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在街頭生活的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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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工作,但其實也就是讓自己放鬆放鬆心情。

  有時候,活兒幹得又忙又累,腦子都要打結了,身體也跟著發酸。

  這時候若是能抽個空,悄悄溜出去,隨便走走,哪怕只是繞著街角轉一圈,瞎逛一會兒,不去想那些待辦的事,任由思緒飄著,發會兒呆,混混時間,反而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像是被重新充了電一樣。

  其實,很多人所謂的「流浪」。

  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舒服一點、活得自在一點嗎?

  流浪對他們來說既是一份「工作」,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不需要目的,也沒有方向,只是不斷地走、不斷地看,讓腳步帶著自己去發現世界的另一面。

  羅宇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倫敦的街道,一反往常的沒有「上帝保佑你」起手。

  他就像是一個行走的攝像頭,記錄著在這片土壤、這條街道所發生的一切。

  他遇到了很多人:

  有明明有房子,卻仍然流浪的老人。

  老人是北約克郡的人,無兒無女,有一棟政府發的房子,但是身體殘疾,靠著政府每個月的救濟金根本無法生活,所以只能拖著輪椅來到了、費盡心思來到了倫敦,露宿街頭,靠乞討活著。

  他的輪椅和殘廢的身體,讓羅宇有些疑惑對方晚上如何躲進睡袋裡睡覺。

  但他沒問。

  有房子卻住不了,有家卻回不去。

  這樣的無家可歸者比無家可歸者更可憐。

  也有剛剛出獄的大叔。

  大叔原先是士兵,服役回來想給妻子一個驚喜,卻看到妻子未著寸縷地和一個男人躺在床上。

  氣急之下,他便殺了人,自己也進了監獄,五十多歲才被放出來。

  他喜歡餵鴿子。

  好心人們給的錢如果花不完,就多買些麵包,將麵包屑撒給廣場上的鴿子們。

  和他一起餵鴿子的還有一個大叔。

  他出獄很多年了,也是因為殺人:

  年幼的女兒被兩個人侵犯死亡,他舉起了刀,將他們全部閹了,然後挨個殺死。

  出獄之後,他在這裡餵鴿子。

  十幾年的相處,使得鴿子們很喜歡這個老頭兒,也不怕,就站在他粗壯的手臂上眺望著天空。

  即使他的手臂上有著一個巨大的紋身。

  紋身因為皮膚年老鬆弛,早就褶皺成一團,辨認不清楚了。

  老頭兒說,紋身是他女兒的照片。

  他還遇到了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從很小就沾染上了不該沾染的東西,每天渾渾噩噩地活在世界上,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清醒。

  但辨認清醒的方法非常簡單:

  照照鏡子,看鏡子裡流浪的自己是否感到絕望。

  如果絕望,就是清醒的。

  清醒成了繼續選擇吸食的理由。

  他想要改變自己,卻根本做不到,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所有的一切是咎由自取。

  對著攝像頭,他笑著說:

  「千萬不要學我。」

  還遇到了一對兒青年情侶。

  男女生都長得很好看,看起來二十多歲,白人,女生嘴角打了一個唇釘,給人感覺非常乾淨,這兩點並不衝突;男生則是在左側上半邊臉紋了一個紋身,像是……半張面具,有些搞搖滾的氣質。

  他們打地鋪的位置離著慈善機構不遠。

  當羅宇詢問他們為什麼不住慈善機構的時候,二人向羅宇展示了一條狗。

  一隻黑色的中型犬,看起來很乖,很可愛,名字叫做洛基。

  「所以,你們沒法進慈善機構的原因是因為這條狗?」

  「他們會叫你放棄這條狗。」

  羅宇注意到,這裡的代詞不是「it」而是「him」。

  「你們會因為它而感到苦惱嗎?」

  為了尊重,羅宇也開始用「him」指代這條狗。

  「不,我會告訴他們去試試被拋棄的滋味。」女生如是說道。


  男生補充了一句:「我寧願一條狗,也寧願不住進連狗都不住進的房子裡。」

  「你們這麼時間無家可歸,是因為從他身上得到了關愛嗎?」

  「你可以從狗身上得到更多的愛,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我們的家人,是人生這條路上的伴侶。」

  這句話不是女人的原話,羅宇潤色了一些。

  「我更喜歡在街上,那樣簡單純粹。」

  「你不需要付帳單,不需要繳稅,不需要交汽油錢,街道就在這兒,完全免費。」

  「……」

  在採訪的過程中,大部分的回答都是由女生完成。

  女生表達的非常有條理、有邏輯,用詞也很簡單直接。

  綜合來看,兩個人並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但他們為什麼「無家可歸」,羅宇也沒有繼續多問。

  還有一個名叫「諾克斯」的青年,他的故事很很多無家可歸者相同。

  「我的父親在96年就去世了,我的生活從此發生了劇變。」

  「我將一切歸咎於我媽,但我不該責怪我媽,這不是我媽錯。」

  「我媽把我從我父親身邊帶離,因為他經常酗酒鬥毆,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我。」

  「……」

  雖然諾克斯的表達不是很清楚,但羅宇明白了諾克斯的意思。

  「他死了,你就怪罪於你媽?」他確認道。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諾克斯認為如果當時自己沒有被母親帶走,留在父親身邊的他起碼可以酒後的父親。

  最起碼……不會讓他一個人死在房子裡,隔了幾天才被發現。

  「我本不應該那麼做。」諾克斯感慨著,「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悔恨。」

  不光無家可歸者,羅宇也採訪了正在發餐食的志願者。

  大概有七八個人。

  排隊領餐食的人很少。

  「你們有沒有發現大多數乞討的都對你們的餐食不感興趣?」他問。

  「當然,他們大部分人都有地方可以住。」

  志願者的回答讓羅宇有些出乎意料。

  不過——

  這也正常。

  志願者作為經常和流浪漢打交道的人,當然知道一部分流浪漢的底細。

  但志願者的表情非常淡然,沒有摻雜其他的情緒。

  「你認為他們有地方住?」羅宇再次確認道。

  「是的,他們同時會乞討,靠著乞討賺錢。」

  看來,這位流浪者不是猜測,是真的了解一部分流浪漢。

  「但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你們為這種人服務。」羅宇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想要獲得採訪的更加對話。

  站在被採訪者的立場,降低防備心,這是很多優秀採訪者的技巧。

  當然,「採訪者」變成「審訊者」也一點不突兀,兩者本質上都是從其他人身上挖出什麼東西來。

  「是的,我們為他們服務,但我們不評判任何人。」

  「不管什麼樣的人?」

  「是的,無論是誰,我們都一視同仁。」

  「……」

  羅宇將鏡頭扭轉到了另外一個志願者身上。

  「很多人認為無家可歸者都有很多的缺點,在街上晃蕩,但事實並非如此。」

  年紀較大的、女志願者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很多人都住在臨時住所、慈善機構、庇護所里,住在集體宿舍、以及提供住宿和早餐的家庭里。」

  「所以現在沒人需要住在大街上?」羅宇故作疑惑。

  「我不是說沒人需要這麼做,因為有些人因為某些原因不願意去這種地方,很多睡袋裡的人都在用乞討的方式滿足自己的生活需求。」

  女志願者的回答很老練,羅宇不知道是不是鏡頭擺在這裡的緣故。

  是的,漢娜這次也正大光明的開始進行了拍攝。

  在羅宇工作三天的時間裡,她被臨時放了假,也因為公司的一些東西涉及到商業機密,視頻通話被取消了,在後續的紀錄片製作時,羅宇只選擇用這三天工作的一些鏡頭來代替時間的流逝。


  但即使如此,羅宇再次見到漢娜的時候,對方的表情仍然非常誇張。

  那種眼神讓他以為自己是走進城市的哥斯拉。

  不過——

  漢娜的工作態度仍然很認真,甚至比當初要認真多了。

  結束了這方面的採訪,羅宇開始尋找著今晚的住處,漢娜也悄悄隱於羅宇身後,吊在很遠處。

  也許……

  今晚是最後一次住在街頭的機會了。

  後天NFT數字藏品將進行上線測試,也要召開新聞發布會。

  明天開始,他的工作就要變多起來了。

  行走在寒冷潮濕的街頭,羅宇仍然止不住回憶今天的拍攝內容。

  街道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各自獨特的精彩故事,他們雖然在這座城市不起眼,但也是構成這座城市的人。

  就像是戰爭:

  一枚小小的子彈會結束人短暫的一生。

  死在街頭和死在戰場上的人沒有什麼兩樣。

  「羅!」

  隔著老遠,一道聲音喚回了羅宇的思緒。

  是達倫。

  環顧四周,羅宇竟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老地方:查令十字街。

  對方看起來要「下班兒回家」了。

  「一起回去嗎?」

  達倫發出了邀請,羅宇笑著拒絕了。

  一個真正的無家可歸者,從來不會接受同類的「施捨」。

  這個道理還是達倫當初教給他的。

  什麼,用對方廚房了?

  他還買食材做飯了呢。

  這是交換,不是「施捨」。

  「好吧。」

  達倫看起來有些失望,兩個人漫無邊際地聊著天:

  「好幾天沒看見你了,你去哪了?」

  「有點事。」

  「理解。」

  已經了解到羅宇的「真實身份」的達倫很是理解。

  兩個人聊著這幾天發生的趨勢。

  「這幾天,天氣越來越冷了,前天晚上還下了雨,我看到一個無家可歸者在雨下,一邊下雨一邊哭。」

  「第二天,他就發了高燒,然後人就不知道去哪了。」

  「一直停在那邊街頭附近的黃色蘭博基尼也沒了。」

  「……」

  看著時間快到了,達倫還要著急趕地鐵,就離開了。

  羅宇還在尋覓著今晚的住處。

  忽然。

  遠處警衛亭旁邊的小帳篷里,上次他採訪過的女人招呼他。

  「今晚沒地方住嗎?」

  「嗯。」

  「要住我這裡嗎?」

  「不太好吧。」

  話是這麼說,羅宇的腳步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女人生過六個孩子,還是歐美人,雖然長得還行,但絕對不是他的菜。

  他單純只是想帶觀眾們體驗在帳篷里睡覺是什麼樣的感覺。

  真的,請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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