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陳壽:我要做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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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陳壽:我要做權臣

  大明本不該如此!

  陳府堂上。

  海瑞面色肅穆凝重,雙眼如劍。

  守在堂前的林管事已然是滿臉詫異,雙眼顯露怒色。

  大膽!

  實在是太大膽了!

  這個浙江來的縣令,竟然敢說出此等言論。

  陳壽麵色平靜。

  哪怕是被海瑞當面質問。

  他也只是端著此前成婚的時候,也不知是京中哪個勛貴家,送來的那套宋瓷茶盞,眼神如淵的注視著海瑞。

  而海瑞現在也是說到了激動處。

  堂下。

  海瑞仍是不曾息聲。

  「陳侍讀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的兩榜進士。」

  「今歲之前,也曾館選過庶吉士,也曾做過科道言官,如今更是升居戶科都給事中,為一科科長。」

  「年初之時,朝廷因國庫空虛,財用匱乏,天子駕前開議謀財之道。有官員上奏,浙江當行改稻為桑,奪民田為桑地,多種桑樹,多養肥蠶,多織絲綢。」

  「彼時,滿朝公卿無人敢言改稻為桑還是傷民惡政,無人敢說半句此乃竊國之策。」

  海瑞抬眼看向默默無聲的陳壽。

  心中早已是大為疑惑。

  更是想不通。

  也想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也是彼時,大明在京官員三千餘眾,獨有陳侍讀置棺家中,孤身赴闕,死諫改稻為桑之弊。」

  「天子御前,獨陳侍讀一人,力辯奸佞,大言開源之法,得免死罪,得入天眼,得受隆恩。」

  「也是從那時起,海某雖居千里之外,知一隅小縣,卻始常聞侍讀之大名。」

  「墾山種桑,改棉為桑,約期割貨,督以考成。」

  「治遼六策,人心最終,南糧北運,平復災患。」

  「鹽政新法,朝設新司,復套清軍,步步計謀。」

  「譬爾至今,陳侍讀雖官不過六品,衣不過羅青,卻已經身份顯赫,官居翰林院侍讀,領詹事府左中允,職戶科都給事中,奉諭坐值西苑玉熙宮,備天子咨政,更奉諭御前處置遼東機宜。」

  「此般顯赫重權,國家近二百年來,無人能出侍讀之右,天子更是委以重任,隆恩信重,賜婚兩姓。」

  「海瑞不過一介酸儒舉子。」

  「然侍讀卻是兩榜進士,學得千古聖賢文章藏於胸腹,金榜題名,入朝為官,忠效於國家社稷。

  心」海瑞遍觀細數侍讀過往所為,此皆為百年才出之貞臣也。」

  「何故有那大奸大佞之人,為禍兩淮,戕害黎庶。有那蠅營狗苟之輩,竊據高堂,遺毒蒼生。」

  「而侍讀卻一言不發,一字不書,一事不做!」

  說到最後。

  海瑞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卻難消他心中不平。

  抬頭間。

  海瑞已經是滿臉漲紅,雙眼布滿血絲。

  他雙眼直直的盯著陳壽。

  海瑞緩緩舉起顫抖的雙臂。

  雙手一震,抖起衣袍,探出雙手,合手作揖,向上一拜。

  而後。

  他便放下一隻手,另一隻手伸出一根指頭。

  海瑞語氣悲憤道:「大明瓊州海瑞,敢問陳侍讀一句,明知朝有奸佞、下有蠹蟲,侍讀身居要位,卻不發一言,是不能言,還是不敢言!」

  「是侍讀欲要有所言,還是天子不納言,更或是天子阻人言。」

  陳壽終於是眉頭一挑,雙眼凝聚,看向海瑞:「海剛峰!」

  海瑞冷哼一聲:「那便是天子明知國家之弊,繫於何處,卻無半點革新之意了!」

  陳壽眼角猛的一顫。

  林管事已然是面色慌張的扭頭看向堂外,而後怒聲道:「海瑞!你想死便去外頭死去!」

  「誰給你這般大的膽子,膽敢說出天子有過的話來!」


  「還不快滾出去,免得你那一身濁血灑在我陳家庭院之中!」

  說罷。

  林管事便要喚來家中僕役。

  欲要將這個有著天大膽子的海瑞,給轟出陳府。

  陳家小門小戶的。

  還經不起海瑞這麼折騰。

  陳壽卻在這時候,終於是開口道:「讓後廚做的快些,說好的酒菜,不能半道而廢。」

  「老爺!」

  林管事滿臉焦急。

  可見陳壽麵色認真。

  林管事只能怒沖沖的瞪了海瑞一眼,拱手做拜:「小人這就去。」

  待林管事退下之後。

  陳壽這才站起身,面色複雜的看向如松柏翠竹立在堂上的海瑞。

  「原本舉薦剛峰兄清軍山西,便知曉剛峰兄必定會來府面見。

  「今日之前,陳某還擔心剛峰兄不願與某多言國事。」

  「亦或覺得,剛峰兄只會與某說些東南、西北機要。」

  「某確是擔心,剛峰兄不會與某做這等社稷爭論。」

  說著話。

  陳壽的臉上,露出了純粹的笑容。

  「如今剛峰兄能與某當面說出這些話來。」

  「甚至能當著某這位天子寵臣的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某卻是徹底放下心了。」

  「也總算是安心,可將清軍山西、偏頭關兩鎮的差事,盡數交付到剛峰兄手上了。」

  原以為陳壽會說出什麼反駁之言的海瑞。

  聽到這樣完全認同自己的話。

  卻是心中一驚。

  就連原先那張怒氣沖沖的臉,也出現了幾分詫異。

  見他面色恍惚。

  陳壽擺了擺手:「剛峰兄不必覺得意外,陳某早就等著剛峰兄來與某問上一問方才的話了。」

  海瑞這才徹底確定,陳壽剛剛沒有在說假話,與自己虛與委蛇。

  但海瑞卻更加不解了:「侍讀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海瑞實在不知,侍讀為何視而不見,一言不發,難道敢死諫天子的侍讀,卻不敢勸諫天子?」

  陳壽搖了搖頭。

  「不是陳某不敢,也不是陳某做不得。」

  他抬頭看向為官一生,至純至誠的海瑞。

  回想著這位的一生。

  陳壽又是一嘆。

  「陳某隻問剛峰兄一事。」

  海瑞拱手作揖:「願聞其詳。」

  「陳某便是今日再置棺槨於家中,再赴天子跟前,上書勸諫天子持國用正,彈劾剛峰兄所提那些個貪官污吏,朝中奸佞。」

  「便當真能有改變?」

  陳壽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海瑞眉頭動了幾下:「便是不能有所改變,但我等為臣者,也自當恪守職責,盡到人臣本分。哪怕是因此折損此身,也當要天子與天下人知曉,國家不該如此!」

  為官以來,始終抱著哪怕折身,也絕不與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海瑞,忽地心中一動。

  他側目看向陳府後院方向。

  是啊。

  自己可以如此。

  可陳府今日再有大喜之事。

  闔家老小,該是求一個太平,更該求一個門楣延續。

  想到這。

  海瑞不免有些泄了氣。

  陳壽笑了笑:「我非是惜身,而是要存留這具有用之身,留待日後大用。」

  海瑞面露疑惑:「侍讀此言何意?」

  陳壽劃臂朝外一指:「剛峰兄,你看這座京城,到底有多大?這京中又有多少人衣紫著緋,再有多少人食君俸祿?」

  海瑞下意識的開口:「三品以上不足百人,京官不過三千,京軍環伺京畿,也不過十數萬。

  陳壽點了點頭。

  「是。」


  「朝堂上三品以上官員,不足百人。」

  「在京為官之人,合共也不過三千來人。」

  「可剛峰兄覺得,這數千人裡頭,有多少人是剛峰兄口中的貪官污吏,又有多少人是如剛峰兄這般清廉至極,所著所食,皆產於己?」

  海瑞已經有些繞不過來這個彎了。

  他當即開口詢問:「侍讀此乃何意?海某並未明白。」

  陳壽呵呵一笑。

  聽不懂就對了。

  海瑞的性子,就是聽不懂這些的。

  他只是輕聲開口解釋:「剛峰兄視貪官污吏如死仇,奸佞蠹蟲亦視剛峰兄為大敵。為一時之暢快,而折身於朝堂之上,豈不是叫親者痛仇者快?」

  「剛峰兄固然自覺死則死矣,可若剛峰兄撒手而去,朝堂之上可會再有不同者在?」

  「固,剛峰兄可執筆如刀,可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廟堂之上,陳某非是自居,可除開陳某,又有幾人思量國家黎元在前,某自家小事在後?」

  「陳某若不存身於廟堂之上,奉於聖駕之前,何有剛峰兄此番奉旨入京,何有剛峰兄將赴清軍?」

  「剛峰兄可今日上疏天子,乃至於可直陳天子之過,但陳某卻絕不可為此事!」

  「陳某要立在這朝堂之上,早晚有朝一日,要褪下這身羅青,著了那緋紫官袍,戴那七梁冠,位列閣部,總攬百官。」

  「唯有如此,陳某才可保下一個又一個,如剛峰兄這般心存社稷、心系蒼生之人。」

  「唯有如此,陳某才可一以貫之,掌重權、懲奸惡!」

  從一開始。

  陳壽心中就十分的清楚,他和海瑞是殊途同歸,只是這條道路上,他們兩人的理念並不相同。

  海瑞是那種奮不顧身,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念頭。

  但自己已經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

  事實明明白白的告訴他。

  留存有用之軀,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執掌更多的大權,才能做想要做的事情。

  在陳壽的注視下,海瑞臉色復現一絲明悟。

  只是他卻仍舊緊報著嘴。

  顯然是在思考著陳壽話里的邏輯,是否恰當,又是否有自己能夠反駁的地方。

  而陳壽也由著海瑞去琢磨。

  他只是微微一嘆,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那隻宋瓷茶盞。

  「陳某隻有走的更遠,爬的更高,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東南種桑養蠶織綢的事情,陳某隻能在御前奏諫,可事情卻儘是旁人去做的。若陳某位列閣部,便會有依附於我的人去做事,便會有陳某做過幾科會試考官,收攏一批門生,為陳某謀事。」

  「若是陳某有朝一日,能拜掌六部內閣,便會有投靠而來的軍中將領。陳某治遼,便可如臂揮指,手握兵馬,敢有那等貪墨侵占官兵軍餉、糧草、屯田者,莫不梟首於眾。」

  「剛峰兄。」

  「這世上的道理太多了,你的道理,無人可以指摘。」

  「但某要走的路,同樣沒有道理可言。」

  「若是將來有朝一日,某當真做到了所說的這些事,天下人或許會對陳某生出無數非議。」

  「那時候必定有人會說陳某乃是權臣,大罵陳某是禍國殃民的奸佞。」

  「那時候,必定會有數不完的人,恨不得飲吾血,食吾肉。」

  「可等到那時候,我陳壽要做的事情,也才能真正做下去。」

  「你海剛峰便是得罪了天大的人物,陳某也能將你保下,也能讓你繼續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才能讓你化作我大明朝的神劍,殺盡那些個貪官污吏。」

  回想著自己此前所說的話。

  海瑞此刻聽著陳壽嘴裡發出的志向,更比先前的林管事震驚。

  他無法想像。

  自己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官員,心裡頭竟然藏著這麼大的雄圖偉業。

  一個才二十來歲的官員。

  竟然會說出要當權臣的話來。


  海瑞神色浮動。

  心裡已經打起鼓來。

  見海瑞竟然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陳壽付之一笑:「剛峰兄,陳某在朝為官雖然才不過三載,卻到底是看清了一個道理。」

  海瑞抬頭看來。

  面露疑惑。

  「權臣!」

  「在我大明朝唯有做了世人嘴裡的權臣。」

  「才能做事。」

  說罷。

  陳壽忽的對此自嘲地笑了幾聲。

  可道理卻是沒錯的。

  現實偏偏就是這樣的荒唐。

  在大明朝想要對這個國家做些什麼改變,心裡還念著要讓百姓們過的更好些O

  卻是要人先做了權臣才行。

  海瑞面色發白。

  這樣的道理,他是第一次聽說。

  可也不過是須臾間,他便明白了這個道理並沒有錯。

  也正因為想要做事,便要先做權臣這個道理沒有錯。

  海瑞的面色愈發難看。

  陳壽目光投來:「朝廷里做事,無非便是算錢糧、記軍兵、查貪腐這幾樁事,說到底都是與人生事。」

  「剛峰兄當年在福建南平為教諭,學風如何?吏治如何?是否想要做些事,卻發現舉步維艱,誰人都不願從之?」

  「近年以來,剛峰兄知縣淳安,聽聞做了不少事,可想必也做的不大順吧。

  是否在高翰文去了浙江,等鄭泌昌、何茂才倒下,他成了浙江參政,坐堂藩台衙門,剛峰兄那小小的淳安縣事,才做的順暢起來?」

  「剛峰兄。」

  「現今你覺得,我是否該做這大明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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