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是人是鬼都在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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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是人是鬼都在算計

  馬車在石板路上緩緩行進,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車輪碾過街面偶爾露出的小坑時,整個車廂便輕輕一晃。

  車內懸掛的銅製香爐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檀香的味道與窗外飄來的市井氣息交織在一起。

  幕僚第五次抬眼打量楊博,嘴唇動了動,又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衣料,目光在楊博平靜的側臉和搖曳的車簾之間游移。

  車簾外,京城的萬盞燈火透過縫隙灑進來,在楊博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他本就深邃的五官襯得更加難以捉摸。

  「有什麼就說什麼吧。」

  楊博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幕僚肩頭微微一震。

  這位兵部尚書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似乎是在欣賞京城的夜景,又像是在凝視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幕僚趕忙挺直了脊背,雙手放在膝上,斟酌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一次嚴家和那陳壽奏請河東鹽池新鹽法,明擺著就是沖老爺您來的。自從朝廷開始爭議專鹽司調任官員一事以來,家裡面幾乎每日都有信來。山西那邊,蒲州、平陽、太原各處,這些日子送來的信件已經攢了厚厚一摞。」

  楊博只是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右手食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那節奏與馬車的顛簸聲奇妙地吻合。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夫梆子聲。

  幕僚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他們都是擔心過去的好處,這一次要被朝廷一併拿走,心裡急切得很。但陛下點頭准允的事情,老爺卻也難更改聖意。他們也是有些難以體諒老爺,不知您在朝也是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楊博舉起一隻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這些話就不用說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幕僚連忙低頭稱是,稍作停頓後轉口道:「只是小的不明白,為何老爺會選擇和徐階這些人通氣。若是為了對付嚴家和陳壽,即便當下是與虎謀皮,也不是不行。但若論攔下朝廷在河東的這件事情,我們自己也能解決。山西在朝在野的力量,加上老爺您在兵部的權柄,未必就鬥不過他們。」

  楊博的眼睛眯了起來,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馬車昏暗的光線。

  「這些年都過足了好日子,你說的那些送信來的人,哪一個是知足的?徐階他們也知道本官為何找他們,所以兩淮那邊他們只能讓步,因為他們比本官更急。

  」

  說著話,楊博的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眼中透出深沉的謀算。

  「兩淮鹽政向來是徐階一系的財源所在,如今鄢懋卿奉嚴家之命巡鹽兩淮,已經動了他們的根基。他們現在比我們更想扳倒嚴家,更想阻止新鹽法推行。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河東新鹽法成了,下一個就是兩淮。」

  幕僚連連點頭,額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細密的汗珠:「這一點我等明白,可為了對付嚴家和陳壽,為了讓徐階他們在兩淮讓步,您便要將把柄親手送到徐階他們這幫人手上?」

  他抬起頭看向楊博,目光中滿是不解與擔憂。

  這位幕僚姓張名謙,山西蒲州人氏,與楊博有同鄉之誼。

  他年輕時也曾寒窗苦讀,只是多年科舉不中,三十歲上便絕了仕途之心,轉而投在楊博門下,做些處理往來文書、出謀劃策的差事。

  雖無官職在身,卻是楊博身邊少數幾個能說上話的心腹之一。

  今日楊博赴徐階府邸密談,張謙在外等候時便已心中忐忑。

  等楊博出來後,兩人在馬車上簡單交談幾句,張謙便已明白楊博與徐階達成了某種交易。

  而交易的內容,恐怕對晉黨不利。

  「你是擔心這件事情?」

  楊博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但那笑意並未達眼底。

  張謙重重點頭,聲音壓低了幾分:「老爺今日來徐府前,我們幾人原先是商量過的。即便老爺是與徐階他們合作,也只要他們在朝中打配合,頂住嚴家那邊的手段即可。河東該怎麼做,說到底還是咱們自己的事情,也沒必要讓他們插手,更不該將這等把柄放在他們手上。」

  這番話確是忠貞之言。


  當然,這個忠是對晉黨內部的。

  張謙雖已無官職,但他的家族、產業都在山西,與晉商集團利益交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楊博聽著這話,卻也只是付之一笑,那笑聲在狹小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幾個真以為徐階是那等好相與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轉而直視張謙:「他徐階,還有嚴嵩,就連那個有名無實的內閣群輔李本,能坐在如今的位子上,哪一個不是精於算計之人?

  他們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手段沒使過?」

  楊博臉上露出一抹冷嘲,那是一種歷經滄桑、看透世事的表情,面上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明面上都是為了朝廷,私底下都是為了團團伙伙,可說到底他們也都是只會為了自己。家裡頭那些人想要兩淮的好處,老夫若是不將這個把柄送給徐階,即便答應合力對付嚴家,他們也不會將兩淮讓出來一分一毫。」

  說著話,楊博無聲地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沉重得仿佛壓在了整個車廂里。

  他是兵部尚書不假,手握天下兵馬調遣之權,可自己背後也同樣站著晉商和晉黨的人。

  那些世代經營鹽鐵茶馬的山西豪商,那些在朝在野的山西籍官員,他們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網絡,而楊博正是這個網絡在朝中的代表。

  這些人離不開自己,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在朝中有分量的人為他們說話、為他們爭取利益。

  同樣的,自己也離不開這些人,因為他的權力基礎、他的信息來源、甚至他的政治生命,都與這個網絡緊密相連。

  若不是因為這些原因,自己又何嘗想要將把柄送到徐階手上?

  張謙抬眼看向楊博,小心翼翼地問:「那您對嚴家和陳壽————」

  「嚴閣老不是那麼容易就扳倒的。」

  楊博立馬開口,語氣格外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他嘴角含笑道:「若是他是容易扳倒的,徐階他們這些人也不會在朝中一直伏低做小。只要陛下還要用嚴嵩一日,那嚴家就一日不會倒下。」

  這其實是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嚴嵩把持朝政二十餘年,雖樹敵無數,卻能屹立不倒,歸根結底是因為嘉靖皇帝需要他。

  需要他處理繁重的政務,需要他平衡朝中各派勢力,需要他為皇帝的個人修道和奢靡生活提供財政支持。

  只要這個需要還在,嚴嵩的位置就穩如泰山。

  張謙也沒有再說什麼,卻是轉口道:「那那個陳壽恐怕並非如此。而且最近朝中還突然出了不少議論復套的聲音————這背後,恐怕也離不開陳壽的推動。」

  這下楊博卻沒有立馬開口。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雙眼,似乎在養神,又似乎在思考。

  馬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外面的馬夫低聲通稟了一句。

  「老爺,到了。」

  張謙看向外頭,透過車簾縫隙能看到楊府門前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但楊博卻沒有動,張謙也只能安安穩穩地坐著,不敢催促。

  半晌後,楊博才睜開眼,語氣低沉道:「我與此子初見,是在他那座從嚴家贏去的宅子外。當日他可是給了老夫好大一個難看。」

  想到和陳壽的第一次見面,楊博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日他聽聞陳壽從嚴世蕃手中贏走一座宅邸,便故意路過那宅子,想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個下馬威。

  誰知陳壽不但不懼,反而當眾引經據典,將他駁得啞口無言,讓他這個兵部尚書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

  然而此刻,楊博卻是不怒反笑,那笑容中竟帶著幾分欣賞。

  就在張謙疑惑之際,楊博再次開口,語氣篤定:「但如今看來,這個陳廬州恐怕比嚴家更難扳倒。」

  張謙心中一驚,脫口問道:「他能比嚴家還重要?」

  楊博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對當今天子而言,沒有人能比嚴家所在的位置和作用更重要。嚴嵩是陛下手中的刀,是陛下與朝臣之間的屏障,是陛下可以安心修道而不理朝政的保障。」

  張謙徹底看不懂了:「那您說————」

  「可天子已經年過五十了。」楊博深深地看了張謙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的迷霧。


  張謙肩頭一震,瞬間明白了楊博話中的深意。嘉靖皇帝今年已經五十四歲,在這個時代已算高壽。

  而皇位繼承問題,始終是懸在大明朝堂上的一把利劍。

  楊博笑著擺了擺手,那笑容中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天子會重用陳廬州,但只要天子在一日,那他陳廬州就絕無可能位列閣部。陛下需要的是能辦事的臣子,而不是能威脅到皇權的權臣。陳壽太年輕,太有銳氣,陛下用他,卻也會防他。」

  說著話,楊博已經掀開車簾,走下馬車。外面天色漆黑如墨,只有楊府門前的燈籠灑下一圈昏黃的光。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面而來,吹動了楊博的鬍鬚。

  他低笑著,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這等雛虎,是要留給將來的天子去用的。陛下這是在為裕王,或者為大明下一任皇帝,儲備人才。幼虎長成前,會經歷很多,甚至會被山中老獸咬上幾口,會餓著肚子很久,但絕不會死,更會長成山君。」

  說到這些,楊博的眼裡透著精光,那是一種政治家對政治生命的敏銳直覺。

  只是轉念之間,卻又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到底是那陸炳提前下手,手腳最快,便宜都讓他占去了。」

  他似是自嘲地念叨著,想起了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將女兒嫁給陳壽的事情。

  這樁婚事看似平常,實則意義深遠。

  陸炳是嘉靖皇帝的奶兄弟,深得寵信,他選擇與陳壽聯姻,無疑是在皇帝默許下的政治投資。

  張謙跟在楊博身後,低聲問道:「那就這麼看著他欺負到咱們頭上?」

  楊博哼哼了一聲,邁步向府內走去,聲音隨風飄來:「這是天子願意看到的事情。陛下要平衡朝局,既要嚴黨,也要清流,既要老臣,也要新銳。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只留下張謙站在夜色中,久久未動。

  玉熙宮。

  夜,已經深了。

  宮牆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

  可內殿卻仍是燃著燭火,三十六盞宮燈將整個殿堂照得亮如白晝。嘉靖皇帝斜靠在鋪著明黃軟枕的檀木榻上,雙目微閉,神情恬淡。呂芳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皇帝泡腳。

  那是一個碩大的紫檀木桶,桶身雕刻著雲龍紋,桶內熱氣蒸騰,水面上漂浮著幾味名貴藥材,都是精心配製的溫經活絡方子。呂芳捲起衣袖,露出保養得宜——

  的雙手,正輕輕為皇帝按摩著腳底穴位。

  嘉靖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堂中顯得格外清晰:「陳家那邊,這個時辰人大概都已經散了吧。」

  呂芳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頭也不抬地回道:「回萬歲爺,已經這個時辰了,想來人都散了。陳侍讀大婚,朝中同僚前去道賀,熱鬧是熱鬧,但也不會鬧得太晚。」

  嘉靖嗯了一聲,抿著嘴,眉頭微微沉下,讓人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輕輕敲擊,那節奏舒緩而規律,仿佛在打著某種無聲的節拍。

  呂芳手上的動作停頓下來,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按摩,同時溫聲道:「萬歲爺對他可謂是隆恩不斷,聖寵不減。等過幾日他回朝了,想必會來御前拜謝萬歲爺的。」

  天子賜婚,自然是一併多給了幾天假。這本是常例,但由呂芳說出來,卻像是在提醒什麼,又像是在安撫什麼。

  嘉靖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幾乎看不見:「陳家、陸家和裕王府在東南那邊繅絲廠的營生做得如何了?」

  呂芳頓感意外,手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只不過繅絲廠這件事,宮裡頭也確實是知情的。東廠、錦衣衛都有密報呈上,呂芳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自然看過這些報告。

  一念之後,呂芳便謹慎地回道:「奴婢也是前些日子才看到最新的消息,說是蘇州府、杭州府各建好了一座繳絲廠,已經招攬了不少百姓做活。在外收買蠶繭的價錢,還有給女工的工錢,都給的不少。比市面上尋常工錢要高出一兩成,因此去應募的人很多。」

  嘉靖點了點頭,眼睛依然閉著:「這麼說裕王府往後便不會缺銀子用了?」

  呂芳一愣,心中飛速琢磨這話里的意思。

  「朝廷空虛,宮裡頭也跟著吃緊,裕王這些年一直以身作則,勤儉有加。」

  呂芳斟酌著詞句。


  「這一次惠利百姓之餘,還能賺些銀子,王府裡頭的日子自然是能寬裕些。

  這也是萬歲爺的恩典,允了裕王府參與這樣的營生。」

  嘉靖側目看向呂芳,那雙眼睛突然睜開,目光銳利如電:「你不用為裕王說話。日子過的苦,也不會和那些受了災的百姓一樣沒了吃的。日子過的好,也不過是一日三餐,一碗的飯量,他們還能吃下去三碗米飯?」

  這話說得嚴厲,呂芳趕忙低頭,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萬歲爺教訓的是。奴婢失言了。」

  嘉靖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按摩,語氣緩和了些:「得空了給裕王府透個底,繳絲廠的事情和你說的一樣,惠利百姓,朕便不會去管。可若是他裕王也跟著旁人一道去壓榨百姓,朕管不住那些人,卻能管住他。」

  聽到這話,呂芳頓時心頭一震,臉上也多了幾分凝重。皇帝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裕王可以賺錢,但不能與民爭利,更不能盤剝百姓。

  這是底線,也是警告。

  「萬歲爺寬宏,體恤百姓,心系蒼生。」

  呂芳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真誠;「可萬歲爺也憋著委屈了。朝中那些人,背地裡做的那些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嘉靖皇帝二十餘年不上朝,將朝政交給嚴嵩等人處理,表面上是沉迷修道,實則是以退為進,通過這種特殊的方式掌控朝局。

  但這其中有多少無奈、多少憋屈,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嘉靖嘴唇蠕動著,最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蒼涼。他沒有接呂芳的話,而是轉了個話題:「說說遼東吧。聽說有個叫陳萬乘的商人,和陳洪勾搭到一起去了。這個陳萬乘還在薊遼總督衙門,和王有些不淺的關係,方方面面都吃的住。」

  這是在詢問身份背景。

  陳洪是宮裡的太監,權勢不小。

  王是薊遼總督,手握重兵,鎮守北疆。一個商人能同時與這兩人搭上關係,自然不是尋常人物。

  呂芳手上管著東廠,自然有負責打探各方消息的責任。但見皇帝詢問,呂芳卻有些猶豫,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嘉靖的視線瞥來,雖然只是輕輕一瞥,卻讓呂芳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這一次又是哪個落的子?」

  見呂芳仍是沒有開口的意思,嘉靖睜開雙眼,語氣也重了幾分:「是誰背地裡使手段了?是嚴嵩,還是徐階?或者是哪個不知死活的?」

  呂芳見皇帝這般語氣,知道不能再隱瞞,趕忙開口:「早先遼東那邊傳來消息,出了這麼一號人物,奴婢就讓人去查了。只是————」

  嘉靖將雙腳從木桶中拔起,落在木桶邊緣壓著,水珠順著腳踝滴落,在紫檀木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只是什麼?」

  皇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朕的首輔,還是朕的閣老?又或是朕的那些個宗親勛親?」

  嘉靖一連串地問道,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

  呂芳連連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奴婢查過,這個陳萬乘不是嚴閣老的人,也不是徐閣老他們那邊的人。他表面上是做皮貨、藥材生意的商人,往來於關內關外。」

  嘉靖臉上浮現深思之色,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榻沿:「那就是朕的那些宗親和大明勛親們了。這些人手伸得夠長啊,連遼東都不放過。」

  呂芳低聲回答:「也不是他們。奴婢讓人仔細查了,這個陳萬乘和成國公、

  英國公那些府上都沒有明面上的往來。」

  「嗯?」嘉靖這下徹底疑惑了,眉頭皺了起來,「既不是嚴嵩,也不是徐階,又不是宗親勛貴,那還能是誰?」

  呂芳愈發低聲道:「雖然沒有徹底查明白,但————」

  「有可能是陳壽?」

  嘉靖忽的開口,提到了陳壽的名字。

  呂芳立馬說道:「如今還沒有真正查出來此人和陳侍讀有關係,但種種跡象都表明,陳侍讀恐怕和此人並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說完後,呂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皇帝的神色反應。

  燭光下,嘉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雙眼望著殿頂的藻井,仿佛那上面有什麼吸引他的東西。


  呂芳也只能是拿著擦腳布,先為嘉靖的雙腳擦拭乾淨。那動作輕柔而細緻,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而後又為皇帝套上足衣,送來一張薄毯子,將雙腿裹上。

  整個過程,嘉靖都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呂芳伺候。

  直到一切都做完,嘉靖這才意味深長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朕的這個陳廬州,有朝一日也會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嗎。」

  這話問得突然,問得直接,問得讓人心驚。原本準備去倒水的呂芳,一聽此言,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下,桶里的水都晃了出來,灑了幾滴在地上。

  「萬歲爺————」呂芳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嘉靖卻又沉默了良久,自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個剛剛大婚的年輕官員。「最近戶科的人屢屢上奏復套一事,十有八九也離不開是陳廬州在後面推動的。復套而寬山西、延綏、固原、寧夏等鎮壓力,減省各處軍餉開支,這個道理朕明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順帶著,還能讓河東那邊要做的新鹽法一事,辦的更順暢,沒有後顧之憂。這些算計,朕也都看得明白。」

  呂芳仔仔細細地聽著皇帝的每一句話,琢磨著裡面的每一個字,不敢有絲毫遺漏。

  嘉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有些難以捉摸:「只是除開這些,這裡面可還有旁的念頭?他是真的只為朝廷著想,還是已經開始為自己鋪路了?打壓晉黨,聯絡邊將,現在連商人都用上了————這個陳廬州,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燭火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夜更深了,宮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那聲音穿透夜色,傳入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寂寥。

  呂芳垂首侍立,不敢接話。他知道,這些問題不需要他回答。

  皇帝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問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朝局。

  而在宮牆之外,京城的夜色中,無數人在謀劃,在算計,在等待。

  楊博已經回到書房,提筆給山西寫信。

  徐階在府中與幕僚密談,謀劃下一步。

  陳壽在新婚的宅邸中,與妻子輕輕相擁,輕聲說著什麼。

  大明的朝堂,就像這京城的夜色,表面平靜,內里卻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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