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為陳壽立一塊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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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為陳壽立一塊牌坊

  內閣大堂公廨。

  嚴世蕃為嚴嵩送來了一盞茶。

  「您老當真信了他的鬼話?」

  嚴嵩此刻已經和陳壽定下章程,由陳壽草擬奏疏條陳,待明日御前坐值的時候,上奏皇帝。

  見嚴世蕃當下詢問,嚴嵩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說的哪句話?」

  嚴世蕃一惱:「汰撤河東鹽司,朝中增設河東專鹽司,重利誘使灶戶多產食鹽,嚴加監管鹽倉屯鹽,鹽引、鹽銀足數交割,這都沒什麼問題,也該這般做。」

  「但他說的那什麼鹽利專給官俸,甚至往後從河東鹽司攤開到兩淮、長蘆等地鹽場,鹽利轉給官俸之外,還要再給宗俸,還有那什麼奏請恩賞的事情,您當真就信了這樣的話?」

  嚴世蕃面上帶著幾分質疑。

  他凝聲道:「這說法瞧著是個好,可不說朝中官員是否會答應這件事情,宗室那頭又會不會答應。人心似海,深不可測,他陳壽就沒有與您老說明白,朝廷奪了鹽利,那些本就食利於鹽的人,是否會同意。」

  「他這分明是想要挑撥著您老,替他去和那些人斗呢。」

  「鹽利說來說去就那麼多,前宋每歲鹽利千萬,而今我朝每年鹽稅百多萬,這裡頭短出去的,無非就是被朝廷之外的那些人給拿走了。要不然您老這次也不會讓鄢懋卿去兩淮巡鹽。」

  「每年幾百萬兩的好處,您老指望那些早就拿得手軟的人,能心甘情願的放手讓給您老?」

  固然嚴世蕃的性子暴烈。

  有時候眼力也不如嚴嵩。

  但他到底還是有腦子的,看待事情也能發現問題,不然也不可能在這幾年為嚴嵩出謀劃策,儼然就是真正統領嚴黨的人。

  嚴嵩只是微微一笑。

  見兒子能如此條理清晰的分析問題,而不是如先前一樣,一上來就對陳壽謾罵,心生幾分讚許。

  他目光含笑的看向嚴世蕃:「往後記住了,遇到事都這般去琢磨,別見著陳壽還是旁人,你那氣性上來,就沖昏了自己腦袋。」

  這是在夸自己?

  嚴世蕃撇了撇嘴:「這麼說,您老是知道他陳壽的用意。」

  嚴嵩笑著點點頭:「看人看事,要聽說了什麼話,更要看什麼話沒說。陳壽知曉老夫想聽什麼,也知道老夫能看出他沒說什麼。」

  聽到老爺子承認,嚴世蕃愈發不解。

  他疑惑道:「那您老還答應他這件事?」

  嚴嵩衝著嚴世蕃招了招手,等到對方走到跟前,便伸手叫他按在面前的凳子上。

  見老爺子這般舉動,嚴世蕃愈發遲疑。

  嚴嵩卻只是微笑著說道:「鹽政新法的事情,目的是為了什麼?」

  嚴世蕃脫口而出:「無論巡鹽還是新法,不都是為了替皇上和朝廷弄銀子。」

  見他這般說。

  嚴嵩點了點頭:「是啊,不論是讓鄢懋卿去兩淮巡鹽,還是聽陳壽提他的鹽政新法,都是為了替皇上和朝廷弄銀子。」

  不等嚴世蕃再次開口。

  嚴嵩便已經繼續問道:「今日陳壽與老夫商議鹽法,你就在前頭聽著,那依你之見他這個法子,到底能不能為朝廷弄來銀子?」

  嚴世蕃張開嘴,本欲言語,卻有停頓了一下,最後有些不太情願的嗯了聲:「自是能弄來銀子的。」

  「那不就成了。」

  嚴嵩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嚴世蕃的肩膀。

  而後這位已經執掌帝國十數年的內閣首輔,語重心長的開口說道:「這些年朝廷虧空無數,皇上雖居西苑,可什麼時候見過皇上落下了國事?」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億兆黎民,大河南北,災患兵事無數,可說來說去,都是因一個錢字。」

  「有了錢,有了銀子。」

  「皇上就可以招募軍士,讓胡宗憲他們在前線剿滅倭寇,讓楊博等人在九邊抵禦蒙古,就可以平定西南的土司叛亂。」

  「有了銀子,朝廷就可以去修黃河,去治漕河,就可以賑濟災民,安撫百姓」

  。

  「沒錢,沒銀子。」


  「就什麼事都做不成!」

  這其實就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論點。

  嚴嵩直指國家經濟的核心作用。

  眼看著嚴世蕃已經皺眉思忖起來。

  嚴嵩放緩語調,繼續說:「陳壽罕見的在今日尋上老夫,提議鹽政新法,是什麼目的?因為你爹是大明朝的內閣首輔!他想做些事情,尤其是觸及你說的好幾百萬兩銀子的大事情,牽扯到方方面面人事的事情。光有皇上准允還不行,必須要有你爹這樣手握大權,有一幫聽命做事的人在手底下的人,才能助他做成這件事情。」

  「他聰明就聰明在,知道這個鹽政新法,不是他陳廬州一個人能做成的。你以為他甘願將這件事讓出來,讓你我去做?是他自己做不成,不得不尋了我們一同去做。」

  「國家鹽政之利,泰半取自兩淮,而兩淮又在南直,於江南士紳清流關係複雜,所以他不敢也不會去找徐階等人。他想要新法試行於河東,有他說的便利宣大等邊之因,但也必然有要對付楊博的用意。」

  「他要對付楊博,自然知道老夫當年屢屢阻攔楊博歸京。」

  「他這是把所有人都給算計進來了,這件事不論最後成與不成,他都是那個真正得利的!」

  一想到陳壽只是提了一個鹽政新法的事情。

  就將整個朝廷方方面面的人都給框進去,嚴嵩當真是羨艷無比。

  此子為何不是嚴家子?

  嚴嵩心中不免發問。

  嚴世蕃有些氣弱的說道:「那您老就這麼答應他了,堂堂首輔,也要充當他的打手?」

  嚴嵩瞪了一眼嚴世蕃:「你會放著能拿到的銀子不拿?」

  嚴世蕃又是一弱。

  不說話了。

  嚴嵩方才輕聲解釋:「他能當著老夫的面說河東鹽利充作朝中文武官俸,結餘部分作為官員恩賞,便是將這個事情交給了老夫。也是將這個人情,讓給了老夫。」

  「等這件事情在皇上那便敲定,事後你就帶著人上一道奏疏,依著這個法子上奏,奏請河東鹽利充作官俸,奏請河東鹽利結餘恩賞百官。」

  「這些年朝中時常拖欠官俸,那些小官便是有心貪墨,也無處可貪,當官也當得艱難。你帶頭上了這道奏疏,便是得了滿朝官員的人情。」

  「至於陳壽說要在朝中設河東專鹽司,有了你這份施恩朝中百官,到時候你便可以順水推舟,在專鹽司裡頭安插些自己人。」

  「河東鹽場多產食鹽,朝廷得了銀兩,邊軍得了米糧,銀兩結餘亦可發作軍餉。里外里,陳壽是提法子的首功之人,而你便是那個做事得苦勞之功的人。」

  「老夫阻攔楊博多年,便不怕現在奪了他們山西人在河東鹽場的好處。但拿下這份好處,給到九邊將士,給了朝中百官,所得比交惡晉人來的更多。」

  嚴世蕃目光轉動,老爺子的話,是聽進去了的,但他還是低聲道:「楊博記恨您多少年了,可這件事情往後做下去,可是要得罪更多人的。」

  嚴嵩立馬一聲輕笑。

  「你爹我在朝為官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怕得罪人了?」

  「天下事,哪裡有事事只占好處,沒有壞處的道理?」

  「做人做事,在朝為官,就別想著既要也要。有舍有得,權衡好了,便可以去做。」

  見老爺子又開始囉嗦起來,逮著機會便教育自己。

  嚴世蕃卻也沒敢忤逆。

  他只是默默的等著嚴嵩說完了話,這才開口道:「行,兒子這就去安排人準備上書。」

  說著話,嚴世蕃已經站起身,就要去辦這件事情了。

  他歷來都是乾脆流落的行動派。

  嚴嵩卻是立馬發話道:「你先別急著上書的事情,還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嚴世蕃躬身彎腰:「您老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嚴嵩抬眼看向兒子,吩咐道:「你去找找看,廬州知府還有廬江縣令,都是誰的人。」

  心中生疑。

  嚴世蕃稍稍琢磨了一下:「廬州知府是徐階那頭的人,倒是那個廬江縣令,上回聽趙文華提及,有走過他的門路。」

  嚴嵩嗯了聲,伸手一點:「那你就讓趙文華去聯絡一下這個知縣。


  這事大概又是和陳壽有關的。

  畢竟那個陳壽就是廬州府廬江縣人。

  嚴世蕃點了點頭,問道:「要做什麼。」

  嚴嵩含笑道:「太祖聖訓,以孝治國,陳壽父母早亡,鄉鄰族人撫養,朝廷撫育讀書,科舉入仕為官,忠孝兩全。今年屢獻良策,御前直言進諫,定東南、

  撫遼東,此等忠孝人臣。乃是廬州福氣,讓他們上一道奏疏,奏請為陳壽立一座言臣表率的牌坊。」

  「為陳壽立一座牌坊?」

  嚴世蕃頓時眉頭皺緊,完全想不出老爺子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嚴嵩眼裡卻透著亮光:「似他這樣的人,錢財於他而言不過糞土。而他又得太子賜婚,不日便要婚娶陸家女,也不曾聽聞喜好女色。那麼便只有一個名,是他所求了。」

  「為他請一座功德牌坊,立在故土。」

  「等往後他再有功勳,便可以為他亡父亡母奏請追贈。」

  「莫要以為他那樣的人,被逼到絕境才會向人低頭,唯有這些虛有其表,卻又恩惠名聲與父母的事情,才能得他人心。」

  嚴世蕃心裡有些不大樂意。

  老嚴家都還沒有一座牌坊呢。

  現在卻要給陳壽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請一座牌坊?

  他配嗎?

  見親兒子有些不大樂意。

  嚴嵩只能瞪眼道:「記住了,這些是做給陳壽看的,但更是做給皇上看的,懂了?!」

  嚴世蕃這才立馬反應過來。

  要麼就說呢。

  自家老爺子怎麼可能就是單純的對陳壽示好。

  這麼一說,理由就很合理了。

  嚴世蕃面露笑容:「兒子這就去辦。」

  兵部衙門。

  李春芳為徐階和楊博兩人,各自奉上一杯茶。

  他便姿態恭敬的侍立在一旁,低聲道:「先前在宮裡頭,陳壽尋上嚴嵩父子,故意逗留在宮禁之中,聽聞雙方後來相談甚歡。」

  ——

  徐階面色如常,含著笑意,喝了一口茶。

  倒是楊博,神色清冷的冷哼了一聲。

  李春芳在旁察言觀色,見楊博面露不悅,當即再次輕聲開口:「入夏以來,南邊積水退去,浙江原先受災的各府縣,已經開始恢復耕種。開墾山林種桑等事,也都在做。」

  「下官聽聞,杭州、蘇州兩處織造局,也在按照朝廷當初的旨意,招攬織工,新造織機。」

  「南直隸那邊的糧食還在運往遼東,前前後後,從南京、常州、蘇州、松江等府倉之中,已經調撥了不下三十萬石米糧北上遼東。」

  當李春芳沒提到一件事,楊博的臉便會陰沉一份。

  等李春芳開始轉口提到遼東的時候。

  楊博終於是忍不住,對著徐階開口說道:「自我在兵部坐堂,查閱遼東軍政整頓事宜,眼看遼東如今正在整飭都司衛所兵馬,只是其中多有不妥,我意欲上奏,請暫停諸事。」

  當初自己歸京之日,陳壽當街落了自己的面子。

  就算皇帝後來召見自己,一旦敲打。

  可這個事情並不代表就這麼算了。

  徐階抬眼看向楊博,心中明白,他這是要仗著兵部尚書的權責,拖延陳壽當初提議的治遼六策,在遼東推行。

  李春芳則在一旁說道:「宮裡頭如今也派了人去遼東,專辦通商關口之事。

  遼東軍政要務,恐怕不會那麼容易有反覆。」

  楊博抬頭看向這位翰林學士。

  李春芳含笑說道:「以下官之見,遼東若要有真正的改變,得先從人事上入手。遼東多年積弊,薊遼總督王懷何曾有功?如今他因陳壽而官復原職,本就不該。」

  「人還是原來的人,遼東如何能有不同?」

  他這話也幾乎是沒有遮掩。

  明晃晃的暗示。

  楊博輕笑了一聲,目光卻是重新看向徐階。

  論起在朝堂之上攻訐官員的本事,他是不如徐階這幫人的。

  徐階卻只是默默的掃了身邊的李春芳一眼。

  而後。

  他才開口。

  「可以派人去給敖銑送信。」

  「他雖是從國子監祭酒,被貶去遼東金州。」

  「但如今他人在遼東,看的總是要比朝中更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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