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陳卿真乃救時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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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熙宮中。

  當陳壽在嚴黨和清流之間攪風攪雨的時候。

  如今官居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高拱,一直在默默的觀察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戶科給事中。

  有意思啊。

  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是徐華亭安排的後手。

  不成想竟然是個白身。

  雖說是南直隸的人,但卻是中都鳳陽附近廬州府人氏。

  倒是和江南關係不大。

  高拱的眼裡,閃爍著一抹考量。

  即便過去三年這個陳壽在朝中都是個白身,可今日這番御前奏對之後,哪怕他再如何想要獨善其身,也不可能如過往那樣游離在朝堂之外了。

  只要在朝中一日,那麼就必然要與朝中官員有親疏區分。

  尤其是在當下,浙江墾山種桑、蘇松改棉為桑,兩地織造局增添織機、增加織工的事情,基本已經到了蓋棺定論的時候。

  那麼陳壽所說的三年之期。

  自然就會出現。

  而在這三年裡,按照朝廷過往的慣例,凡是誰提出的事情,大概率會由其負責的習慣。

  即便陳壽還只是個給事中,大概率也會多多少少對此事有一定的權柄。

  忽的。

  高拱眉頭一挑。

  再看陳壽的時候,原本就藏著考量的眼裡,又多了幾分深思。

  今日這等局面,恐怕就是此子有意為之!

  一個從七品的給事中,所圖甚大啊。

  就在高拱有所明悟的時候。

  原本只說了一句話的李春芳,眼看著徐階今日被擠兌的面色漲紅,終究還是對著陳壽開口道:「織工一日三班輪換,如此淺顯的法子,我等久居朝中,卻不曾想到,陳給事當真後生可畏。」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

  說一句陳壽是後生,自無不妥。

  隨後李春芳又說:「只是陳給事所言之事,無論是浙江開墾山地種桑,還是蘇松兩府改棉為桑,再或者是要杭州、蘇州兩地織造局增加織機,招攬織工,都需要時日。想來,這也是陳給事所說的,三年之後朝廷才可歲得三百萬兩的原因吧。」

  陳壽看向這位日後的青詞太平宰相:「李學士慧眼。桑樹不是一日長成,織機不能一夜憑空而出,織工也非一日可成。如此種種,都需要時日。」

  李春芳點點頭,色溫而氣和:「只是今日所議改稻為桑等事,乃是因朝廷如今虧空良多,國帑空虛,朝無錢糧用度。陳給事進言之事,尚無三年時日或可成。遠水救不了近火,朝廷也不可能等上陳給事三年時間,等著三年後那三百萬兩銀子。」

  說完後。

  李春芳悄然的看了眼徐階。

  自己雖然是據實而言,但也算是為對方解了圍。

  這個陳壽縱然能看穿挑破改稻為桑的本質,能提出三年後年產二十萬匹絲綢,歲得三百萬兩的法子。

  可他總不能連當下朝廷虧空,急需錢財救急的難題,也能解決吧。

  心中已經有所猜想的高拱,聽到李春芳的問話之後,立馬衝著陳壽投來注視。

  徐階則是重新練起了養氣功夫,閉口不言。

  賈應春見徐階又低著頭默不作聲,亦是側目看向一旁。

  倒是嚴世蕃眼神一動。

  天生的秉性使然。

  嚴世蕃呵呵一笑的開口:「陳壽縱有眼界,可我等都無法解決的難題,難道他一個新晉的給事中,就能解決?」

  「《楚辭》卜居篇有雲,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忽的。

  珠簾後的御座上。

  嘉靖眉目含笑的輕聲開口,念著楚辭里的句子。

  嚴世蕃神色一變,趕忙回頭模樣恭順的看向皇帝。

  嘉靖笑著說道:「這是說人力有窮時,人各有所長。於朝廷百官而言,便是各司其職,各盡所能。」

  說著話。

  嘉靖擺手道:「前宋戶部尚書盧梅坡有詩云,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雪白於梅,而梅香於雪。世人愛雪也愛梅,朕亦如此。」

  「陳壽能言改稻為桑之弊,能進三歲之後歲得三百萬兩之法,便是其智所在,其長之處。」

  連續引用兩篇詩詞。

  嘉靖無疑是在主動為陳壽解釋,給這個在他心中已經差不多真的是天子門生,皇帝同黨臣黨的臣子一個台階。

  嚴世蕃眉頭微皺,徐階胸口發悶。

  皇帝已經有意無意透露出對今天這個膽敢封駁聖旨的給事中的袒護。

  這很不好!

  陳壽會心一笑,面上恭敬:「陛下乾綱治道,聖明無雙。」

  嘉靖笑了笑。

  正欲開口。

  陳壽卻又說道:「臣今日言杭州、蘇州製造局若一切章法得當,三載之後可歲得三百萬兩,雖如遠水,不可救當下是近火。但此事若操辦得當,上下效行,人事清白,朝廷便可得一份長久之源。」

  「而近朝廷虧空,國帑艱難,災患頻生,外患四起,兵備如火,臣愚鈍笨拙,微末寸學,雖無良策,使朝廷歲得七百萬之利。卻可使朝廷今歲得五百萬兩急財。」

  就在玉熙宮中眾人都以為,今天這場鬧劇要結束,朝廷里要多出一個當紅言官的時候。

  陳壽忽然之間的開口,立馬讓眾人為之側目。

  原本還氣定神閒,又是楚辭,又是雪梅的嘉靖,更是眼前一亮,語出急切道:「陳卿當真能讓朝廷今年得利五百萬兩?!」

  五百萬兩!

  朝廷的虧空能暫時補上。

  內閣和戶部,想來也不會再繼續打內帑的主意。

  嚴世蕃在聽到陳壽說今年能讓朝廷多出五百萬兩,下意識就想要開口嘲諷駁斥。

  可一想到今日種種。

  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生生被他給重新咽回肚子裡。

  他有些不確信的看向陳壽,眼裡帶著一絲忌憚。

  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給事中,當真是智多近妖?

  而徐階已經放棄在今天尋找陳壽的漏洞。

  自己為官多年,在朝中這麼些年,坐看朝堂上那些人起起伏伏,這幾年嚴黨勢大,自己不也一樣穩坐內閣次輔之位。

  無非是謹言慎行,徐徐圖之罷了。

  陳壽則已經是含笑說道:「回奏陛下,雖然今年朝廷不在浙江改稻為桑,織造五十萬匹絲綢賣給外商。但杭州織造局那邊既然說有二十萬匹絲綢,這些自然是可以賣給外商的,總不能爛在庫中。」

  「若是杭州織造局所言不虛,二十萬匹絲綢,便是三百萬兩。即便先前與之商談的外商不滿數量,也可再尋其他外商重新議定契書。」

  嘉靖目光掃向眾人,最後落在了呂芳身上。

  呂芳輕聲開口:「回萬歲爺,奴婢今日便照會杭州織造局,詢問庫中絲綢數量。」

  經過五十萬匹絲綢的事情,呂芳這時候也不給替自己的乾兒子打包票了。

  嘉靖點了點頭:「問清楚了,若是有二十萬匹絲綢,便是如陳壽所言,能值三百萬兩銀子。」

  說完後,嘉靖臉上帶著笑容看向陳壽。

  「陳卿方才言及,今歲朝廷能得五百萬兩,如今就算做杭州織造局有二十萬匹絲綢,能賣出三百萬兩,還有二百萬兩不知要從何處尋來?」

  陳壽神色如常,思緒不亂道:「杭州、蘇州織造局定三年之期,增織機、招織工,三年後年產二十萬匹絲綢。而這三年時間,兩處織造局卻並非不是生產,且織機、織工將會一歲多於一歲。」

  「臣諫言,以杭州、蘇州織造局三年之期,所織絲綢,預先售於外商。三年時間,想來也可織出二十萬匹絲綢。雖是預先出售給外商,為打消其人顧慮,可以朝廷之名,皇上降旨,以我大明朝廷為信,將此二十萬匹絲綢,折價十兩一匹,總計二百萬兩售於外商。」

  「則杭州織造局現存二十萬匹絲綢,可得三百萬兩。」

  「杭州、蘇州織造局三年所產二十萬匹絲綢,再得二百萬兩。」

  「如此,今年朝廷便可因絲綢得五百萬兩之利,以解燃眉之急。」

  其實這就是期貨的法子。

  將蘇州、杭州織造局往後三年的產出打包,提前以更低的價格預售給外商。


  而陳壽也沒給嚴世蕃等人開口爭辯的機會和口子。

  既然是期貨預售,那就降低價格。

  嘉靖還在琢磨著陳壽當下提出的期貨預售法子。

  高拱已經是站了出來:「啟稟皇上,臣附議此策!商人皆逐利,我大明絲綢現貨賣與外商,一匹作價十五兩。而今將蘇州、杭州兩處織造局三年所產絲綢,約期交割,以十兩一匹售賣。外商便可多得一匹絲綢五兩的淨利,必然趨之若鶩。」

  見到高拱站出來為自己說話。

  陳壽臉上露出一抹意外。

  而嘉靖在聽到高拱的附議之後,亦是面露笑意,卻還是看向嚴嵩和徐階二人。

  「內閣,陳壽所言與外商約期三年,交割蘇州、杭州織造局所產絲綢一事,是否可行?」

  徐階緩緩抬頭看向皇帝:「回奏皇上,若外商無異議,此事可行。」

  他沒有把話說死,卻也算是勉強認同。

  而嚴嵩則是眯著眼道:「回皇上,陳壽所言之事,並非孤例。我朝鹽政開中,以鹽引為契,召商民輸糧,與此事大同小異。只是鹽政積弊,也因鹽引而生。蘇州、杭州織造局三年所產絲綢,約契交割之事,可行,卻不可常行。」

  說完之後。

  嚴嵩回頭側目,深深的看了陳壽一眼。

  在嚴世蕃詫異的目光中。

  滿殿之人,只看到嚴嵩竟然是面帶笑意的開口誇讚了起來。

  「朝廷時下艱難,臣垂垂老矣,雙目昏聵,不察改稻為桑之弊。幸得陳壽直言進諫,拾遺補闕,查缺補漏,又建言獻策,三年之後朝廷得多每歲三百萬兩開源之利,今又得當下五百萬兩之利。可謂能臣,足堪救急。」

  一通毫無保留的誇讚之後。

  嚴嵩抬頭看向皇帝。

  「老臣為陛下賀,為大明賀,得此能臣。天佑大明,賢臣輩出,皆為天子聖明之治所致。」

  在得到了嚴嵩和徐階的認可之後。

  嘉靖立時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笑聲之後。

  嘉靖滿臉得意的看向陳壽。

  竟是覺得,越看越是滿意。

  「翰林附言,閣老讚許。」

  「陳卿今日直言進諫,建言獻策,以解國難。」

  「真乃救時言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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