,事涉京師朝堂、地方省府州縣及各處有司衙門,下官又當如何處置。」

  即便自己不過是正四品的小小金都御史。

  而在自己面前的三人,無不是衣紫著緋的當朝閣臣。

  這裡面哪怕隨便一個人,只要打發了一句話。

  這個正四品的僉都御史,便會立馬丟掉。

  可海瑞偏偏就是沒有半點懼色。

  清軍山西、偏頭關兩鎮。

  章程到底如何。

  事情能做到哪一步。

  即便被人冠之以當堂以下犯上,逼迫三位內閣大學士的過錯。

  也得要問清楚。

  事情只有問清楚,道理說明白。

  這差事才能辦得沒有後顧之憂。

  海瑞拱手作揖。

  聲音卻是愈發洪亮。

  「還請三位閣老,面授機宜,交代定奪!」

  「當面提點,行發公文,予下官以回執,以為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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