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奏陳遼東屯田弊政與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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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奏陳遼東屯田弊政與革新

  屯田是要事。

  而種田這件事本身,更是歷朝歷代最為關鍵的事情。

  凡是新皇繼位,登極詔書中必然都會載明,新朝要如何激勵耕種。

  即便嘉靖這些年早已不朝,始終深居西苑。

  可現在話題討論到邊屯耕種上。

  探索欲也不免悄然生出。

  本就已經開始關注到遼東邊屯問題的陳壽,此刻面對這個問題,自然是胸有成竹。

  「回奏陛下。」

  「臣在戶科,近日給事中蘇景和運糧賑濟遼東事畢而歸,議其遼東之見聞,臣調閱國朝屯田之制。」

  「臣查,洪武三年,首有中書省請稅太原、朔州等衛屯田,官給牛種者十稅五,自備者稅其四。四年,中書省有言,請河南、山東、北平、陝西、陝西及直隸、淮安諸府屯田,凡官給牛種者十稅五,自備者十稅三。太祖詔且弗征,三年後畝收租一斗。」

  這便是大明朝屯田稅課的最開始。

  朝廷發放耕牛的屯戶,所產糧食,十稅五,而若是自己的耕牛,則分不同地區十稅四或十稅三。

  陳壽繼續說道:「起先,因大同糧儲自陵縣運至太和嶺,路遠費重,從山西行省言,令商人於大同倉入米一石,太原倉入米二石三斗者,給淮鹽一小引,以省途費而充邊儲,謂之開中。」

  「繼而各行省邊境召商中鹽,輸米諸倉,以為軍儲。計道里遠近,自五石至一石不等。先後增減,則例不一,率視緩急,米石高下,中納者利否。道遠地險,則減而輕。」

  「此為我大明開中輸糧之法始開。」

  此刻。

  陳壽說的比先前嚴嵩奏明的更為詳細。

  也算是徹底說明白了開中法為什麼要開始,又是如何開始的。

  嘉靖面露滿意,點了點頭:「知開中之源,則可知今爾之弊,方可奏革新之法。」

  這是讚許。

  陳壽頷首,又道:「陛下,臣查戶部、戶科存檔,知從洪武四年中書右丞相徐達奏請,徙山後民一萬七千餘戶屯北平。又令於山北口外東勝、蔚州、安豐、雲、應等州極邊沙漠之地,各設千百戶,收撫邊民,無事則耕,有事則戰,就以所儲草給之。徐達又以沙漠遺民三萬二千餘戶屯田北平。凡置屯二百五十四,開田一千三百四十三頃。」

  「洪武六年,太僕寺卿言,寧夏境內及四川西南至船城,東北至塔灘,相去八百餘里,土田膏沃,宜招集流民屯田。」

  「太祖從之,而是時,遣鄧愈、湯和諸將屯陝西彰德、汝寧、北平,徙山西真定民屯鳳陽。」

  說至此處。

  陳壽語調一轉:「彼時又因海運餉遼,有溺死者,遂益講屯政。」

  這句話,就將問題轉回到了遼東。

  「太祖仁德,彼時定天下衛所州縣軍民皆事墾開。其移民就寬鄉,或召募、或罪徙者為民屯,皆領之有司,軍屯則領之衛所。」

  「邊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種。內地,二分守域,八分屯。每軍受田五十畝為一分,給耕牛農具,教樹植,復租賦,遣官勸輸,誅侵暴之吏。初稅畝一斗,後定科則,軍田一分,正糧十二石,貯屯倉,聽本軍自支,餘糧為本衛所官軍俸糧。」

  聽著陳壽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

  悉數從太祖朝開始,勘定執行的屯田之制。

  嘉靖面上帶著笑意,心中卻生出異樣情緒。

  他的目光掃向一旁的呂芳、黃錦二人,落在了陳壽身上。

  朝廷里的能臣幹吏不是沒有。

  自己即位近四十年,多少富有才能的大臣沒有見過。

  可能在陳壽這般年紀,又有如此心性,且能對國朝之事知曉的如此清晰的。

  卻是少之又少。

  「你有心了。」

  一聲感嘆。

  自嘉靖嘴裡脫口而出。

  陳壽一愣。

  「臣為戶科言官,奉諭御前處置遼東事宜,因此不敢有一日懈怠,此不過臣之本分而已。」

  他一如既往,謹慎謙卑的回了一句。


  嘉靖卻是面上笑意更濃:「權知一地事宜,能知本朝之事者已是少有。能知前朝舊政,而後曉本朝事宜者,更是少之又少。如你這般,權知遼東事宜,而概述太祖之仁政者——

  」

  說著話。

  嘉靖目光意味深長的看向陳壽。

  「縱觀今日朝堂之上,便是嚴嵩、徐階等人亦皆不如你。」

  這話的分量就極重了。

  陳壽心中生出一絲猜想。

  而呂芳、黃錦卻是面露詫異。

  皇帝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深意的。

  現如今,皇帝親口說出,陳壽勝過嚴嵩、徐階等人,更是用意深遠。

  要知道。

  不論是嚴嵩還是徐階,那都是內閣輔臣,一位是首輔,另一位是次輔。

  二人更是代表著如今朝堂之上的兩股政治力量。

  可陳壽呢?

  說破天,也不過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讀而已。

  即便是身兼數職,也還是穿著一身青袍。

  可皇帝將他和嚴嵩、徐階二人放在一起比較評論,且還說後面兩人不如他。

  這已經是在一定意義上。

  將陳壽看做是嚴嵩、徐階一樣的臣子了。

  不論是身份還是地位,亦或是重要性上。

  至少在皇帝這裡。

  今天這番話說出口之後。

  嚴黨和清流之外。

  這個陳廬州,才算是真正的獨立一方了。

  嘉靖一句深意,而後笑了笑:「朕倒是感慨多了些,你且繼續說下去。」

  陳壽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自己現在還真不想鶴立雞群,將自己真正放在和嚴嵩、徐階等人並論的位置。

  從年初開始,自己雖然是和嚴黨、清流爭鬥不休,但也始終是將自己放在皇帝之下的臣黨身份去出發的。

  真要是讓自己自成一體去和嚴黨、清流斗。

  為時尚早。

  不過好在嘉靖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說下去。

  陳壽立馬開口道:「聖明無過於陛下。」

  「自太祖之後,成祖、仁宣三朝多有更制,然激勵屯田開墾,卻為本章。」

  「至景泰時,時有學士進言,邊外田地極廣,先因在京功臣等,將附近各城堡膏腴之產,占作莊田,其餘聞田,又為鎮守總兵參將等占為已業,以致軍士無田可耕。夫且耕且守,如漢趙充國、諸葛亮、晉羊祜,皆有明效。

  「至此,邊屯之弊遂有朝議而公論。」

  大明初期,雖然很多政策制定的不符合後世需要,但當時都是有意義和價值的。

  如同屯田一樣。

  經歷了大明太祖、成祖、仁宗、宣宗四朝之後,才開始顯現出問題來。

  陳壽則是繼續說道:「自正統後,屯政稍弛,而屯糧總存三分之二,其後屯田多為內監軍官占奪,屯法盡壞。雖有憲宗之世,頗議厘復,卻視舊所入,不能什一矣。」

  「再至孝宗弘治年間,屯糧愈輕,有畝止三升者。而定製各省屯糧,又折以銀,雖有徵糧違限之罰,強占屯田之禁,終無大裨。」

  屯田屯糧之政。

  到了大明孝宗年間,算是徹底敗壞了。

  陳壽說完之後,抬頭看了嘉靖一眼。

  這也就是孝宗一繫到了武宗後斷了。

  不然他說這話,可是要得罪皇帝的。

  不過到底是自己的皇叔考。

  嘉靖看了陳壽一眼,語氣低沉道:「孝宗皇帝仁孝於世,雖有變革之心,亦有除弊之志,然政事積弊日久,非一朝可改。」

  這算是稍稍為孝宗皇帝挽尊了一下。

  「陛下聖明,孝宗仁孝。」

  陳壽附和了一句。

  只是古往今來,評價一個皇帝。

  大體上沒有什麼重大過錯,卻又沒有什麼顯著成績的時候,才會提一句仁孝。


  不敢在皇家嗣統上繼續深究。

  陳壽轉口道:「不過弘治十四年,時任戶部尚書秦紘總制三邊,有奏固原迤北延袤千里,閒田數十萬頃,曠野近邊,無城堡可依。」

  「議於花馬池迤西至小鹽池二百里,每二十里築一堡,堡周四十八丈,役軍五百人。

  固原迤北諸處,亦各築屯堡,募人屯種,每頃歲賦米五石,可得五十萬石。」

  「頃有歲賦五石,便可得糧五十萬石,可見邊屯之利,可供一軍一鎮自足也。」

  嘉靖立馬側目看向呂芳。

  呂芳上前一步。

  「陳壽說的,可有此事?」

  呂芳回想了一下,方才點頭道:「奴婢無能,雖記不大清孝宗爺時之事,倒是依稀聽說過,當時三邊是從了所請,三邊邊屯一時稍振。」

  嘉靖這才點點頭,而後重新看向陳壽:「遼東可有舊政?」

  陳壽立馬說道:「回奏陛下,遼東屯政之於武宗正德年間,確有舊聞。」

  「且說來。」

  聽到嘉靖催促。

  陳壽便繼續說道:「正德年間,朝廷查遼東屯田,明文有載,較之永樂年間,間田多增一萬八千餘頃,然屯糧卻縮減四萬餘石。」

  田變多了。

  屯糧卻少了。

  這就是遼東問題所在。

  嘉靖眉頭一皺。

  陳壽又說:「永樂初年,屯田米常常溢三之一,常操軍十九萬,以屯軍四萬供之,而受供者又得自耕,邊外軍無月糧,以是邊餉恆足。」

  這就是明初之時所說的,遼東軍需自足的來源。

  十九萬兵馬,只需要四萬屯軍衛所耕種屯田,再加上常操軍衛所軍戶也有自耕田。

  在這種情況下。

  遼東都司兵馬,即便沒有朝廷發放月糧,也能完全保證自足,軍餉糧草不缺。

  聽到這些。

  嘉靖也不由生出一縷唏噓。

  「國初盛況,今不復見,此乃吾等子孫之不肖也。」

  二祖諸宗自是沒有錯的。

  那麼錯的是誰呢?

  不肖子孫又是誰呢?

  嘉靖沒有明說。

  但肯定不是說他自己。

  陳壽心中會意,輕聲會意:「國初之後,遼東屯軍多有逃亡,常操軍僅存八萬,皆仰給於倉,而邊外紛擾,又棄田不耕。因而,方有今日遼東廣有沃野,一經災荒,便是朝野板蕩,亟需朝廷賑濟之因。」

  說完之後。

  陳壽也有些默然。

  整個大明朝,可以說就是一部充滿遺憾的書本。

  明明按照正常邏輯來說,以大明的情況,完全可以做到有效的內循環,可以確保各方都得到保障,軍隊威嚴,百姓安居,朝廷富強。

  可偏偏歷史和大明開了個玩笑。

  所有的前人制度,在經歷百餘年的時光長河沖刷下,泥沙淤積,錯無數,一一顯現。

  誰都知道問題所在。

  可誰也不願意去改正。

  日積月累。

  天不亡大明,人自亡也!

  一念之間。

  陳壽已經是主動開口道:「陛下,屯田不興,其弊有四,一曰疆場戒嚴,二曰牛種不給,三曰丁壯亡徙,四曰田在敵外。」

  「如若復屯政之法於遼東,則當通行治遼六策,兼以屯田、常操釐清職責之分。」

  「遼東千裡邊疆,可效弘治十四年時任戶部尚書秦紘總制三邊所奏,於遼東邊陲之地,補全長城防線,邊牆之內,以里為分,營建屯堡,護衛遼東軍民守耕。」

  「朝廷亦當發放牛種,遷徙丁壯增補遼東人丁,進而藉此將遼東都司常操軍士空餉缺額補足,亦可充盈遼東都司屯田衛所軍戶人丁。」

  「朝廷亦可再下旨意,激勵商賈開墾屯田,如若商賈營建屯堡,則可按律免其稅。使之增添遼東屯堡、田畝之數,便可增加遼東產量之數。」

  「藉以屯堡、長城、諸衛城軍民聯防,邊牆有警來敵,則起烽火,屯軍商民入屯堡、


  衛城為守,諸衛城兵丁遊走巡曳,駐守要道。」

  「縱然有敵越境而入,犯我遼東,亦可使之雖可掠屯堡、衛城之外米麥,卻難傷我遼東軍民。而賊寇入境愈深,則我遼東軍民便可反而圍困來犯之敵,長城戍守不退,屯堡、

  衛城聯防,軍民兵丁聯動,便可伺機絞殺來犯之敵。」

  修補長城,建造屯堡。

  遼東軍民,聯防聯動。

  這便是陳壽琢磨出來的,遼東孤懸在外,最好的保全手段。

  千里遼東雖然是孤懸在外,可只要將現有的長城盡數連起來,而後在整個遼東修滿屯堡。

  以屯堡為點,以遼東都司各衛城池為樞紐。

  點線連接成面。

  雖然不能將整個遼東打造成銅牆鐵壁,卻能讓整個遼東成為一個在戰爭時期,將敵人徹底牽制住的戰爭泥潭。

  遼東可以進。

  但進來之後如何走,如何退出去,便是敵人最頭疼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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