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詞?小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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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

  噠噠。

  夜幕降臨。

  街巷人家,亮起燈火。

  蘇景和皺眉不解道:「你真就答應了梁夢龍,要入他們的伙?」

  兩人沿著街道,向著陳壽家所在的香爐營街走去。

  至於梁夢龍,已經是向東,要從東邊的崇文門回去。

  聽著蘇景和的疑惑。

  陳壽開口道:「明熙,你覺得如今的大明如何?」

  蘇景和不疑有他:「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既然內憂外患不斷,那麼又該怎麼做?」陳壽反問了一句。

  「自當是尋求變革,整飭吏治,刷新朝政,籌措兵備。」蘇景和應聲開口,而後又皺起眉:「可即便如此,你這麼快就決定要和梁夢龍他們走到一起?」

  再次說出心中的質疑後。

  蘇景和又說:「我可是聽說,這個梁夢龍當初巡察陝西軍儲的時候,便和楊博有了聯繫,他背後必然就是這個楊博。嚴黨和清流爭鬥,難保這個楊博和他們沒有存了爭權奪利的心思。他今日邀你,說不得就是想讓你當出頭鳥,他們好在後面摘果子。」

  陳壽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家門就在旁邊的巷子裡,停下腳步,又看向臉上帶著擔憂的蘇景和:「明熙,大明朝不該如此。你我十年寒窗,入朝為官,也不該是只想著升官發財,就算是如此,至少也該稍稍想一想天下百姓。」

  「那你就要被他們指使去和嚴黨、清流斗?」

  蘇景和有些不悅。

  陳壽卻只是付之一笑:「今日我都已經惡了嚴嵩父子與徐階他們,現在是說不鬥就能不鬥的?」

  見蘇景和還有話要說。

  陳壽搖了搖頭:「梁夢龍今日之舉,雖不知是不是楊博他們這些北人的圖謀和算計。但當下一時的合作,日後誰借誰的力,誰為誰所用,如今卻還一切未見分曉呢。」

  梁夢龍背後到底是不是現在的兵部尚書楊博?

  這個並不重要。

  就算是,也不是什麼讓人驚訝的事情。

  如今朝廷里主要的問題,無非就是嚴黨和清流之間的爭鬥。楊博他們這些北人亦或者說晉黨,還都蟄伏在嚴黨和清流之下呢。

  自己如今連嚴黨和清流都惡了。

  還差一個北人,一個晉黨?

  無非是當下他們的影響還不大而已。

  自己也沒必要現在就對北人和晉黨出手。

  聽到陳壽說的,蘇景和縱是腦子轉的再慢,也已經反應了過來。

  可也正是因為看明白了。

  蘇景和滿臉的詫異和驚訝,他沒想到這位好友所圖竟然如此之大,也是如此的兇險。

  陳壽這時候倒是想起了什麼。

  胳膊杵了一下正在發呆的蘇景和。

  「對了。」

  「若是有機會,幫我與翰林院侍講張居正,引薦一下。」

  自己現在都下場針對嚴黨和清流了。

  沒道理還讓這個張江陵,繼續躲在翰林院裡對著大明朝冷眼旁觀。

  蘇景和頗是意外:「張叔大?」

  他看了兩眼陳壽。

  隨後才點了點頭。

  「等過幾日得了空,我去翰林院尋他。」

  見蘇景和應下,陳壽便放下心來。

  他從食盒裡取了幾顆冬棗和橘子,便將食盒遞給了蘇景和:「帶回去,給嫂子和大丫嘗嘗,我一個人吃不完也是浪費。」

  對此蘇景和也沒推辭,笑呵呵的接過食盒。

  他自己倒是又從裡面掏了幾顆冬棗,拿在手上啃著:「說起你嫂子,她前幾天還在說,你也老大不小了,當初伯父伯母早逝,沒人為你操辦親事。可如今好歹也是七品的言官,該想想早日成婚了。她這些日子都在忙著,為你打聽朝中誰家還有待字閨中的閨女,與你是合適的。」

  陳壽倒也不覺得含羞,反倒是推搡著蘇景和,說道:「那你與嫂子說清楚了,好好為我尋上十個八個胸大屁股圓的,我好開枝散葉!」

  蘇景和一手啃著冬棗,一手提著食盒,撅著屁股撞開陳壽。


  「去死吧。」

  「色痞!」

  ……

  「皇上怎麼會突然降諭,以春雪為題,進獻青詞?」

  深夜。

  徐府。

  現任尚寶司司丞,徐階長子徐璠,面帶疑惑的站在書桌前為父親研墨。

  徐階手中提著墨筆,對著白紙皺眉深思。

  徐璠又問道:「難道是因為今日那個戶科給事中陳壽折騰出來的?」

  徐階輕嘆一聲:「皇上歷來行事詭譎,聖心難測,但這次降諭進獻青詞一事,絕非偶然。」

  以春雪為題,寫一篇青詞不難。

  難的是皇帝現在的心思猜不透。

  徐璠皺眉思量著,低聲道:「今日皇上准允那個陳壽所提在蘇松兩府改棉為桑一事,這分明就是衝著父親來的。只怕嚴家那邊,會借著這件事情對咱們出手,壞了蘇松兩府改棉為桑之事,將罪責推到我家身上。」

  過去徐階在福建為官,徐璠自幼孤苦,卻格外聰明好學,酷愛讀書,熟稔本朝典故。等到徐階被召回京師供職,他也得了蒙蔭在國子監讀書,隨後授予官職。

  這些年如同嚴世蕃一樣。

  徐璠也是為徐階出謀劃策,凡是社稷大事,皆可定計。

  能看到蘇松兩府改棉為桑,嚴家可能會暗中出手,並不奇怪。

  徐階嗯了聲:「若是蘇松兩府改棉為桑的事情辦砸了,嚴黨必然會將罪責推到為父身上。」

  他看向了徐璠。

  徐璠稍一沉思,立馬開口:「咱們可以先下手為強!」

  徐階的臉上露出笑意:「說說。」

  徐璠上前,附耳低語。

  少頃之後。

  徐階面上笑意更濃:「此事依你所言去辦。」

  ……

  一夜無語。

  翌日。

  正月十六。

  朝中各部司衙門,也開始正式上衙點卯,操辦差事。

  陳壽如同過往一樣,早早的起來,進到北城之後,在長安右門外買了些早點。

  因為長安街兩側都是朝廷各部司衙門坐在,這裡也自然而然的出現了販賣早點吃食的攤位。

  因有些京官隻身一人居京為官,總要有一口吃的。

  朝廷和順天府,也就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總不能讓各部司的老爺們餓著肚子當差不是?

  等陳壽穿過長安右門,又穿過承天門和端門,就到了東側宮牆下的戶科直房。

  剛進直房。

  先一步過來的蘇景和,便滿臉堆笑的衝著裡頭一張空位擠眉弄眼,挪嘴調侃道:「今天人沒來了。」

  陳壽看過去。

  是趙鏘的位子。

  這時候戶科的人也基本到齊。

  裡頭便有聲音傳了出來。

  「趙科長昨日告假,這幾日應是都不來了,諸位手中差事,皆報於本官。」

  發話的是戶科另一位都給事中王國正。

  王國正宣布了趙鏘告假的消息後,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陳壽,卻未曾多說什麼。

  眾人應是。

  蘇景和則是拉著陳壽走到了外頭,這才眉飛色舞道:「我是聽說了,昨日趙狗被氣的吐血,回家後渾身發熱直打擺子,弄了半夜才安穩下來。」

  陳壽眉頭一挑。

  不成想昨日不過一場吵鬧,趙鏘竟然能真的被氣病了。

  蘇景和惡狠狠的哼了兩聲:「趙狗不死,天理難容!等回頭他消了假,若是有機會,再罵他一頓,看他什麼時候能被氣死。」

  對於蘇景和想要罵死趙鏘的想法和期待,陳壽點了點頭:「加油,我相信你終有一天能罵死趙鏘。」

  對趙鏘的將來表達了美好祝願後。

  陳壽便見前頭已經有幾人,不約而同的進了宮。

  是要去內閣坐堂當值的嚴嵩、徐階等人。


  而嚴世蕃在前幾年得了旨意後,則是隨侍在嚴嵩身邊。

  見到蹲守在戶科直房前的陳壽、蘇景和兩人。

  嚴世蕃忽的開口:「這不是我大明朝的救時言官陳給事嘛。」

  隨著嚴世蕃開口,嚴嵩、徐階、李本三人也停下了腳步。

  陳壽和蘇景和只能起身。

  「下官拜見嚴閣老、徐閣老、李閣老。」

  嚴嵩面帶笑意,看了眼陳壽:「陳給事若是有空,可來內閣一趟,昨日皇上交代我等要草擬諸事章程,既然是陳給事提出來的法子,還是要陳給事在旁多多獻策。」

  徐階則是面無表。

  李本帶著一絲好奇,打量著陳壽。

  陳壽微微一笑:「閣老抬愛,下官不過一介給事中,擬定國事,下官怎敢置喙。」

  對此嚴嵩只是笑了笑。

  嚴世蕃則是吆喝一聲,面帶深意的開口:「昨日皇上降諭,要朝中官員以春雪為題,進獻青詞一篇。想來以陳給事之才,這一次定然是能大放異彩,摘得頭籌。若是得了皇上賞識,說不得就要加官進爵了。」

  陳壽看向每天都像是吃了春藥一樣的嚴世蕃:「下官添為六科言官,愚鈍笨拙,才學不堪,不勝青詞,更不敢想著以青詞邀進。」

  他看向嚴嵩、徐階、李本三人。

  這三人以及翰林院那幾位翰林學士,幾乎都是以青詞而得聖心,也因青詞而先後入閣。

  世人多稱之為青詞宰相。

  也獨嘉靖一朝有之。

  嚴世蕃卻是眉頭一挑,似乎是覺得抓住了陳壽的把柄,當即高聲道:「陳給事這是覺得青詞不應有?還是覺得皇上不該降諭臣子作青詞?」

  在眾人停留之際。

  六科直房的人,也都聞聲走了出來,或是藏在門窗後門張目觀察。

  陳壽暗藏警惕,察覺到嚴世蕃話里的利害,高聲道:「青詞不過詩詞歌賦,如何不應有?但青詞不過助以雅趣,若以青詞而幸進,則為小道爾!」

  此言一出。

  六科直房無不側目。

  陳壽這分明就是在指著嚴嵩、徐階等人,罵他們是靠著青詞才入閣為輔的幸進之人。

  陳壽則是繼續道:「我大明早有律令,凡官員升擢廢黜,皆有章程。三年一考,六年勘磨,九年大考,有功則升,無功則留,有過則罷。」

  「大明百官,當以功績而進,也以功績安民定邦。」

  「青詞,小道爾,可助以興。」

  「若圖青詞以幸進。」

  「陳壽以為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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