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臣斷言浙江必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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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何三害!」

  嘉靖坐在御座上,身子前傾,冷笑著急聲發問。

  他忽然對這個小小的給事中產生了那麼一絲興趣。

  明知改稻為桑是內閣六部及翰林學士們商議出來的事情。

  這裡面有嚴黨,有清流,也有那些在朝中不涉爭鬥的官員。

  陳壽這麼個從七品的小小言官,竟然敢說改稻為桑是惡政,是大害之事。

  他就不怕得罪了滿朝官員?

  就在嘉靖捉摸著陳壽的膽子到底有多大的時候。

  陳壽已經沉聲開口道:「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而浙江一省有民五百餘萬眾,另有隱戶不知其數。浙江在冊田畝不足五十萬頃,每歲田稅稅糧二百五十餘萬石。數百萬人,合浙江二分田以供養,本就艱難。」

  「如今若要承奉朝廷旨意,改稻為桑,為全朝廷種桑養蠶,織造絲綢,填補虧空,又需改多少田地為桑地?」

  「浙江百姓稻田改種桑苗,則本就不多的口糧田,又要再減一分,彼時即便是遍地桑樹產葉養蠶,蠶可飽腹,但陛下在浙江的子民以何果腹?」

  「百姓沒有住的地方,可以睡在破廟道旁,可百姓若是沒有了吃的,他們便會心慌,一旦民心慌了,就會作亂。」

  「陛下乃是聖天子在朝,自當明白,百姓無田則無糧,無糧則生亂,此為改稻為桑一大害也!」

  駁斥著改稻為桑,陳壽心中亦是一片肅然。

  中原百姓說到底是很好糊弄的,只要他們有一口吃的,只要餓不死凍不死,就不會作亂造反。

  可偏偏是歷朝歷代,這些帝王百官,連讓百姓有一口吃的都不能保證。

  嚴世蕃聽到陳壽的駁斥之後,立馬面生譏諷:「我還以為你能說出個什麼天花亂墜的道理來,沒成想就這?」

  陳壽立馬側目看向嚴世蕃。

  嚴世蕃依舊是滿臉嘲諷:「你是戶科的給事中,方才對浙江的丁口、田畝、稅糧說的頭頭是道,難道就忘了這些年浙江本就是一直從外調運糧食補充不足?如今朝廷要在浙江改稻為桑,浙江百姓的田地該種桑苗,朝廷自然是要從南直隸、湖廣等地增調糧食運至浙江便是。」

  「糧食不要錢?運糧沒有損耗?」

  陳壽立馬皺眉看向嚴世蕃,出聲反駁。

  不等嚴世蕃繼續開口。

  陳壽便已經沉聲駁斥道:「下官當真不知小閣老是如何算這筆帳的!浙江雖然本就地少人多,每年都要自外省調運糧食補充。但這是浙江本來缺糧就不多的情況下,若是浙江改稻為桑,大量稻田改種桑苗,糧食短缺增多。那麼朝廷是不是要花更多的銀子,從外省採買調運糧食?運糧途中損耗倍增。」

  說罷。

  陳壽雙眼閃過一道寒芒:「各省稅糧本就有數,該往何處也都有定例,難道朝廷還能減掉運至京倉的數百萬石糧食,轉運浙江?」

  嚴世蕃神色一亂,強行開口道:「自然是有商賈自外省採買糧食,轉運至浙江。浙江百姓改稻為桑,養蠶織絲,所得更多,自然不缺銀子買糧,何需朝廷轉運稅糧接濟浙江?」

  「原來這就是小閣老的算計啊!」

  陳壽忽的高聲一喝。

  算計一詞脫口而出。

  嚴世蕃眉頭一凝:「陳壽,你說誰在算計!」

  說著話,嚴世蕃眼神飛快的掃向皇帝和父親。

  陳壽卻是語氣聲量不改,直面嚴世蕃,臉上帶著一抹冷笑:「小閣老如此打算,豈不是要將我大明朝浙江全省數百萬百姓,都交給那些商賈之流餵養!」

  這可是能讓嚴世蕃掉腦袋的誅心之言了。

  嚴世蕃頓時怒喝:「你放屁!好你個陳壽,小小言官,就敢當著皇上的面給朝臣扣帽子了!」

  陳壽卻已經挪開視線,看向珠簾後的嘉靖皇帝:「皇上!撫育百姓,乃是皇上和朝廷的事情,是地方官府的職責。浙江數百萬百姓,如今若要改稻為桑,糧食必然短缺。而若是當真如小閣老所言,由商人從外省採買糧食,轉運浙江售賣於民,則浙江數百萬百姓衣食所系,皆入商賈之手!」

  「而浙江田地一少,商賈必然聞風而動,自古商賈最是無情,最是逐利,所以才為賤業,子孫不得科舉入仕。若浙江種糧田地更少,百姓無米下炊,縱有商賈可從外省採買糧食轉運,可依著這些商賈劣性,是會囤積取巧,高價賣糧,還是會公道買賣,臣以為不問自知!」


  「臣不知小閣老到底是如何算的這筆帳。可一旦浙江百姓所需口糧,盡為商賈把持,百姓必然要仰商賈鼻息而活,高價買糧活命。可百姓能有幾分家產,一旦錢鈔用完,何以飽腹?」

  「等到那時,百姓無糧果腹,必然只能賣地換銀,再從商賈手中高價買糧。如此循而復始,百姓自耕田皆為商賈所有,而百姓甚至也要賣身為奴,為商賈佃戶。」

  「至此,便是臣要說的改稻為桑二大害也!」

  而當陳壽說到這裡的時候。

  嘉靖的臉色也已經變了。

  嘉靖其實並不在意,浙江的百姓需要的糧食從哪裡來,也不在意浙江的百姓到底能不能吃飽,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行。

  但陳壽說的,浙江百姓仰商賈鼻息而活,商賈外省採買糧食轉運至浙江,養活浙江百姓,這件事情卻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等到了那個時候。

  浙江的百姓,到底是皇帝和朝廷養育,還是那些商賈養活的?

  嚴世蕃此刻亦是面色陰沉如墨。

  這個陳壽竟然將自己的算計給說的這般清楚明白!

  徐階卻已經是眼冒金星。

  看著此刻與嚴世蕃正面辯論的陳壽,如見璞玉!

  此等口才,此等思謀。

  當真罕見!

  自己過去怎麼就沒發現這等才俊,竟然還能讓他做了三年庶吉士後,還會因為考核不過而散館去了戶科當言官?

  這等才俊,就該待在翰林院好好的讀書習政,時不時上疏進言,坐穩部閣儲才。

  心中驚喜交加之餘,徐階已經側目小心的觀望起了嘉靖皇帝。

  今天到了現在,皇帝想來是不會處罰陳壽了。

  若是如此,自己或許便可為其運作一番,將其收入囊中,加以培養。

  而在嚴世蕃苦於一時間無法爭辯之際。

  嚴嵩則是皺眉道:「商賈逐利,無有仁義,朝廷可命地方嚴加約束。凡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一切軍民,皆為陛下子民,皆受朝廷節制,各司官員代天子牧民,商賈運糧售賣,也是為天子育民,並無區別。」

  嚴嵩語氣從容的將陳壽暗諷改稻為桑,是要讓商賈搶過皇帝養育百姓之權的影響消弭。

  轉而便又說道:「不知陳給事所言改稻為桑最後一害,又是何事?」

  你這個老東西也跳出來了?

  陳壽轉頭看向嚴嵩,面色不改,嘴角含笑:「下官敢問嚴閣老,如今浙直總督、浙江巡撫是何人?」

  嚴嵩眉頭一挑,有些意外:「是胡宗憲。」

  陳壽一笑:「胡部堂為浙直總督、浙江巡撫,又是所為何事?」

  聽到這話,嚴嵩瞬間就知道陳壽要說什麼了,眼神飛快的瞥向上方的皇帝。

  然而。

  不等嚴嵩開口將話題狡辯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的時候。

  陳壽已經搶先開口:「皇上!朝廷前些年任用胡宗憲為浙直總督、浙江巡撫,便是要他清剿東南倭患。如今浙江及東南各省倭患如火,前幾年更是鬧出僅僅數十倭寇,便能一路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直至南京城下,甚至都驚擾到了太祖孝陵!」

  「如今浙江及東南各省,兵備繁蕪,軍中糧草供應緊張。一旦浙江改稻為桑,田稅稅糧減少,則浙江等處備倭兵所需軍糧必然短缺,要從別處長途轉運。」

  「而東南倭患,久久不能平,成因複雜,但東南地方官民常有言,真倭十之三,從倭者十之七。三成真倭,七成假倭。」

  「而這七成假倭何處來?自是我大明東南沿海之民假借倭人名姓,出海為寇,上岸劫掠。也正是因此,我大明自立朝以來,倭患不止。」

  「如今一旦要在浙江改稻為桑,百姓產糧耕田減少,商賈高價賣糧,百姓舉目無路,必然會心生歹念,胸藏惡念,投身從賊。等到那時,恐怕便是真倭十之一,從倭者十之九,倭患更盛從前,剿倭更難於前。」

  「改稻為桑,民田銳減,商賈賣糧,百姓無路,易服從賊,此為三大害也!」

  至此。

  駁斥改稻為桑三大害完畢。

  陳壽躬身抱拳一拜,神色肅穆,雙目清明。

  他毫無懼色的直視上方的嘉靖皇帝。

  「皇上!」

  「臣敢斷言,若行改稻為桑,浙江必亂!」

  「必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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