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御前斷案劾嚴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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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御前斷案劾嚴徐

  寂靜的玉熙宮中。

  隨著嘉靖開口發話,響起了呂芳的腳步聲。

  題本先被呂芳送到了嚴嵩跟前。

  嚴世蕃急不可待的接過,俯身在嚴嵩面前打開,而他則是兩眼恍惚詫異的逐字逐行橫掃過去。

  「這————」

  題本看完,嚴世蕃面上愈發震驚,低聲出口。

  嚴嵩則是眯著雙眼,伸手將題本推著撞在嚴世蕃的懷裡。

  隨後嚴嵩便低著頭吩咐道:「拿給徐閣老也看看。」

  嚴世蕃強忍著心中的震驚,目光驚訝的看著陳壽,步履沉重的走到徐階面前,遞出題本。

  原本只是應皇帝問詢,才奏對回應了一句的徐階,好似是早就已經昏昏欲睡O

  可當嚴世蕃走到近前遞出題本時。

  徐階卻以看著緩慢,卻又實在快速的將題本接了過來,隨後便低頭打開查閱。

  站在殿內的陳壽,眼神默默的注視著徐階。

  直到徐階將題本上的內容看完,遞給身邊的賈應春時,那份奏本上明顯印著一個手指印。

  確認嚴嵩和徐階兩人都看過之後。

  陳壽立馬抬起頭,雙手握著笏板抬起手臂。

  在賈應春等人飛快的查閱題本內容的時候。

  陳壽已經深吸一口氣,開口道:「臣啟奏皇上,南糧北運之事存弊,臣請問詢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

  嚴嵩、嚴世蕃和徐階三人,同時看了過來。

  原本還在低頭看著題本的賈應春等人,聽到陳壽的聲音後連忙抬起頭。

  看著此刻再次請諭的陳壽。

  嘉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這混帳玩意。

  當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

  嘉靖的目光掃向了面前兩班臣子,心中哼哼了一聲。

  為了一條海運路線,就能將十條船不加掩飾的沉到海里,而不顧遼東數十萬飢腸轆轆等待賑濟的軍民。

  這一次鐵證如山。

  也該讓某些人出出血了。

  「准!」

  心中思忖著,嘉靖沉聲開口,言簡意賅的只吐出一個準字。

  陳壽立馬轉向陸炳。

  「下官敢問陸都督,此次錦衣衛自淮安府運糧,可曾只走近海黃水洋?」

  陸炳搖頭:「並未。」

  陳壽又問:「此番運糧,可曾出黃水洋,只走清水洋?」

  陸炳再次回答:「並未。」

  陳壽點了點頭。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繼續發問的時候。

  陳壽卻已經是轉過頭看向呂芳:「還請呂公公代勞執筆,將下官與陸都督的問答,一字不落的————」

  「記錄在案!」

  目光掃過嚴家父子和徐階等清流。

  呂芳愣了一下,目光瞥向皇帝,得了無聲的授意後,這才立馬笑著開口:「有何辛勞,陳侍讀只管問,都督只管答,咱家不善書法,屆時陳侍讀這兩榜進士、館選庶吉士,可莫要笑話。」

  說著話。

  呂芳已經走到了一旁的桌案前,提起筆將先前的兩問兩答記下,然後給了陳壽一個眼神。

  陳壽才繼續問道:「敢問陸都督,此次錦衣衛自淮安府起運三千石米糧,以平地走江船發運,是否是過黃水洋和清水洋,入黑水洋,而後一路北上,直抵遼東金州衛。」

  陸炳面上含笑。

  忽然覺得這小子當真是妙不可言。

  在眾人注視下,陸炳笑著點了點頭。

  「是。」

  陳壽再次點頭,目光則是掃向了跪坐在地上的國子監祭酒敖銑:「此次應天巡撫衙門自蘇州府太倉劉家港,以十條尖底渡海大船,裝糧三萬石發往遼東,是否盡數沉於黑水洋中?」

  「是。」

  陸炳再一次開口,只吐出一個是字。


  殿內氣氛詭譎。

  當著皇帝的面,在內閣大臣、六部五寺堂官及翰林學士們的注視下。

  官居翰林院侍讀的陳壽,竟然以辦案審問的姿態,詢問執掌錦衣衛的陸炳。

  嚴世蕃心中的震驚至今尚未平息。

  而徐階、賈應春等人,則是心亂如麻。

  可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插嘴,打斷了陳壽這明顯表演痕跡和成分居多的問詢。

  陳壽這時候又問:「國子監祭酒敖銑,先前於御前稟奏,應天巡撫衙門十條運糧船,乃是於黑水洋中,遇橫風橫浪而沉沒海中,死者過半。餘下逃回之人,是否如此回答?」

  陸炳微微一笑:「是。」

  陳壽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呂芳。

  見陳壽看了過來。

  呂芳記下陸炳的回答,便點頭道:「陳侍讀可繼續。」

  陳壽立馬再問:「錦衣衛自淮安府起運三千石米糧,也走黑水洋,可曾遇到橫風橫浪?」

  終於。

  以剖析案件的方式,陳壽問出了此次南糧北運,沉船的最關鍵問題。

  徐階忽的站了出來:「皇上,臣以為當下既已由陸都督驗證,南糧北運可行。如今遼東災情急切,臣請陛下降諭,命應天巡撫速辦此事,賑濟遼東數十萬軍民!」

  不能再讓陳壽這麼問下去了!

  也不能讓陸炳這麼回答下去了!

  為此,徐階不惜以遼東數十萬正在經歷災患的軍民為藉口,以要從南直隸調運米糧賑濟為理由,希望嘉靖能中斷這個繼續問下去,必然會有無數人要為此吃罪的案子。

  嚴世蕃亦是開口道:「臣附議,既然已經證實海運可行,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先從南直隸運糧賑濟遼東數十萬軍民。」

  朝堂上就是如此。

  昨日還是仇敵,今日就能成為盟友。

  至少在當下針對陳壽的問題上,嚴世蕃很樂意和徐階達成默契和共識。

  嘉靖看向徐階和嚴世蕃兩人,心中閃過一道憤怒。

  但他仍是略過了徐階,而將目光投向嚴世蕃。

  「嚴世蕃!」

  「你爹開口了嗎!」

  雖然聲音不大,但語氣卻頗為嚴肅。

  嚴世蕃一愣,張了張嘴。

  可在嘉靖的目光直視下,最終只能閉上嘴退到了嚴嵩身邊。

  見皇帝開口訓斥了嚴世蕃。

  徐階心中一涼。

  嘉靖則是看向陸炳:「陳壽所問,一切如實作答即可。」

  雖然這件事情背後到底是發生了些什麼,又是因為什麼,早已是明明白白的。

  但陳壽讓呂芳執筆一一記錄在案的法子,倒是妙。

  陸炳躬身領命,隨後看向陳壽,眼底帶著笑意:「回陳侍讀的問,錦衣衛所發裝糧三千石的平地走江船,過黃水洋、清水洋,入黑水洋,一路北行至遼東,途中未曾遇到一次橫風橫浪。本衛奏報,海況平靜,行船如履平地。」

  陳壽這時候又問道:「敢問陸都督,此次應天巡撫衙門運糧船於黑水洋沉入海中,是何原因?錦衣衛可曾另行查明?」

  此問一出。

  殿內數人面色一緊。

  陸炳平聲靜氣道:「本衛已查明沉船原因,乃是有人藏於運糧船上,待船隊駛入黑水洋,於夜色之中,鑿開船底,海水灌入,致使十條糧船盡數沉入黑水洋中。」

  陳壽立馬急聲詢問:「錦衣衛可知,鑿開船底之人,是否有人授意做出如此行徑,又是為何原因?是受何歹人指使?」

  陸炳眉頭一頓,抬頭看了眼上方的皇帝,而後重新看向陳壽:「鑿船之人皆於劉家港船隻裝糧時上船,應是不願看到南直隸米糧運至遼東。但是否受人指使,又受何人指使,本衛暫未查明。」

  不是沒有查明。

  誰都知道,讓人將糧船鑿沉的,是哪些人。

  但這種事情,又怎麼可能拿到確鑿的證據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即便將真相說出來,也不可能以此定罪。

  陳壽心中同樣知曉。


  不過。

  當下所問的這些已經足夠自己發揮了。

  不論是嚴黨還是清流,自己都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將其扳倒。

  清流那麼多人,那麼大的勢力,從朝廷到地方盤根錯節,扳倒嚴黨也是花了十幾年的時間。

  心中有數。

  陳壽朝著陸炳拱手作揖。

  轉過身。

  面對上方的嘉靖。

  陳壽頷首道:「回奏皇上,臣已經問完了。」

  見陳壽沒有再繼續詢問了。

  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的徐階,反倒是心中鬆了一口氣。

  就算是沒有可以定罪的確鑿證據,可若是陳壽繼續問下去,難免還是會多一些麻煩。

  可是陳壽在說了一句之後。

  便立馬一震官袍,雙手抱起笏板,躬身彎腰。

  再起身。

  便見他已經是一身正氣凜然,神色肅穆。

  微微張嘴。

  方吐出字。

  其聲便已是穿雲裂石、聲震屋瓦。

  「臣,翰林院侍讀、詹事府左中允、戶科給事中,奉諭坐值西苑玉熙宮以備咨政、奉諭御前處置遼東事宜、奉諭兼理戶科事,陳壽。」

  「奏朝議南直隸十日運糧至遼東,應天巡撫衙門備尖底渡海大船運糧三萬石,船入黑水洋,船沉糧損人亡事!」

  「今問答提督錦衣衛陸炳,南糧北運,船沉糧損人亡事,乃歹人藏身於船,趁夜鑿船,致使海水灌入而船沉人亡,三萬石賑濟米糧盡損。」

  「又,僥倖逃回岸上之運糧官吏人丁,皆眾口鑠金,捏造船隊入黑水洋遭遇橫風橫浪而致船沉糧損人亡,據此奏報京師。」

  「臣陳壽,彈劾此次南糧北運船隊一應官吏船夫人丁,皆串通一氣,捏造事實,而致船沉糧損人亡。當以死罪論!」

  「臣陳壽,彈劾應天巡撫翁大立,及應天巡撫衙門屬官、蘇州知府,運糧船隊官吏船夫人丁,能眾口鑠金,以捏造之事妄報京師,若無以上官員授意庇護許以重諾,安敢如此?當以欺君罔上、抗旨不遵、對抗朝廷、延誤賑濟而論死罪!」

  「臣陳壽,彈劾國子監祭酒敖銑,采南直隸奏報,不斷是非,御前妄言奏對,心懷私怨彈劾朝臣,當以不辨黑白、搬弄是非、戕害朝臣而論死罪!」

  頭前。

  陳壽彈劾運糧船隊逃回岸上的人,以及應天巡撫翁大立,及應天巡撫衙門官員、蘇州知府死罪。

  殿內眾人尚能保持沉默。

  當他開始彈劾敖銑死罪後,敖銑本人渾身一顫,面色蒼白。

  只是這殿內,陳壽的聲音卻未曾斷過。

  「臣陳壽,彈劾吏部尚書吳鵬、戶部尚書賈應春、工部侍郎嚴世蕃,身為六部堂官,難辨是非,聽信讒言,彈劾朝臣同僚,當以妄言亂政定罪!」

  雖然這三人大概率不會有事。

  但自己彈劾不彈劾則又是另一回事。

  彈劾的次數多了。

  一樁樁積累下去。

  總有一天能將這幫人彈走。

  嚴世蕃三人面上一急,無不是怒目看向陳壽。

  然而陳壽卻是淡淡一笑。

  他面色不改的看向了嚴嵩、徐階和李本三人。

  而嚴嵩、徐階和李本三人似有所感,默契的回過頭,目光平靜的看向陳壽。

  陳壽再次開口:「臣彈劾內閣首輔嚴嵩、內閣次輔徐階及內閣群輔李本,身居內閣,執掌朝政,總攬國事。」

  「南糧北運船沉糧損人亡,未經查證,錦衣衛及各方未有奏報,無有定論,坐視御前朝臣彈劾成風,坐視京中各部司衙門官員上疏彈劾於午門外。」

  「身為閣臣,卻不能兼聽則明。身為閣臣,卻不能穩定百官。身為閣臣,卻不能明斷真偽。」

  「失職於事!」

  「失察於案!」

  「愧食君祿!」

  「愧衣緋紫!」

  「愧配三孤!」

  「愧為明臣!」

  「當罰!以為百官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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