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仙人關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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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桃花島沉浸在歡樂中時,千里之外的鞏昌城中,將軍府內正燭火通明,映照著每個人眉宇間的凝重。

  黃蓉一襲素色勁裝,手持一支硃筆立在丈許見方的輿圖前,神情嚴肅的分析道:「蒙古西路軍最遲十一月前,必會強攻鞏昌。」

  說著,她便在地圖上劃出數道刺目的紅線,每一道都代表著蒙古西路軍的可能進軍路線。

  郭靖、汪世顯與張子良的目光隨著那朱紅筆跡移動,廳內只聞燭火噼啪作響。

  黃蓉畫出路線後,扭頭看向眾人問道:「如今,我們需要思考的是,該如何應對?」

  眾人聞言,都沉默了下來,蒙古鐵騎的威名,讓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沉寂。

  眾人轉頭,只見汪世顯的長子汪忠臣霍然起身,少年清秀的面龐因激動而泛紅,眉宇間儘是不服輸的銳氣。

  「來了便來了!」他朗聲道,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傲氣,「有我、郭大俠、張指揮使在此,難道還怕他蒙古鐵騎不成?」

  汪世顯眉頭緊鎖,沉聲喝道:「漢輔,休得喧譁!」

  他這兒子年方十七,雖武藝超群,騎射俱佳,卻終究太過年輕氣盛。

  張子良卻朗聲大笑,拍了拍汪忠臣的肩頭:「汪總帥何必苛責?少年意氣,正當如此。」

  說著,他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郭靖,「郭大俠,如今孟宣撫的傳令還未到,依你之見,我等該當如何?」

  郭靖凝視著地圖上那片熟悉的疆域,濃眉緊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古大軍的戰鬥力有多強,縱使汪世顯已將鞏昌城防加固,但面對數十萬蒙古精銳,不能說完全沒用,只能說是有勝於無吧!

  就在他沉吟之際,黃蓉忽然輕笑一聲,用硃筆的另一頭在輿圖上「篤篤」點了兩下。

  「諸位,我們先看鞏昌戰場。」

  她聲音清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鞏昌北接蒙古控制的關中,南離四川主力防線尚有百里路,如今就像個楔入敵陣的孤島。蒙古人只需以偏師封鎖成州、西和州的隘口,便可將我們困成瓮中之鱉。」

  眾人看著輿圖上黃蓉標出來的幾個位置,都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黃蓉見大家都凝神傾聽,便繼續道:「蒙古人最擅長的就是圍城打援、長期困守。即便靖哥哥武藝超群,能暫時守住城池,但糧草、軍械終有耗盡之日。屆時城破,數萬軍民將面臨何等命運,想來不必我明言。」

  「現在,我們不妨從整個川陝戰場來看。」

  黃蓉的聲音陡然提高,讓眾人不得不認真對待她所說的話:「死守鞏昌,既不能遲滯蒙古攻蜀主力,亦難為四川制置司贏得布防之機,實如棋局中之『死子』,棄之不足惜,固守反而失了先手。」

  她轉身面向眾人,硃筆在南方畫了個圈:「所以,我以為應當主動放棄鞏昌!但這絕非潰逃,而是一場『以山河換時日』的韜略之法!」

  突然想起了什麼,黃蓉笑著說道:「用我徒兒的話說就是,已被動化主動,已無棋變有棋!」

  郭靖看著黃蓉,滿眼都是欣賞,蓉兒所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想啊!

  汪世顯和張子良則有些羨慕的看了一眼郭靖,這人運氣怎麼能這麼好,娶了個如此聰慧的賢內助。

  這時,汪世顯感覺有些奇怪,他那傻兒子怎麼沒反應?

  扭頭一看,發現自家傻兒子盯著人家媳婦都快看呆了。

  他一腳踹在傻兒子膕窩處,害得汪忠臣差點摔倒,也讓他回過神來。

  汪忠臣尷尬笑了笑,詢問道:「那咱們應該怎麼做才能化被動為主動?」

  黃蓉微微一笑,又敲了敲輿圖道:「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確認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往哪裡撤?」

  這個問題問得好!

  汪世顯和張子良都陷入了沉思,唯有郭靖看著黃蓉智珠在握的模樣,便樂呵呵的說道:「蓉兒既然有謀劃,就直說吧!」

  汪忠臣立刻附和道:「對對,黃姑娘直說便是。」

  「你應該稱呼我為郭夫人才是!」

  黃蓉先糾正了汪忠臣的稱呼後,才繼續說道:「於我來看,往四川北部的門戶撤離最佳,也就是蜀口三大戎鎮,仙人關、七方關、武休關。」


  「從山勢來看,蜀口三大戎鎮位於秦嶺、大巴山峽谷地帶,關隘密集、山勢險峻。依託山地地形,可發揮出我軍神臂弓的優勢。」

  「而且撤離路線也好走,我軍只需鞏昌南下,經天水、西和州,沿祁山道直插仙人關,同時分兵一部駐守武休關,便可形成『西鎖嘉陵、東控秦嶺』的防禦陣型。」

  郭靖聞言,看向了一旁的汪世顯,畢竟汪家軍的控制權在他手裡,走不走他說了算。

  汪世顯看著地圖,一時間有些遲疑,他不禁提醒道:「郭夫人謀劃深遠,只是……該如何化被動為主動,還請明示。」

  黃蓉聞言淺笑一聲,轉著硃筆說道:「我們選擇主動撤離,這本身便是將死局走活。只要能將這五萬將士與萬餘婦孺安然撤至川北,便已贏了蒙古一手。」

  接著,黃蓉便說起了自己的謀劃。

  撤退前,可派小股部隊向定相城方向佯攻,做出北上反擊的假象,混淆蒙古主帥判斷,為主力南撤爭取時間。

  撤退之時,將部隊分為前、中、後三軍。

  前軍由郭靖或汪世顯親自率領,負責開路和偵察,並隨時支援中軍。

  中軍負責保護婦孺和輜重。

  後軍由精銳部隊組成,負責斷後。

  若是蒙古鐵騎追上,他們還可以利用隴南、陝南的複雜山地層層設伏,負責遲滯蒙古騎兵的追擊速度,以保證中軍安全。

  汪世顯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那就撤吧!用兩日收拾行囊輜重,十月十三辰時,撤離!」

  「好!」

  郭靖聞言大喜,立刻說道:「我可率領一支騎兵去定相城佯攻,為諸位爭取更多時日。」

  黃蓉笑了笑,接口道:「那我隨靖哥哥去,汪總帥與張指揮使負責率領汪家軍回撤。」

  「我也...」

  不等汪忠臣說完,汪世顯便立刻打斷了兒子,抱拳道:「兩位一文一武出馬,必然馬到成功,我們...仙人關再聚!」

  郭靖、黃蓉對視一眼,微笑著抱拳回禮道:「仙人關再聚!」

  待郭靖、黃蓉與張子良相繼離去,廳內只剩下汪家父子二人。

  汪世顯看向長子,沒好氣的說道:「天下靈秀的女子何其多,你怎就……」

  話到嘴邊,他卻頓住了。

  細細想來,黃蓉確是世間罕有的奇女子,智謀超群、容顏明麗、家世清白、忠貞無二,自家這傻小子會為之傾心,倒也算眼光不俗。

  想到這裡,他語氣寬厚了不少,溫和勸慰道:「郭大俠與郭夫人成婚多年,依然如膠似漆、伉儷情深,這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緣分。為父相信,今後有一日,你也會遇到一個與你兩情相悅的良配。」

  汪忠臣低頭不語,難掩失落之情,心中暗道,為何自己沒能早些遇見這般美好的女子?

  突然,他眼睛一亮,追問道:「爹,郭大俠夫婦成親這麼多年,想必……已有兒女了吧?」

  汪世顯呆了呆,不確定的說道:「這個…應當有的吧!...」

  「定然有的!」

  汪忠臣頓時笑逐顏開,不待父親再說,便如一陣風般沖了出去,「兒子練槍去也,先告退了!」

  汪世顯怔在原地,望著長子雀躍的背影,半響明白他的心思。

  他撫須沉吟,若是真能與郭家結成一段姻緣,倒也不算壞事……

  第二日破曉,朝陽緩緩升起。

  汪忠臣見郭靖正在院中練拳,連忙整肅儀容,上前拱手:「郭大俠,晨安!」

  「汪少帥早。」郭靖收住空明拳的架勢,憨厚一笑。

  汪忠臣佯裝在旁練槍,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一陣後,終於按捺不住,故作隨意問道:「郭大俠家中應有兒女吧?平日會想念他們麼?」

  郭靖聞言,眼前浮現女兒嬌憨模樣,笑意更深:「自是牽掛的。」

  「不知是公子還是千金?」汪忠臣強壓急切,緩聲問道。

  「是個女兒,名喚郭芙,昨日剛過七歲生辰。」

  汪忠臣心頭大喜,連忙追問:「想來定是像郭夫人那般吧?」

  「這倒不然,」

  郭靖想起女兒調皮模樣,從小就沒少挨罵,笑容愈發慈愛,「親朋好友都說芙兒類我。」


  汪忠臣頓時愣住,忍不住細細端詳起郭靖來,

  但見這位大俠濃眉闊口,肩寬背厚,確是頂天立地的偉男子。

  可這般相貌若生在女子身上……

  他眼前仿佛浮現一個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七歲女童,滿腔熱望頓時涼了半截,連抖槍都抖不動了。

  郭靖見汪忠臣突然安靜下來,便關心的問道:「汪少帥怎麼了?」

  「沒、沒甚,就是,,,餓了!郭大俠,我先告辭。」

  說罷,汪忠臣便拖著長槍離開了。

  看著汪忠臣失魂落魄的背影,郭靖一臉茫然,這人得餓了多久才餓成這般無精打采的?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鞏昌城都在打包行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將離開此處。

  而為了防止消息走漏,黃蓉將兩百餘名江湖高手都撒了出去,但凡有人偷偷溜出城給蒙古人報信,都會死於這些江湖高手之手。

  十月十三,寅時剛過,天都還沒亮,作為先鋒的汪忠臣便率領一支騎兵衝出城門前去探路。

  一個時辰後,天微微亮。

  一萬前軍在張子良的率領下,緩緩走出鞏昌城。

  待汪世顯率領兩萬後軍出城時,他不禁勒馬回望這座見證了他半生起落的城池。

  卻見城頭之上,郭靖與黃蓉並肩而立,正目送著大軍遠去。

  汪世顯微微一愣,隨即釋然一笑,在馬上遙遙抱拳,隨即猛扯韁繩,決絕的率部眾向南而去。

  城頭風急,黃蓉一身戎裝襯得她眉目愈發清冽。

  郭靖握住她微涼的手,沉聲問道:「蓉兒,你害怕麼?」

  黃蓉轉頭看著郭靖嫣然一笑,反手與他十指相扣:「只要在靖哥哥身邊,便是龍潭虎穴又何妨?」

  郭靖心頭一熱,只覺滿腔豪情奔涌。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縱使前方千軍萬馬,他也無所畏懼!

  此時的鞏昌城已是座空城,除卻五百北山精騎之外,便只剩一百江湖好手聽從黃蓉號令。

  這些輕功卓絕的武林人士將在城中製造炊煙馬嘶,布下疑兵之陣。

  接下來的數日,郭靖率領北山騎兵截殺鞏昌城周圍所有蒙古探子。

  定相城的蒙古守軍起初並不在意,畢竟探子灑出去被幹掉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連續幾日都出現探子小隊被全殲的情況後,守軍終於意識到了情況不對勁。

  定相城大帳之中,守將巴圖看著最新的戰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親衛塔拉行禮後說道:「將軍,汪世顯盤踞鞏昌多年,素來對我大蒙古國陽奉陰違,如今他已投靠宋國,怕是覺得我軍近來疏於防範,故意派騎兵襲殺探子,好向宋國求功!」

  「哼,亡國滅種之輩也敢捋虎鬚!」

  巴圖冷哼一聲,傳令道:「點齊一千精騎出陣!先把鞏昌城外圍的探子斬盡殺絕,再兵臨城下,看汪世顯敢不敢開城!」

  塔拉聞言,立刻毛遂自薦,願意領兵出陣。

  巴圖自無不可,當即便應了下來。

  不下片刻,蒙古騎兵就在塔拉的率領下,宛如一條灰黃色的巨龍,朝著鞏昌城方向撲去。

  而在離鞏昌城十里外的山坳中,郭靖正勒馬佇立,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五百北山精騎整齊列陣,鴉雀無聲,唯有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天上,一隻白雕正在盤旋,突然發出一聲嘹亮的啼聲。

  郭靖聽得聲音,沉穩說道:「蒙古人果然來了!葉寒雲、張南承,你二人各帶一百五十人,分左右兩翼迂迴,待我中軍接戰,便從兩側包抄,斷他們後路。剩下的兩百人隨我正面迎敵,聽我號令,再行衝鋒。」

  葉寒雲乃是武夷派高手,江湖人稱千山獨行,輕功與暗器極為了得。

  張南承是雁盪派高手,江湖人稱百勝刀王,一口寶刀專斬奸邪之輩。

  他們都是收到了黃蓉的邀請,千里迢迢趕來助拳的江湖好手。

  二人齊聲領命,各自帶著隊伍悄悄繞向兩側山崗。

  不過半個時辰,塔拉率領的蒙古騎兵很快便衝到近前,見前方出現了一隊騎兵,打眼一瞧,才幾百來人,頓時放聲大笑:「就這點人也敢阻攔我鐵騎?!衝鋒!踏平他們!」


  蒙古騎兵聞言,高舉彎刀,如潮水般湧來。

  郭靖見此情景不禁神情一愣,這才過去多久?

  蒙古鐵騎居然如此大意,連最擅長的鴉兵撒星陣都不要用了麼?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待敵軍衝到射程之內時,郭靖猛地揮下長槍:「放箭!」

  兩百支羽箭如暴雨般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直撲蒙古騎兵陣中。

  蒙古騎兵正全力衝鋒,猝不及防之下數十人中箭,慘叫著從馬背上跌落,後續騎兵收勢不及,竟又被絆倒數騎,陣型瞬間出現紊亂。

  「放!」

  郭靖不給敵軍調整的機會,再次揮槍下令。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又一批蒙古兵倒在血泊之中,原本囂張的衝鋒勢頭被硬生生遏制住。

  看著蒙古人也要開弓時,郭靖眼中寒光一閃,將長槍向前一指,厲聲喝道:「沖!」

  兩百北山精騎齊聲吶喊,收起長弓換上長槍,雙腿猛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策馬迎了上去。

  北山騎兵馬術精湛、配合默契,與蒙古騎兵撞在一起的瞬間,便有數十名蒙古兵被長槍挑落馬下。

  塔拉見狀大怒,親自率軍殺向郭靖,彎刀寒光閃爍,直劈郭靖面門。

  郭靖不慌不忙,側身避開,手中長槍順勢一挑,槍尖直指塔拉小腹。

  塔拉驚覺不妙,急忙後仰躲閃,卻不想郭靖手腕一抖,槍尖直接刺穿了他的咽喉。

  主帥斃命,蒙古軍心大亂。

  恰在此時,兩側山野間殺聲震天。

  葉寒雲、張南承各率一隊騎兵如雙刀出鞘,自側翼狠狠切入,將已顯混亂的蒙古陣形徹底攪散。

  失去指揮的蒙古騎兵各自為戰,在北山騎兵默契的穿插分割下,紛紛被斬殺落馬。

  郭靖一桿長槍使得出神入化,所到之處,蒙古兵紛紛落馬,無人能擋。

  這場遭遇戰不過個把時辰,蒙古騎兵便死傷慘重,原本整齊的隊伍只剩下三四百人衝出重圍逃了出來。

  郭靖豈能容他們輕易逃走,率領騎兵一路追擊,直到定相城十里外,見城上守軍嚴陣以待,才勒住戰馬。

  但他並未就此退去,反而率領五百精騎在定相城外游弋不定。

  白日裡旌旗招展,耀武揚威。

  入夜則篝火連綿,星羅棋布,刻意將聲勢暴露於城頭守軍眼中。

  而那批逃回城中的殘兵見郭靖所部竟在城外徘徊不去,更是驚惶萬分。

  他們原以為不過是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而已,打敗對方不過小菜一碟,卻不想自己反倒被這碟小菜給干趴下了。

  如今敵軍戰力如此駭人,觀其態勢,莫非還想攻城麼?!

  守將巴圖不敢怠慢,第二日寫書求援,遣快馬連夜奔往涼王駐地,懇請火速發兵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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