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這朝堂早已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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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這朝堂早已爛透了!

  這一手以退為進。

  妙啊!

  陳壽看著面前,不過三言兩語,就將嚴家輸了一套宅子的事情,包裝成是因天子賜婚後嚴家贈宅賀禮。

  不光認下了賭局。

  沒讓嚴家失信,同時也挽回嚴家的體面,順帶著還激的徐階等一干清流懷恨拂袖而去。

  當真是一石三鳥。

  看著眼前這位老鳥。

  陳壽微微一笑:「如此陳壽便謝過閣老這份贈禮。」

  畢竟人家實實在在輸了一套宅子給自己。

  這點面子和好話還是要給的。

  嚴嵩自始至終都是面帶笑意,看了看一旁的陸炳,開口詢問道:「今日天子賜婚,當默與文孚之女婚配,如此算來與老夫也算是有了一份親眷之情。」

  你孫子和徐階的兒子還是連襟呢。

  也沒見嚴家和徐階有多少親眷之情。

  左右都不過是為了朝局的平衡。

  見陳壽沒說話,嚴嵩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卻仍是笑著點點頭。

  「不知屆時當默大婚之日,老夫能否去府上討一杯喜酒?」

  不等陳壽開口回答。

  陸炳便在旁說道:「首輔能大駕光臨,自是歡迎之至。」

  嚴嵩看了眼陸炳,面上微微一笑:「今日事了,雖說沉了幾條船,死了些人,算不得什麼大事。難得的事,當默先前所言海運的事,如今卻是驗證可行,這便是一樁喜事。」

  「今日皇上也金口玉言,發南直隸各府米糧,海運至金州衛,賑濟遼東災情。此間有些事,涉及遼東,當默如今御前處置遼東事宜,不妨陪著老夫一同走走,也正好一同說說。」

  「若有什麼難處,老夫亦可幫扶著,免得再生出什麼差錯來。」

  這話就很值得審視琢磨了。

  陳壽心中一笑。

  嚴老倌兒這是在主動示好拉攏自己,亦或者是說要修復緩和嚴家與自己的關係。

  至於最後一句話。

  明顯是在點自己。

  想要將南直隸的糧食安安穩穩的運到遼東,賑濟遼東數十萬軍民,便是現在也絕非容易的事情。

  說不得還會出亂子。

  陳壽側目看了一眼陸炳,見對方暗暗點了點頭,便笑著說道:「閣老乃為內閣首輔,執掌中樞,下官雖御前處置遼東事宜,然而朝中諸般國事,卻都要過閣老的手。南糧北運,自是要閣老定奪如何運糧。」

  方才是談私事。

  雙方便是拋開官職相稱。

  如今論起國事,就只能官職往來了。

  嚴嵩笑吟吟的點著頭,終於是邁出了腳步,領著三人走出玉熙宮。

  往皇城過去的方向。

  嚴嵩由嚴世蕃攙扶著,走在前頭。

  陳壽和陸炳翁婿兩人走在一側。

  另有一副抬輦跟在最後面。

  那是天子所賜的恩榮。

  嚴嵩慢條細理的說著:「朝廷每年要從南邊起運米糧四百萬石歸入京師及通州大倉,如今算下來一百多年未曾改動過了。」

  「而這四百萬石入京糧食裡頭,應天及蘇松等府,便占了一半有餘。」

  「如今南糧北運,說到底是要再給南邊加擔子。即便不是常例,光今年一年,老夫先前也算過,若是想要讓遼東數十萬軍民不被餓死,也需至少五十萬石糧食才能撐到夏糧秋米入倉。」

  說完這個事實。

  嚴嵩回頭看向陳壽。

  「老夫如此說,陳侍讀也該明白,為何南邊歷來對南糧北運如此警惕了吧。」

  陳壽點點頭:「朝廷每歲稅賦,泰半取自江南,與理卻是不公的。」

  「但與情卻是公允的!」

  「與事實也是公允的!」

  嚴嵩笑著開口,將話題更進一步延伸道:「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獨江南富碩,若不取江南財稅為國用,難道要去赤貧的西北、亦或是叛亂層出不窮的西南之地取財?」


  這倒也是事實。

  陳壽保持著沉默。

  嚴嵩又說:「只是帳面上的不公,卻會讓人心裡生出怨念,不敢有怨言是假,所以這一次沉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便這一次錦衣衛還要繼續查下去,事情也就到翁大立那一關,便差不多也就該止步了。

  陳壽眉頭一皺。

  嚴老倌兒這是什麼意思?

  他嚴家要給江南士紳清流做出退讓?

  「下官不甚明白閣老的意思。」

  陳壽開口說了一句。

  嚴嵩卻是雙眼意味深長的看向他:「陳侍讀當真不明白?」

  陳壽想了想。

  應是蘇松兩府還在辦改棉為桑的事情。

  嚴嵩笑了笑:「看來陳侍讀是明白了。

  兩人之間打著機鋒。

  相互揣測對方心思。

  可嚴世蕃卻在旁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看不明白?

  又怎麼就明白了?

  嚴嵩這時候已經笑著繼續說道:「浙江這一次因為人禍而鬧出一場大災,該罰的要罰,但種桑織綢的事情卻不能因此不做了。」

  「蘇松兩府也一樣,南糧北運不能停,改棉為桑更不能出亂子。」

  「這些事情,都牽著方方面面,更關係著國家和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事情辦好了,辦成了。」

  「陛下才能放心,你我也就盡到了人臣之責。」

  「朝堂上爭一爭、辯一辯,甚至是相互罵上兩句,都是常有的事。可若是事情辦不成,便是連爭辯的機會也沒了。」

  陳壽目光閃爍著,會了嚴嵩的意:「下官曉得。」

  見到如此說。

  嚴嵩笑著點了點頭:「你是個聰明人,大明朝好些年沒有的聰明人。皇上將遼東的差事交給你,又依著你的法子治浙江與蘇松兩府,便是知你的性子。」

  說著話。

  在已經一頭霧水的嚴世蕃注視下。

  嚴嵩指了指他,又繼續笑著對陳壽說道:「他前些日子得了一套文房四寶,算不得珍貴。成祖皇帝當年派鄭和下西洋帶回來的犀牛角,做了一支筆。筆套是稀疏平常的藍田玉雕的,取個好口彩罷了。」

  「難得的是,那筆毫卻是嘉靖三十年雲南土司,套了一隻通體紅色的黃鼠狼的鼠尾做的,算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另有一方墨,前宋米南宮的款。配著的那方硯,也是前宋的物件,黃庭堅的款。」

  「至於那紙,都是趕巧,恰好也是前宋李清照的燕子箋。」

  「所謂寶劍贈壯士,陳侍讀不已家世而怯,兩榜進士,位居翰林,自陳侍讀今日始,與陸都督之女聯姻,往後開枝散葉,便算是世第書香人家了。」

  「這一套文房四寶,算作老夫先行送上的賀禮,願為陳侍讀詩書傳家,子孫綿延,世代翰林。」

  聽到老爺子拿著自己搜刮來的好東西。

  這麼一轉手。

  就送給了對頭。

  嚴世蕃差點就沒憋住開口罵起來了。

  陳壽則是心中一動,泛起一絲異樣。

  這是那套本該由嚴世蕃贈給高翰文的文房四寶?

  「長輩所贈。」

  「陳壽不敢辭爾。」

  好東西,沒有謙辭退讓的道理。

  趕在嚴家被抄之前,從對方身上撈點好東西,很划算。

  見陳壽受了這份文房四寶。

  嚴嵩心情多了幾分暢快。

  「老夫今日也是話多了幾分。」

  「上了年歲便是如此,當默可莫要見怪。」

  陳壽頓了下,拱手作揖:「閣老言重了。」

  嚴嵩笑了兩聲,招來抬輦。

  便在陳壽的注視下,被抬著離去。

  陳壽駐步原地,看著那抬輦消失在遠處,卻是哼哼了兩聲。

  轉頭看向一旁面上含笑的陸炳。


  陳壽倒是沒有遮掩,笑著開口道:「嚴閣老當真是參悟人心,如入木三分。

  只是————」

  陸炳好奇的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沒安好心,憋著臭屁!」

  陳壽回了一句。

  聽到這話。

  陸炳先是一愣,而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虛指了陳壽兩下。

  陸炳仍是笑容不減:「你倒是真如這位說的一樣,是看明白了。」

  「如何看不明白?」

  陳壽反問了一句,而後面色一冷,凝聲道:「無非是在告誡我,這一次南糧北運,船沉糧損人亡的案子,就止步應天巡撫翁大立,免得江南那邊的人被逼急了。」

  「若這件事情止步翁大立,那麼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事,又該止步何處?

  是現在已經被下獄的杭州知府和嚴州知府?還是已經懸樑自盡的河道總管太監季玄?」

  「那他們嚴家在浙江的鄭泌昌、何茂才那兩人,是不是就不要追究下去了?」

  「我若是不應,是不是南糧北運的事情,不光徐階他們會繼續阻攔,就連他們嚴家也是一同出手使絆子?」

  陳壽的語氣,帶著幾分冷意。

  但不得不承認,嚴嵩到底是穩坐內閣首輔十幾年的人物。

  一個輸掉的賭局,能幾句話就硬生生挽回嚴家的顏面,還順勢擠兌徐階等人O

  而送出一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卻又是奔著東南局勢去的。

  蘇松兩府的士紳清流。

  浙江省內的嚴黨羽翼。

  再加上因自己而起的東南種桑織綢一事。

  三方勢力就這麼被糾纏在了一起。

  自己若是揪著南糧北運船沉的事情不放,揪著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的案子不鬆手,那麼自己在東南提議的事情,就辦不下去。

  「好手段啊。」

  陳壽由衷的感嘆了一句。

  陸炳點了點頭:「能穩坐首輔大位這麼多年的人,豈無手段?」

  說完嚴嵩之後。

  陸炳饒有興致的注視著陳壽:「堂堂首輔,這一次輸了賭局,賠了宅院,還增了一套文寶,可是給足了面子。」

  「話也說的點到為止,你是認他這個理,還是要吃了好處不認他這個理?」

  這才是關鍵。

  嚴嵩的目的很明確,大家都各退一步。

  三方的關係維持在當下,三方的利益都得到保留。

  即便嚴黨和清流這一次輸了很多,而陳壽沒有損失,全是好處。

  可至少他們兩方的核心利益,還沒有受到損害。

  翁婿兩人。

  走在西苑太液池畔。

  春風拂面。

  湖波蕩漾。

  遠處不知名的宮闕內,華樂連綿。

  高聳的宮牆外,大明物華天寶的京師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風吹過陳壽,帶動著青袍。

  「這朝堂早已爛透了!」

  陳壽眉頭微皺,低沉的喊了一嗓子。

  陸炳則是眼角一跳,看向四周。

  然而陳壽卻已經看向了陸炳。

  「伯父在朝多年,當初伴駕北上入京,又護衛南下,該當清楚。」

  「嚴家的黨羽吸食民髓如蛆附骨!」

  「徐階等清流高談闊論若鴉聒噪!」

  「雙方爭鬥不休,棄國家百姓,而爭一家之私。」

  「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如此。」

  「南直隸船沉糧損人亡,如此。」

  「今日嚴嵩寥寥之音尚在耳邊,更是如此!」

  「他們要我選一邊,同了他們的道,將頭低下去?」

  陳壽深吸一口氣。

  吐出一口濁氣。


  「可我偏要站直了抬著頭!」

  陸炳目光閃爍,神色詫異。

  陳壽繼續說:「世人常說,水至清則無魚。那我陳壽寧可做塊頑石,讓這潭死水濺起血浪!」

  「嚴世蕃弄來的那套文房四寶,嚴嵩如今要送給我,那我必用之,用之上書直言,用之力陳彼處之弊。」

  「要我同流合污?」

  「要我和光同塵?」

  「這塵是百姓的血肉!這光是白銀的反光!」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天下百姓無不仰著頭看著這座北京城,只要有我陳廬州在,又豈容他們蛀空江山!」

  「除非長江倒流,黃河變清。」

  「否則,我陳壽便只做個不識時務的愚臣,也絕不從了他們認定的道!」

  他的聲音不大。

  隨著湖面吹來的風,被裹挾著吹向遠處,散於天地之間。

  陸炳面色變得有些複雜。

  自己選的這個將來為陸家托底的女婿,是如他自己所言一樣,不識時務,還是年輕氣盛?

  陸炳搖了搖頭,輕笑了兩聲,有些無奈,卻又有些敬佩,開口出聲,帶著幾分玩笑:「陸某到底是看走了眼呀。」

  「原想著要你日後幫扶著陸家。」

  「如今看來卻是要我陸炳撐著你淌過這潭死水。」

  聽到如此調侃。

  陳壽立馬收斂神色。

  轉而滿臉堆笑。

  便就是真的女婿見到老丈人,就開始惦記著老丈人那點家產一樣。

  「上一回聽攸寧說,家裡不少僕役都是閒散著的。」

  「如今小侄剛得新宅,亦是要做日後成婚居家之用。」

  「不知陸伯父————」

  陸炳頓時一瞪眼。

  抬腿就是一腳。

  卻只是虛踢了一下。

  「老夫還沒死!」

  「豈敢惦記家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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