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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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遼東?」

  嚴嵩面上微微一笑。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嚴世蕃一眼。

  隨後便開口詢問。

  「你有法子能讓遼東數十萬軍民吃飽肚子?」

  嚴世蕃原本是要開口的,可一想又閉上了嘴。

  自己要是有法子能讓遼東幾十萬軍民不餓著肚子,遼東也不可能從前年發生災荒之後,朝廷一直拿不出辦法來。

  見他不說話。

  嚴嵩又是一笑,搖了搖頭。

  「我先前就與你說過,這天底下,從來只有造反的百姓,為何?」

  「浙江此次水患,百姓居無定所,為何朝廷卻要先顧著那份口糧的事情?」

  「百姓們屋子被水衝垮了,他們可以睡在路邊,可以住在破廟裡,以天為被、以地為床。」

  「可他們要是沒了吃的,只能去吃樹葉、啃樹皮、掘土而食。等這些都沒得吃了,他們就只能造反,搶了大戶的存糧,搶了官府的糧倉。」

  「一旦百姓們做了這樣的事情,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一條路走到黑,豎起大旗造朝廷的反。」

  「歷來種糧不易。」

  「百姓造了反,就是亂民,就是叛軍。他們會發現,搶糧食、奪財貨,比種糧更容易。再叫他們回去種田,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這樣的事情若是發生在遼東會怎樣?」

  「遼東數十萬人,軍民混雜。百姓沒了吃的要造反,當兵的沒了吃的也會造反。」

  「這些當兵的一同造反,會比只有百姓造反更麻煩,更難平定叛亂。」

  「你有法子能擋住遼東數十萬的叛軍?你嚴世蕃一個人能平定數十萬人的叛亂?」

  隨著嚴嵩的解釋和描述。

  嚴世蕃不禁渾身一顫。

  他實在不敢去想,當遼東數十萬人皆為叛軍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場面,朝廷又該是何等板蕩。

  嚴嵩輕嘆一聲:「所以當初陳廬州提出要調京倉十萬石米糧的時候,皇上和我都沒有反對。他提出要從南直隸輸運糧食賑濟遼東,我也沒有阻止。」

  「因為什麼?」

  嚴嵩雙手抓住兩側扶手,身子前傾,壓向嚴世蕃。

  「因為你爹我是大明朝的內閣首輔!」

  「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元輔!」

  「我是朝中百官首揆,是替皇帝管著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

  「遼東當真要是幾十萬人全都成了叛軍,皇上就只能拿你爹我去祭旗泄憤,去平息遼東幾十萬人的怒火!」

  「你以為南糧北運的事情攔不下來?」

  「只有徐階他手底下那些人,才會蠢得以為,只要將運糧船鑿沉了,南糧北運的事情就會停下來。」

  「咱們大明朝這些人頭頂上,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呢。」

  「那是皇帝!」

  嚴嵩伸手向上一指。

  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

  嚴嵩話也就多了起來。

  「你問我為什麼不管不顧,為什麼坐視陳廬州在遼東的布局。」

  「因為你爹我餵不飽遼東那幾十萬人,也不敢保證遼東那幾十萬人沒了吃的不會造反。」

  「現在他陳廬州拿出法子給皇上,可以賑濟遼東那幾十萬張嘴,可以餵飽他們,不讓他們造反。」

  「這才是皇帝為何會放下大權,讓陳廬州御前處置遼東事宜的原因。」

  「只要遼東幾十萬人不造反,皇帝甚至可以將整個遼東都交給陳廬州。

  「就和皇上讓你爹我做了這麼多年內閣首輔一樣!」

  嚴世蕃眉頭夾緊:「即便如此,難道就這麼幹瞪眼看著他陳壽一日盛過一日?」

  「為何不能?」

  嚴嵩反問了一句。

  嚴世蕃怒氣沖沖的冷哼道:「他都站在咱們頭上拉屎了,難道不該將他這股氣囂張氣焰壓下去?」

  「你壓得住?」


  嚴嵩再次反問。

  而後長嘆一聲,身子緩緩的靠在了椅背上。

  「你整日裡自以為聰明,可你到現在還是沒聽懂我說的。」

  嚴嵩目光悠長的看向兒子。

  嚴世蕃確實面帶不滿。

  嚴嵩只好幽幽開口道:「不是他陳廬州有多大的本事,只是他說的話,剛好能替皇上穩住遼東,所以他才能成勢,才有你說的氣焰。」

  「你也說了,他現在氣焰囂張。」

  「還說他已經盡掌遼東。」

  「可你難道沒有想過,他陳廬州一人盡掌遼東,除了你之外,別人就會同意?就會樂見於此?」

  嚴世蕃眉頭緊鎖。

  老爺子說的話,自己不是不懂。

  可自己就是不喜自家老爺子,當著自己的面,反而對那個陳壽如此的大誇特夸。

  這不是長他人志氣?

  見他如此模樣。

  嚴嵩終於是笑著搖了搖頭。

  「你啊。」

  「就是不服他。」

  「覺得他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官,卻能靠著他自己一朝得寵。」

  「你會這樣覺得,別人也會這樣認為。」

  被老爺子戳穿心思。

  嚴世蕃臉上浮現尷尬,偏過頭道:「您老是說,徐階他們會對付這個陳壽?」

  嚴嵩手指頭動了動,輕咳了一聲。

  守在屏風後的婢女們,立馬送來隨時都備著的熱茶。

  端著青瓷盞喝了一口茶。

  嚴嵩這才繼續開口說:「如果我沒有猜錯,徐階大概不會再自己出手對付陳壽。」

  「那他就得找別人來對付陳壽!」

  嚴世蕃沉聲開口。

  嚴嵩點點頭:「你猜會是誰?」

  見老爺子開口詢問,嚴世蕃沉下雙眼,目露思忖,試探著開口道:「已經被他徐階派去南直隸的那個學生張居正?」

  嚴嵩搖了搖頭。

  嚴世蕃又說:「總不能是因為陳壽,才被皇上貶去遼東金州衛,充任金州衛指揮僉事的原國子監祭酒敖銑吧。」

  按照時間來算。

  敖銑這會兒已經在金州衛喝西北風了。

  嚴嵩看向嚴世蕃:「他敖銑一個被貶了官,從文官變成武臣的人,能壞了什麼事?你當現在視陳壽為朝中依仗的薊遼總督王是吃乾飯的?還是覺得不日便要去遼東專督屯政的蘇景和會放過他?」

  「那又能是誰?」

  「誰又會為了徐階,去對付陳壽?」

  嚴世蕃這麼看不懂了。

  現如今陳壽在朝中和地方上的布局,無非就是東南和遼東兩個地方。

  東南是張居正,遼東是敖銑。

  除了這兩個人,徐階又能用什麼人呢?

  「楊蒲州。」

  嚴嵩嘴角冷笑著道出楊博的名字。

  嚴世蕃眉頭一挑。

  臉色詫異。

  心驚不已。

  「您老是在開玩笑?」

  「楊博會為了徐階,去對付陳壽?」

  「他楊博如今在河東,又如何對付得了陳壽?」

  嚴嵩收斂笑容,眼睛裡閃過一道冷色:「若徐階助楊博回京呢?」

  嚴世蕃一下子站了起來:「他徐階是當您老不在了?有您老在,楊博豈能回京?他若是能回京,早就回來了。」

  要不是自家老爺子壓著楊博。

  對方早就回京坐實了兵部尚書的位子。

  嚴嵩哼哼了聲:「你猜徐階是猜我這一次繼續阻攔楊博回京,還是放他回京?」

  嚴世蕃立馬開口:「您老定然是不可能————」

  他無比自信的開口放話,只是話才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旋即。

  嚴世蕃臉上驚訝之色更盛。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自家老爺子。

  「您老這次要放楊博回京!」

  嚴嵩沒有立馬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將茶盞放下後。

  嚴嵩站起身,走到了嚴世蕃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頭,將他按著重新坐在凳子上。

  「你總以為自己機智過人,在朝中是運籌帷幄。」

  「你覺得旁人尊你一句小閣老,就真的可以為所欲為了。可你不看看,投到你門下的鄭泌昌、何茂才是怎麼死的。」

  「朝中和地方上,那些個往日裡對你大獻殷勤的人,有幾個是真的能做事的,又有幾個是能成事的,能替你分憂的?」

  「我用鄢懋卿,這次讓他去兩淮巡鹽,不是他能做事、能成事,也不是他真有什麼天大的本事,能讓我不得不用他。」

  「只是因為他有一個狠勁,能聽你爹的話,將你爹我要他做的事情做好。」

  嚴嵩唏噓著。

  搖了搖頭。

  「古往今來,王侯將相。」

  「可誰能記得,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的道理?」

  「陳壽因為皇上需要,所以他可以權東南、領遼東,一朝得寵。可天底下就沒有永遠的恩寵,皇上清楚,陳壽更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對付他,旁人對付他。」

  「他現在做的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

  「到時候對付他的人就會更多。」

  「他現在可以次次化解危險,可以一次次的固寵。可對付他的人越多,他總會有做錯的時候,到時候他就會退無可退。」

  「如今他走出這樣的路,就註定沒有退路可言。」

  「等到那時候,他能拋下一切,從容的回他廬州老家嗎?」

  「等到那個時候。」

  「只有我可以救他!」

  「而他,也只能在你爹面前低頭!」

  說到此處。

  嚴嵩的面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笑容里滿是期待。

  似這個廬州陳的才智。

  若是能為自己所用,便是那千軍易得,卻難求的一將。

  若他當成向自己低頭。

  自己必然能保他一個登台入閣的機會!

  如此。

  嚴家的勢,也就能徹底延續到新朝了。

  嚴世蕃有些心驚於自家老爺子的謀劃,竟然會想的如此長遠。

  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是吃醋,還是該按照老爺子的意思,往後少與陳壽爭鬥。

  嚴世蕃只是低聲道:「他能低了頭?」

  刷刷。

  筆墨聲不斷。

  陸繹踮腳伸頭,看著正在執筆寫信的陳壽。

  目光好奇的看向紙上。

  「吾兄夏安,愚弟頓首。」

  「幸得吾兄密聞,愚弟得以先機,遼東局勢未亂,今愈安穩。愚弟居京,遙敬吾兄。」

  「然,今有老賊嚴分宜不死,大獻殷勤,必是圖某。吾兄寬心,愚弟必不為老賊所操。縱有施恩,愚弟亦不過與老賊虛與委蛇,奪其利,分其權,誅其賊。」

  「又,清流徐恐欲害愚弟,然其必不親手相害,愚弟料斷,清流必假他人之手而害吾。然愚與兄同立朝堂,豈因陰而生畏。清流之害,不下於嚴賊,吾必於廟堂與之爭抗。

  兄遠在千里,身處江南,藏身清流之中,莫憂於愚。兄當仔細,小心謹慎。」

  「今愚執東南、掌遼東,兄可疏劾於愚,以盡清流之喜。今托去信,先為吾兄藏於暗,核江南田畝之數。再請將有裕府妻弟南下,造絲廠,高價購繭以利百姓,多招做工以富我民,望吾兄藉以清流擁戴裕府之機,大開方便之門,慨清流之便,實我等所圖。」

  「吾輩所圖之志,惟日月山河永在,惟大明社稷長存!」

  「愚弟壽,頓首敬上。」

  書信寫完。

  陳壽吹乾墨漬。


  將信紙放在了陸繹面前。

  當下寫這封信,自然是為了感謝張居正前些日子傳來的消息,才讓自己能趕在徐階之前,斷了江南清流圖謀遼東的算計。

  感謝之餘。

  表示分析朝中局勢,繼續拜託張居正暗中先行查明江南各府田畝情況,而後就是托請他借著清流的身份,在蘇松兩府為裕王妻弟南下辦繅絲廠,行些方便之事。

  畢竟蘇松兩府,可以說是清流的大本營。

  有張居正的身份在,加之清流早已下注在裕王府,繅絲廠的事情辦起來,大概不會出什麼問題。

  想定之後。

  陳壽開口道:「這次就寫這麼多了,早些讓人送到他手上吧。」

  陸繹點點頭,將信紙疊好,放進信封之中。

  當著陳壽的面封上火漆,又將信封放在夾板中,捆上一圈繩子,再將繩結處也一併封上火漆。

  兩次封存。

  最後才是小心的包在了防水的油紙中,又藏進一隻木匣子裡。

  在陳壽的注視下,將木匣子鎖上。

  陸繹這才開口道:「你真覺得嚴嵩和徐階他們,會按照你說的做?」

  嚴嵩會拉攏自己這個妹夫?

  而徐階則會假借他人之手對付他?

  陳壽麵含笑意:「你不信?」

  陸繹搖搖頭:」我不是不信。」

  說著話,陸繹面上有些猶豫。

  「只是這種事情,真要是被你說中了。」

  「那你就是諸葛武侯在世。」

  「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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